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肖奈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他在外面有孩子了,已经三岁,要离婚。
客厅里飘着晚饭的葱花味,贝微微攥着抹布,指头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把抹布叠好放桌角,说了句“行”,转身进了书房。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笔帽一扣,问他明天去民政局?
肖奈盯着那个签名,准备了一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甚至想好了怎么应付。
结果她连眼皮都没抬。
01
肖奈站在客厅当中,手里还攥着那串车钥匙。钥匙扣是胡梦琪去年送他的,头层牛皮,摸着挺软和。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玩意儿烫手。
“你就不问问是谁?”他冲着书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贝微微从书房出来,手里除了协议,还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她把笔搁在协议旁边,又从茶几底下抽出两张湿巾,开始擦桌子。
晚饭的油点子还没干透,她一下一下抹得很仔细。
“问了你能不说?”她头也没抬。
肖奈被这话噎住了。
按他原本的盘算,贝微微怎么着也得摔个碗、骂两句、抹把眼泪。
程彩凤早就给他打过预防针,说“女人嘛,闹一阵就好了,你别心软”。
他连怎么对付哭闹的说辞都备好了,现在全用不上。
“孩子妈是胡梦琪,公司前台。”他还是说了,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劲,“孩子叫肖乐乐,三岁了,明年上幼儿园。梦琪一个人带太辛苦,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贝微微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她走到玄关柜子前,拉开抽屉,把肖奈的社保卡、医保卡、还有几张不用的银行卡归到一起,拿皮筋一扎,放在鞋柜上面。
“这些你拿着,别到时候办事找不到。”
肖奈看着那摞卡,火气反倒上来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那摞卡:“贝微微,你什么意思?五年夫妻,你连句难听话都没有?”
“你想听什么?”贝微微把手抽回来,看着他。
她眼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冷也不热,跟看菜市场卖豆腐的差不多,“听我骂你陈世美?骂完了你能回心转意还是怎么着?”
程彩凤从自己屋里出来了。老太太耳朵灵,早听见客厅动静了。她趿拉着棉拖鞋,披着外套往沙发上一坐,先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儿媳妇。
“微微啊,”程彩凤开口就是那副老腔调,“你也别怪肖奈。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是常事,人家梦琪给咱家生了孙子,这是有功的。你这几年肚子没动静,妈也没说你什么——”
“妈。”贝微微打断她,语气平平的,“您儿子要离婚,我签字。您还想要什么?”
程彩凤被堵得一愣。她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什么“好聚好散”、什么“以后还是亲戚”,被贝微微这么一问,全忘了。
肖奈这时候才注意到,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不是随便拿的。
上面财产分割那几栏填得清清楚楚:房子归肖奈,车归肖奈,存款对半分。
她连零头都算好了,精确到百位。
协议末尾还夹着一页手写的清单,列的是她当年陪嫁过来的东西,电视机、冰箱、洗衣机,还有两床蚕丝被。
“陪嫁的东西我明天叫车来拉。”贝微微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提。”
肖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份协议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临时起意。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问。
贝微微没接话,弯腰把茶几底下的垃圾桶拎出来,把里面果皮纸屑倒进大垃圾袋。
塑料袋哗啦一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程彩凤在沙发上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肖奈一个眼神拦回去。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贝微微收拾完厨房,又把自己卧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肖奈在客厅坐到半夜,抽了半包烟。
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最后他给自己找了个解释:贝微微这人就是死要面子,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他心安理得地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贝微微七点准时出门,在楼下早点摊吃了碗馄饨,然后去了民政局门口等着。
肖奈到的时候迟了二十分钟,头发都没梳利索。
他以为贝微微会变卦,结果人家材料带得齐齐整整,连照片都提前照好了。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多看了贝微微一眼,问了两遍“确定自愿离婚?”贝微微点头,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
肖奈磨蹭了半天,最后也签了。
钢印一盖,两个红本换成两个绿本,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贝微微拦了辆出租车。肖奈站在台阶上喊:“你那些东西,今天来拉?”
“下午。”贝微微拉开车门,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肖奈,胡梦琪上个月是不是问你要了五万块钱?”
肖奈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贝微微钻进车里,关门之前撂下一句,“她说你答应给她换辆新车,钱不够,找我借。我没借。”
出租车开走了。肖奈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硬是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胡梦琪找贝微微借钱?她们俩什么时候通过气?
他摸出手机给胡梦琪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回通了,那头闹哄哄的,胡梦琪扯着嗓子喊:“正做头发呢,什么事?”
“贝微微说,你找她借过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跟她说了咱俩的事?”
“我昨晚摊牌了,今天离的。”
胡梦琪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疯了?你答应我先不说的!你让我以后怎么见她?”
肖奈莫名其妙:“你见她干什么?以后又不来往了。”
胡梦琪在那头支吾了两句,说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肖奈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头一回觉得不踏实。
但他很快又给自己找了台阶:女人之间的事,谁知道呢。
02
贝微微下午叫了辆货拉拉,把陪嫁的电器和被子拉走了。
程彩凤在门口站着,盯着工人搬东西,嘴里念叨:“这电视机都用了五年了,还好意思拉走。”
贝微微站在楼道里清点数量,头也没回:“发票在我这儿,要不您补我钱?”
程彩凤不吭声了。
等东西装完车,贝微微把家门钥匙从钥匙环上拧下来,搁在鞋柜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屋子,厨房台面上还留着昨天擦过的水渍,阳台晾衣架上还挂着肖奈的两件衬衫。
她本来想收下来叠好,想了想,算了。
“钥匙放这儿了。”她冲着屋里喊了一声,没等有人应,转身下楼了。
程彩凤等她走了,赶紧把门关上,回头跟儿子嘀咕:“你看她那德行,跟没事人似的。我跟你说,这种女人心最狠,说走就走,连个眼泪疙瘩都不掉。”
肖奈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胡梦琪给他发了一堆照片,是乐乐在游乐园坐小火车。他心不在焉地划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贝微微的结婚戒指呢?
他跑进卧室翻梳妆台,抽屉拉开一看,金戒指、金项链、还有他前年生日送的那只银镯子,全在。
贝微微平时戴的那只翡翠镯子也在。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他结婚时买的那对金镯子,总共不到二两重,当年花了一万出头。
他记不清是放在梳妆台哪个格子里了。
“妈,你看见贝微微那对金镯子了吗?”
程彩凤凑过来看了一眼:“兴许她拿走了呗。你管那个干什么,值不了几个钱。”
肖奈想了想也是。可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贝微微不是那种会顺手牵羊的人。他翻了半天没找着,也就算了。
实际上那对金镯子早就不在肖家了。
半年前贝微微就把值钱的东西陆续搬回了娘家,金镯子存进了银行保险柜。
程彩凤和肖奈谁都没发现,因为那镯子贝微微本来就很少戴,一直压在梳妆台最底下那层抽屉里,上面盖着一摞旧发票。
肖奈连自己买过这玩意儿都快忘了。
贝微微回到隔壁市娘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爸贝德明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拖着两个大箱子进来,手里的水管子都没关,就那么冲她点了下头。
“回来啦。”
“嗯。”
“吃饭没?”
“没。”
贝德明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搁,冲着屋里喊:“俊楠,你妹回来了,多炒俩菜。”
贝俊楠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他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俩箱子,什么都没问,转头回厨房加了个西红柿炒鸡蛋。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贝微微吃了两碗米饭。
她爸和她哥谁都没提离婚的事。
贝俊楠就说了一句:“明天跟我去店里,正好缺个人理账。”
贝微微点头。
03
贝德明的建材店开在城南建材市场,三间门面打通,后面带个小仓库。
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二十来年了,老客户稳当。
贝俊楠前几年自己另起了个摊子,专做工程供货,跟装修公司、施工队打交道,路子更野一些。
贝微微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店里。
贝德明给她收拾了张旧办公桌,一台用了七八年的台式机,开机嗡嗡响。
她也没嫌弃,从包里掏出个U盘,把过去五年的进出货单据全拷进去,开始一笔一笔理。
这一理就理出了问题。
账上挂着一笔三年前的应收账款,八万七千块,对方是城东一家装修公司,一直拖着没结。
贝德明早把这笔当死账了,提都没提过。
贝微微照着单据上的电话打过去,对方财务一听是贝德明店里的,先说没钱,又说老板不在。
贝微微也没急,把电话挂了,第二天自己坐公交去了那家公司。
她没找财务,直接堵在老板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当初的供货合同和签收单复印件。
那老板本来想打马虎眼,贝微微把单子往桌上一铺,指着上面一行字说:“合同约定验收后三十天内付款,验收单您签的字,日期在这儿。我查过诉讼时效,还没过。您今天不结,明天我哥来,他脾气比我急。”
那老板翻了翻单子,打了个电话,让财务把款转了。
八万七到账那天,贝德明对着手机看了半天,说了句“这丫头还行”。
贝俊楠没吭声,过了两天把一块建材业务划给她管,是给两个新开的楼盘供应瓷砖和地板。
他只撂下一句话:“试试看,亏了算我的。”
贝微微接手之后,先跑了一趟楼盘工地。
她发现工地上瓷砖损耗特别大,一问才知道,卸货的时候工人图省事,整摞整摞往下摔。
她回去跟贝俊楠商量,改成了带托盘送货,一车多花两百块运费,但损耗降了将近一半。
两个月下来,这块业务不光没亏,还多赚了七八万。
贝俊楠这才正儿八经地看了妹妹一眼。他以前觉得这个妹妹就是嫁出去受气的命,没想到还有这脑子。
“你大学学的什么来着?”他问。
“财会。”
“那怎么毕业没干这行?”
贝微微想了想,笑了一下:“嫁人了呗。”
贝俊楠没再问。
04
肖奈这边日子就没那么顺了。
离婚后不到半个月,他就跟胡梦琪领了证。
程彩凤虽然心里不痛快,但看在孙子的份上忍了。
胡梦琪搬进肖家那天,拉来三个行李箱,外加八箱快递,全是网购的衣服鞋子化妆品。
程彩凤看着那堆东西,嘴撇到耳朵根:“这是过日子还是开服装店?”
胡梦琪装作没听见,把乐乐往程彩凤怀里一塞:“奶奶,乐乐该吃水果了,苹果要切成小块,别太大,他咽不下去。”
程彩凤带孩子倒没什么怨言,可胡梦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抱着手机刷直播买东西。
肖奈公司那边效益还行,她花起钱来一点不心疼。
程彩凤忍了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周末早上爆发了。
起因是胡梦琪买了个三千多的包。
程彩凤早上买菜回来看见茶几上的购物袋,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嗓门拔得老高:“肖奈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一个包顶我仨月退休金!”
胡梦琪正给乐乐喂饭,勺子一放:“妈,我自己也上班挣钱的。”
“你挣那三瓜俩枣够干什么的?”
“那您儿子当初追我的时候可说了,他一年挣百来万呢。”
程彩凤被噎得翻白眼,扭头找肖奈告状。
肖奈两头和稀泥,说两句“行了行了”就躲进书房。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胡梦琪嘴里那句“一年挣百来万”的牛皮,早晚要炸。
公司那边也出了幺蛾子。
贝俊楠牵线的那家做实木地板的大客户,有一批工程要验收,肖奈为了多赚点差价,把供货商从原来的品牌换成了城南一家小厂。
小厂的价格便宜将近三成,老板拍胸脯说质量绝对没问题。
结果货送到工地,铺了不到一百平,项目经理打电话过来骂人:色差大得跟斑马线似的,还有好几块起鼓了。
肖奈赶紧跑工地去看,傻眼了。他打电话找小厂老板,人家两手一摊:“这个价位的货就这样,合同上又没写色差标准。”
客户那边要求赔偿损失,重新供货。
肖奈算了算账,这单不光没赚,还得倒贴五六万。
他咬着牙把赔款付了,心想这事瞒着贝俊楠,赶紧再找别的货源把窟窿补上。
可他忘了,贝俊楠在建材圈里泡了十几年,工地上的事瞒不过他。
05
贝俊楠知道这事,比肖奈预想的还快。
工地项目经理跟他喝酒时说漏了嘴,说“你那个妹夫不地道,拿小厂货糊弄我”。贝俊楠当场没说什么,第二天调了供货单一看,全明白了。
他给肖奈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三句话:“从今天起,我介绍给你的客户,全部停掉。你以次充好的事,我已经跟几个同行说了。你好自为之。”
肖奈对着电话喂了半天,那边早就挂了。
他瘫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贝俊楠介绍的那几个客户,占了他公司将近六成的业务量。
这一停,等于直接把他饭碗端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事发生的时间点,刚好是贝微微离婚后三个多月。他忍不住往那方面想:贝俊楠是不是在给妹妹出气?
他想打个电话问问,又拉不下脸。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胡梦琪。她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说,看中了一辆二十来万的车,首付八万,让他转钱。
“没钱。”肖奈没好气。
“你上个月不还说公司进账十几万吗?”
“那是上个月!”
胡梦琪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变了:“肖奈,你什么意思?当初你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跟着你吃香喝辣,现在让你拿八万块钱跟要你命似的。”
肖奈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堆催款单,脑子里忽然闪过贝微微的脸。
以前他公司周转不开的时候,贝微微从娘家借过两回钱,每次都是三万五万,从来不催他还。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贝微微从哪儿弄来的钱?
她不是一直在家待着吗?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填窟窿。
他翻着通讯录挨个打电话借钱,以前称兄道弟的那帮人,一听数目就支支吾吾。
借了一圈,凑了不到三万。
那天下午他去城东一个客户那儿收尾款,回来的时候走解放路。
车堵在路口等红灯,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脚底下的刹车差点没踩住。
贝微微从路边一辆黑色越野车上下来。
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是个男的,看不太清脸。
贝微微弯腰冲车里说了句什么,转身往人行道上走。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到肩膀下面一点,看着利索。
手腕上多了只表,表盘亮闪闪的,隔着好几米都能看见反光。
肖奈的目光往下挪,落在那辆车上。
黑色车身,个头不小,车标他认得,落地大几十万跑不了。
贝微微关上车门,越野车缓缓起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看见驾驶座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墨镜。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喇叭按成一片。肖奈的脚从刹车上滑下来,车子往前溜了一截,他猛踩油门,差点追尾。
他把车停到路边,掏出手机翻到贝俊楠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上个月贝俊楠刚撤了他的单子,现在打电话过去,说什么?
问他妹妹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肖奈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离婚那天贝微微问他胡梦琪借钱的事。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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