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你去参观工业主题的展览时候,目光很可能被巨大的飞机、发动机模型吸引。
有这么一枚纽扣大小、银灰色的金属试样,它体积不大,重量有限,表面还留存着早年熔炼冷却留下的痕迹,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就是这一点点材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关乎着中国战斗机能不能飞上蓝天。
一块小小的合金,究竟承担着怎样的使命?故事,要从一次突如其来的材料断供说起。
什么是铂铱合金
要理解这枚纽扣合金的重要性,先得搞清楚一个问题:铂铱到底是什么?
铂铱合金,顾名思义,就是以铂为基体、加入一定比例铱元素熔炼而成的二元合金。“铂铱-25”中的“25”,代表铱的含量大约占25%,其余为铂。
铂(化学符号Pt)是一种银白色的贵金属,密度高达21.45克每立方厘米,熔点约1768摄氏度。它最大的特点是化学性质极其稳定——常温下不与任何酸碱反应,连腐蚀性极强的王水都拿它没办法。正因为如此,铂在历史上长期被用作制造标准器:1874年,巴黎用铂铱合金铸造了重250公斤的标准锭,用来制作国际米尺和千克砝码的原型。
铱(化学符号Ir)也是一种银白色贵金属,密度高达22.56克每立方厘米,是自然界密度第二大的金属,熔点高达2446摄氏度,也是抗腐蚀性最强的金属之一。铱在地球上的储量极其稀少,地壳中的质量丰度仅约万亿分之一。
把这两种“贵金属中的贵族”熔合在一起,就得到了铂铱合金。铱的加入能显著提升铂的硬度、强度和耐腐蚀性。铱含量超过10%时,合金还会出现时效硬化效应:经过固溶处理再进行时效热处理后,合金会变得更硬更强。
铂铱合金最早在1838年由科学家高丁(Marc-AntoineGaudin)首次合成。此后近两百年间,它凭借高硬度、高熔点、低接触电阻和优异的化学稳定性,在工业领域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图片来源:图虫网
铂和铱:地球上的“珍稀客星”
说铂铱合金之前,不妨先分别认识一下铂和铱这两种金属。
铂,属于“铂族金属”——这个家族一共包含六种元素:铂、钯、铑、铱、锇、钌。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在地球上的储量都极其稀少,但各自有着独特的性能,是现代工业中许多关键领域“非它不可”的材料。
铂是最早被人类认识的铂族金属之一。南美原住民在哥伦布到达美洲之前就已经用铂制作饰品。到了现代,铂的用途非常广泛:汽车尾气催化转化器里要用铂来净化废气,医院里的癌症治疗设备离不开铂,珠宝首饰中也常见铂的身影。
铱则更加“高冷”。它不仅是密度位居世界前列的天然金属,还是所有金属中耐腐蚀性最强的——哪怕是把铱泡在沸腾的王水里,它也几乎不受影响。铱的熔点高达2446摄氏度,在金属中名列前茅。正因为这些极端性能,铱被用于制造火花塞电极、高温热电偶、耐蚀模具等对材料要求极为苛刻的场合。
但铱太少了。全球每年铱产量仅数吨,远不足黄金年产量的百分之一。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几乎得不到任何铱的供应。
铂和铱虽然各自珍贵,但单独使用时各有短板:纯铂偏软,耐磨性不够;纯铱虽然硬度极高,但加工极其困难,而且价格更加昂贵。把它们按一定比例熔合在一起,就能取长补短——铂提供了良好的加工性和导电性,铱则赋予了合金更高的硬度、强度和耐腐蚀性。这就是铂铱合金存在的根本价值。
补充阅读:贵金属
在元素周期表的深处,有一个被称为“铂族金属”的家族,成员包括钌、铑、钯、锇、铱、铂六种元素。它们性格各异,却共同构成了一种特殊的金属群体——人们通常把它们和黄金、白银一起,统称为“贵金属”。
如果把铂族金属比作一个家族,那么每个成员都有鲜明的性格。
铂是这个家族里最温和的成员——延展性好,可以拉成细丝、压成薄片,化学性质极其稳定,连王水都奈何不了它。人类认识它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从南美原住民用它制作饰品,到今天它在汽车催化转化器和医疗器件中大展身手,铂始终保持着一种“低调的可靠”。
钯和铂性格相近,但更“活跃”一些。它能吸收自身体积数百倍的氢气——这个特性让它在氢能源领域大有可为,也是汽车尾气净化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值得一提的是,钯金首饰近年来在珠宝市场上越来越受欢迎,成为白色贵金属中的新宠。
铑是最稀有的铂族金属,也是价格最高的。它像一位“硬度担当”,加入少量就能让其他金属变得更加耐磨。汽车尾气催化转化器中的三元催化剂,就大量使用铑来减少氮氧化物的排放。
铱则是“硬汉”角色——密度位居自然界前列、熔点高、耐腐蚀性强。前面介绍的铂铱合金就是它和铂的合作之作。铱常与锇制成锇铱合金,用作老式钢笔笔尖耐磨铱粒,让笔尖经久耐用。
锇是密度最大的元素,但它性格“暴躁”,容易氧化生成有毒的四氧化锇气体,所以应用相对有限。钌是这个家族里最“低调”的成员,它硬度高、耐腐蚀,常作为“添加剂”来强化其他金属,也在电子工业中用于制造厚膜电阻。
铂铱合金能干什么?
铂铱合金的用途相当广泛,大致可以归为以下几类:
01
航空发动机点火接点。这是铂铱-25(PtIr25)合金最核心的用途。航空发动机的火花塞接点在每次点火时都要承受电弧灼烧和高温冲击,普通金属几下就会烧蚀损坏。而铂铱-25(PtIr25)合金耐高温、抗电弧磨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没有替代品。事实上,虽然曾经有人尝试用多种金基合金来取代铂铱合金作为绕组材料和电刷材料,但在长寿命强电弧航空点火接点工况下,铂铱-25(PtIr25)合金长期缺少大规模工程化成熟替代材料。
工人正在加工国防军工急需的贵金属合金材料
02
精密仪表和电子元器件。铂铱合金接触电阻低、性能稳定,是经典的弱电接点和导电环材料,广泛用于高灵敏度继电器、微电机电刷、精密传感器电位器等方面。飞机、导弹、舰艇上的航向仪、地平仪、陀螺仪等精密传感器的电位器和导电环,也大量使用铂铱合金。
03
医疗器件。铂铱合金生物相容性好,常用于心脏起搏器电极、射频消融导管电极环、注射针、牙科材料等植入类或接触人体的医疗器械。其中铂铱10(含铱10%)是医疗领域最常用的配比之一。
04
计量标准。铂铱合金耐磨、耐腐蚀、对温度变化不敏感,历史上曾被用于制作国际米原器、千克原器、标准砝码。一块铂铱合金标准电阻经过67年考核,阻值变化甚微。
05
化工与高温设备。铂铱合金可用作氯碱电解电极、实验室高温器皿、热电偶等。不过需要提醒的是,含铱量较高的铂铱合金不宜长期在高温有氧环境下使用,铱会氧化生成挥发性氧化物而损耗,影响材料的稳定性。因此工业上广泛应用的铂铱合金,含铱量一般控制在30%以下。
现在,把目光拉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中国。
当时的中国,军事工程中使用的铂族金属合金材料全部依靠苏联进口。无论是歼击机发动机上点火线圈的火花塞接点,还是直升机磁电机的火花塞接点,都需要使用铂铱25(PtIr25)合金。国外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起就开始采用铂铱-25(PtIr25)合金作为航空发动机火花塞用电接点材料,而在中国与苏联合作的军用飞机中,这种材料全部由苏方供应。
铂铱25合金研究成果荣获中国科学院科技成果优秀奖
可以这样说:造不出铂铱-25(PtIr25)合金,对应型号航空军工生产就将陷入停滞——发动机本体可以制造,但关键点火接点无配套,再好的机身也难以升空作战。。
1950年代末,中苏关系恶化,苏联方面的供应中断了。国外公开出版物上,只能查到这种合金的成分比例和简单性能数字。至于该用什么温度熔炼、怎么控制两种金属混合均匀、后续如何轧制成薄片——关键工艺完全不会对外披露。
想要继续发展航空工业,这条路只能自己蹚出来。
1962年秋天,远在昆明的中国科学院贵金属研究所(当时刚把研究方向转向贵金属领域),接到了一项来自航空工业部物资局的紧急任务:自主研制铂铱-25(PtIr25)合金片材。航空工业部还专门调拨了400克铂和铱作为研制用料——其中铱是从英国进口的粉料,铂则需要经过所内分析检测和提纯后才能使用。
未完待续
熔炼炉的火光还在闪烁,这仅仅只是这场材料攻坚战的序章。珍贵的3克原料压上了所有人的期待,在没有成熟工艺引路的年代,每一次锻打、每一轮温控,都在试探这两种贵金属融合的边界。熔炉之内难题未解,铁锤之下考验将至。下一篇,我们继续见证科研者敲出那块属于中国的铂铱‑25合金,点亮战鹰的点火之光。
图片来源
《信物百年:红色财经》
编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财经节目中心
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新闻中心
出版时间:2021年 10月
出版单位: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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