离婚证到手第三天,曾高远就带着新欢找上门了。
他穿了件新买的深蓝夹克,领口翻得板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新欢叫蔡怜梦,挽着他胳膊,指甲盖上镶着碎钻,笑起来嘴角往上挑。
两人往我原单位前台一站,曾高远拿指节敲了敲台面,说找谢明美。
前台小姑娘查了电脑,抬头说:“谢明美调走了,上礼拜就办完手续了。”
曾高远脸上的笑僵了半截。
他托人拐了三个弯,问到个新地址。
大门带岗哨,进出要刷卡。
第二次去,他谎称送还东西,趁门卫打电话的空档硬闯进楼。
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人不在,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凑近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01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隔夜的雨水印子,踩上去有点打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证,照片上那件白衬衫还是前年双十一买的,领子有点卷边,当时曾高远说扔了算了,我没舍得,缝了个暗扣继续穿。
旁边他那张照片倒是精神,特意理了发喷了发胶,嘴角翘着,跟领奖似的。
“以后有困难别来找我。”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马路对面新开的奶茶店。蔡怜梦在那边等着,穿了件粉色大衣,大老远就能看见。
我把证往包里一塞,手机正好响了。
“谢明美同志,调动批下来了,下周一报到,带身份证和原单位保密协议。”对方翻了一下纸页,“配方数据整理好了吧?周主任等着用。”
“整理好了。”
“行,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
曾高远已经过了马路,蔡怜梦踮着脚给他整领子,两个人有说有笑钻进白色轿车。
车牌尾号是我生日,当初陪他去选的号,他嫌这个号贵,我说贵就贵一回。
现在看,那钱花得挺没意思。
回家收拾东西。
玄关堆着他的鞋,茶几上有他忘拿的充电器,冰箱里还有半盒卤猪耳,上面贴的保鲜膜都没拆。
我把这些一股脑塞进纸箱,搁在门口,拍了张照发给他:来拿走。
他秒回:扔了就行,都是旧东西。
我没扔。叫了个闪送,直接送到他公司前台。快递小哥问我填什么物品名称,我说旧家电,不值钱。
下午我爸打电话来,问办完了没有。我说办完了。他又问工作的事,我说换了个部门,还在原来系统里。老头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挺好。”
“爸,你不问为啥离?”
“问啥,你从小就主意正。”他咳嗽了一声,“你妈走那年你才十岁,你愣是一个人坐公交去火葬场找我。司机问你怕不怕,你说怕啥,我爸在那。”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他又说:“周末回来吃饭,包饺子,你爱吃茴香的吧?”
“爱吃。”
挂了电话,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袋,里面是硕士论文和三大本实验记录。
封面落了一层灰,用湿毛巾擦了两遍才露出原本的墨绿色硬壳。
翻开第一页,导师的批注还在边上,红笔写的:此方向若成,应用面极广。
后面跟了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我拍了个照发给蒋雅洁。她秒回三个字:早该了。隔了两秒又发一条:你那个前夫,早晚得来臊你,你等着看。
我回她:他来就来呗。
说是这么说,当天晚上我还是把新单位的地址和门禁规矩背了两遍。
周主任报到通知上写得清楚:非必要不对外透露单位名称、地址、工作内容。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钱包夹层,又觉得不妥,掏出来锁进了床头柜。
02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我站在新单位大门口。
铁栅栏门只开了半扇,岗亭里坐着个穿深色制服的,接了我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调令对着灯照了照,才拿对讲机喊了一声。
里面出来个年轻小伙带我进去,指了指门卫室旁边的铁皮柜:“手机锁里面,出来再领,牌子别丢。”
我把手机塞进去,柜门一关,心里空落落的。
蒋雅洁在二楼走廊等我,手里抱着一摞表格。“先签保密承诺书,七份,签完去周主任办公室。”
“七份?”
“一份一份签,别嫌烦。咱这地方,规矩比人多。”她压低声音,“你签完仔细看看第六条,亲属来单位找人怎么处理,心里有个数。”
七份签完,我手腕子有点酸。
蒋雅洁领我去见周邦。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桌上一台老式台历翻在当天那页,旁边搁着半个馒头和一杯豆浆,豆浆皮已经结了一层膜。
他抬眼看了看我,没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你那个配方,中试数据出了问题,三个批次不稳定。”他翻开纸袋抽出一沓报告,“你看一下,明天组会上拿个方案。”
我抽出来翻了翻,眉头拧起来。“原料批次差异?”
“你看得挺快。”他往椅背上一靠,“之前谁跟的这个项目?”
“我硕士导师带的头,后来我调去基层就断了。”
“断了两年?”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两年。”
“给你三天,把断的补上。”
我点了下头。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低头继续看文件,我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让我走了。蒋雅洁在门口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出来。
“周主任这人,不点头就是答应了。”她带我往材料组办公室走,“你注意啊,上班时间手机锁柜子里,私人电话用办公室座机,有监控。你前夫要是找你,别透露任何工作信息,就说换了个部门,具体不方便讲。”
“他能找到这来?”
“你当他什么人,你前脚离,他后脚就得显摆。”蒋雅洁哼了一声,“你等着吧,不出半个月。”
我嘴上说“他没那么闲”,心里也犯嘀咕。
曾高远这人我最了解,凡事都得占个上风。
离婚是他提的,但他心里那本账上,必须是他甩了我,不是我甩了他。
当天下午整理数据,三批次的图谱对下来,问题卡在二号原料的杂质峰上。
我翻出之前的实验记录,发现这批原料的供应商半年前换过,新厂家的工艺参数和我原来用的差了一截。
改配方还是换原料,两条路,各有代价。
改配方周期短但性能指标要打折,换原料周期长但指标能保住。
我趴在桌上算到天黑,蒋雅洁来喊我吃饭,我说再等会儿。她走的时候撂下一句:“你这劲头,跟读研那会儿一模一样。”
七点半算完第一版,给周邦发了内部邮件。八点钟他回了三个字:再压压。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方案推翻重来。
第二天组会上,我把改配方和换原料两条路都摆出来,底下人交头接耳。
周邦敲了敲桌子:“我问的是方案,不是选择题。”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两条路同时走,小试改配方保进度,中试换原料保指标。”
周邦这才点了下头。“下礼拜给我小试结果。”
散会后蒋雅洁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行啊你,周主任难得点头。”
“他这是点头?”
“你什么时候见他跟谁说过第二句话?”
03
周三晚上,家族群里炸了锅。
郑华连发十条语音,每条都五十多秒,我懒得听,转成文字扫了一眼。
大意是儿子终于甩了那个占着窝不下蛋的,新找的这个又年轻又会来事,年底就办酒。
后面跟了张照片,曾高远搂着蔡怜梦在饭店包厢里,桌上摆着茅台和帝王蟹,蔡怜梦举着酒杯,无名指上多了个金戒指。
群里亲戚排队发大拇指和礼花表情。蔡怜梦嘴甜,挨个回复“谢谢阿姨”
“谢谢姑姑”
“谢谢嫂子”。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我被移出群了。也行,省得我动手。
曾高远的短信紧跟着来了:你抽空把老房子里那几箱书搬走,我这周要换锁。
语气跟吩咐下属似的。我回了个“好”,转头给蒋雅洁发消息,让她帮我叫个货拉拉。她问要不要来帮忙,我说不用,几箱子破书。
晚上到家,我把书从老房子搬出来。
曾高远没露面,钥匙留在门垫底下,我开门进去,屋里已经变了样。
墙上我的照片摘了,衣柜里我的衣服没了,阳台上我养的那盆绿萝也不见了。
地上有几个空纸箱,是我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的。
我弯腰翻了翻,除了书还有几本笔记,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把相册抽出来装进自己包里,剩下的书一箱箱码上车。
最后一趟下来,曾高远正好开车进小区,副驾驶坐着蔡怜梦,看见我搬箱子,蔡怜梦拍了拍他胳膊,两人没下车,直接从旁边开过去了。
我站在路边,车斗里八箱书,蒋雅洁从副驾驶探出头,冲那辆车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行了,开车。”
新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书码在墙角,腾出一面墙。我爸打电话问安顿好没有,我说好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郑华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问你在哪上班。我说不知道。”老头笑了一声,“她不信,说当爹的哪能不知道闺女在哪。我说你闺女啥脾气你不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我拿钳子撬都撬不开。”
我在电话这头也笑了。
“爸,我周末回。”
“行,你妈那屋我收拾出来了,被褥晒了两天,你住那屋。”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翻那箱实验记录。
翻到研三那年的一页,导师在旁边写了行字:此配方若成,应用面极广。
下面是我自己算的原料成本,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旁边还画了个星号。
我把那页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命名为“一号方案”。
04
蔡怜梦是在曾高远手机相册里翻到我的旧照片的。
这事我后来听蒋雅洁说的。
蔡怜梦翻到一张我跟曾高远的合影,我穿着工作服在实验室门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她问曾高远这是谁。
曾高远说前妻,不会打扮的那个。
蔡怜梦来了劲,说咱俩结婚前你带我去给她送张请帖呗,显得你大度。曾高远嘴上说没必要,第二天真开着车去了。
两人到了我原单位,前台小姑娘照我交代过的说:“谢明美已经调走了,上礼拜办完的手续。”
曾高远不信。“调哪去了?”
“具体不清楚,我们这边只办转出。”
蔡怜梦在旁边挽着他胳膊,歪头看了眼走廊。“这单位看着也没啥嘛,她是不是被优化了?”
曾高远脸上挂不住,掏出手机给我发短信:你现在到底在哪上班?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开会开了一半,瞥了眼手机,没回。散了会回了一条:工作有保密要求,不方便说。你们别来找我了。
他秒回:保密?你一个管资料的保什么密。是不是混不下去了不好意思说。
我没再理。
晚上跟蒋雅洁吃饭,她听完乐了半天。“你越不说他越来劲。你猜他下一步干嘛?”
“找人打听呗。”
“你就不怕他真找来?”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来了再说。他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蒋雅洁咬着筷子看我。“你倒是淡定。”
“慌有什么用。”我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他什么德性我太知道了。当年我考上研究生,他跟我说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早点上班挣钱。我听了他的,推了导师两次。第三次导师说,你再推我就找别人了。我晚上跟他说这事,他翻了个身说,随你便。”
“那你怎么没去?”
“那时候他刚创业,账上就三万块钱,我要是去读研,他一个人扛不住。”我放下筷子,“现在想想,那三万块钱比我值钱。”
蒋雅洁没接话,给我倒了杯茶。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没去读研?”
“后悔嫁他。”
我想了想。“不后悔嫁他。后悔的是嫁了他以后,把自己弄丢了。”
蒋雅洁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5
曾高远托了三个朋友,最后一个是我原单位退休的老王告诉他的。
老王不知道新单位是干嘛的,只知道大概位置。
曾高远开着车摸过去,停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铁栅栏门,岗亭,穿制服的门卫。
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墙比一般单位高出一截,上面还架着东西。
他给蔡怜梦打电话。“要不你别来了,这地方看着有点邪乎。”
蔡怜梦在电话里不乐意。“你怕什么,又不是去打架。我收拾好了,你过来接我。”
两人到门口登记,门卫要身份证。
曾高远磨蹭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来递进去。
门卫打了个电话,转头说:“谢明美同志在开会,你们到接待室等。”
接待室在门外侧一间小平房里,两张旧沙发,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禁止吸烟”标识。
曾高远坐不住,来回踱步。
蔡怜梦掏出小镜子补口红,补完了照了照,问曾高远:“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你好看,你好看。”
“你都没看我就说好看。”
“那我看一眼,嗯,好看。”
等了快四十分钟,门开了。
我抱着文件夹出来,看见他俩愣了一下,随后走到门口。
曾高远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话还没出口,我先说了:“我换了单位,工作有保密要求,你们以后别来了。有事打我私人电话。”
他嘴张了张。“我就是来给你送张请帖,我跟怜梦下个月办事。”
“恭喜。”我点了下头,“请帖放门卫那就行,我回头取。”
蔡怜梦在旁边笑了一声。“姐,你这单位看着挺气派,做什么的呀?”
“工作上的事不方便聊。”我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我转身往里走,听见曾高远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下班?一起吃个饭啊!”
我没回头。
回去路上蔡怜梦坐在副驾驶,脸拉得老长。“你前妻什么态度啊,跟谁欠她钱似的。”
曾高远没接话。
他想起刚才门卫打电话时说“谢明美同志在开会”,那个“同志”两个字他听着别扭。
又想起我抱着文件夹的走路姿势,跟以前在家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家她走路拖拖沓沓的,今天腰挺得笔直。
“她是不是真混好了?”他嘀咕了一句。
蔡怜梦白了他一眼。“好什么好,一个坐办公室的能好到哪去。你要是不放心,改天再去一次呗。”
“还去?”
“怎么,你怕了?”
曾高远没吭声,把车开上了主路。
蔡怜梦在边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说:“你前妻那个单位,我搜了一下地址,网上啥信息都没有。地图上就标了个某某研究所,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
“那不正常吗,搞研究的都这样。”
“你见过哪个搞研究的门口站岗?”
曾高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06
曾高远咽不下这口气。
过了两天,他单独开车过去,跟门卫说谢明美有东西落在他那了,来送还。
门卫打电话进去问,回复说放门卫室就行。
曾高远嘴上答应,趁门卫转身拿登记本的工夫,推开侧门就溜进去了。
办公楼里静得很,走廊上贴着“禁止拍照”
“禁止携带电子设备”
“禁止使用无线网络”的牌子。他顺着门牌号往里摸,看见“材料组”的牌子,推了推旁边的门,虚掩着,开了。
我那天上午在二楼开项目协调会,手机锁在柜子里。
办公室门没锁,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是我走之前正在核对的数据报告。
曾高远闪身进去,本来只想拍张照片,回去好跟蔡怜梦证明“她混得也就那样”。
但他眼睛扫到文件页眉,脚步定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文件上——
那上面简单的几个字仿佛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穿了他的瞳孔。
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柱窜上来,把他整个人冻成了一座冰雕。
"不……这不可能……"
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大红标题下面是黑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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