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师刚读完新遗嘱,大姑就把一张搬离确认单推到我妈面前:“周末把东西腾出来,省得奶奶出院后还要折腾。”
小姑的手机紧跟着响了。她把出院接送时间转发给我妈,说车可以由她来找,老人上车、到家、夜里起身,都请我妈照应。
我按住我妈伸向笔的手:“她搬走以后,为什么还得回来值夜?”
周律师看了一眼旁边休息室的门,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却没有立刻展开。“先把这张确认单放下。它是谁准备的?”
大姑把笔往桌上一搁:“我准备的。家里的事总得有人办吧?遗嘱都说清楚了,还要住在这儿算什么?”
我妈把手缩回来,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早上她在病房给奶奶翻身时,被床栏蹭破了皮。她望着那张单子,没看我们。
周律师把确认单转到自己面前,看过第一行:“这不是我准备的文件,也不是今天宣读遗嘱要办的手续。淑芬女士,您没有必要现在签。”
“那就回家签。”大姑伸手要拿走纸,“当着律师的面搞得像我逼她似的。”
我把纸按住:“先说清楚,她一签,要确认什么?”
确认单只有半页,写着我妈自愿在周末前搬离老宅,钥匙交给大姑,今后不再就居住提出要求。下面留着我妈的签名栏,日期已经替她填好。
我妈终于开口:“我没说过自愿。”
大姑的脸色沉下来:“你在那儿住了十八年,我什么时候跟你收过房租?现在奶奶把钱留给亲女儿,你就要拿住处说事?”
周律师刚才宣读得很清楚:一千二百万元存款,两个女儿各六百万元。我妈在这份新遗嘱里没有分到财产。
老宅的产权仍登记在奶奶名下,遗嘱也不能让大姑今天就替她收钥匙。
六年前我爸去世,我妈原本想搬出去。奶奶写了张留房便条,说让她安心住着。大姑那时也见过,只说老人离不开熟人,让我妈再缓缓。
“房子是妈的。”大姑看着我,“你要替你妈争,也得等妈自己说。她今天在休息室,你敢进去问吗?”
她说完便朝门口看了一眼。我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像是想起病房里还有人等着喝水,肩膀又垂了下去。
小姑把手机递到我妈眼前:“先别吵房子。医院通知五天后出院,接送车上午九点到。你看看那天能不能空出来。”
我妈没有接手机。“你们说好接她走,车为什么发给我?”
小姑收回手机:“我那天要上班,大姐家楼下又不好停车。你熟悉她的药,跟一趟最稳妥。”
“送到谁家?”我问。
“先到大姐家。”小姑答得很快,“老人刚出院,经不起你们在这里吵。”
我妈拿起那张确认单,慢慢读到最后一行。大姑伸手来取,她把纸压在自己面前:“今天我不签。”
这句话落下,休息室门外的走廊静了片刻。大姑说她是在赌气,我妈却把那支笔推回桌子中央,没有再碰。
我问周律师:“您拿出来的是什么?为什么刚才看了那扇门?”
周律师展开纸。页眉写着谈话录音整理稿,下面标了日期和时间,另有奶奶的签字。他把纸放平,让我妈先看见签名。
“办理遗嘱时,我和老人核实过她的安排。”他说,“她同意录音,也同意我保留整理稿。休息室里是她本人,涉及她的话,我会让她再核对。”
大姑往前倾了倾:“你把私下说的话拿给她们看,合适吗?”
“这份搬离确认单把今天的分配和她往后的住处绑在一起。”
周律师指着签名栏,“在她签字前,我有必要提醒她,老人此前说过的话并不支持您写的‘自愿搬离’。”
我妈盯着纸,没有伸手。她先问:“妈知道大姐今天要我签这个吗?”
大姑说:“妈知道房子要收回来。”周律师却回答:“我没有向她核实过这张单子。现在不能替她作答。”
我拿出手机,请小姑把刚才的接送消息发到家庭群里。小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转发;大姑原先说好的“接走”,从此有了一个具体的时间和去处。
周律师把整理稿推到我们中间:“先听对应的录音,再决定该问老人什么。纸上的字可以核对,不能只凭一张纸替任何人下结论。”
我妈把确认单折了一下,放进自己的包里:“这张我留着。你们说的搬家和接送,我也要一件一件问清楚。”
大姑没有再递笔。周律师打开录音文件,先把音量调低,示意休息室的门仍关着。
录音开头有杯子碰桌的轻响。奶奶问周律师,两个女儿是不是都看过新的分配数目;周律师答,他只向她本人说明过,还没有向家里宣读。
奶奶又问:“钱给了她们,出院那天她们还来不来接我?”
周律师的声音很清楚:“您可以把财产怎么安排、出院由谁照顾,分别说给我听。您现在最担心哪一件?”
奶奶停了一会儿,说怕女儿以为自己没分到房子,就不肯接她。她问,若把房子留给淑芬,两个女儿是不是连住院期间的事也不管了。
我妈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向周律师。大姑抢先说:“老人住院,想得多。她问一句,不代表我们拿接她来谈条件。”
周律师没有接话,把录音往后放。奶奶说,大姑答应先接她回去住一阵;等她能下床了,还是回老宅方便,淑芬知道她夜里什么时候要起。
录音里,周律师问:“淑芬女士同意了吗?”
奶奶说:“她照顾我这么多年,不用从头教。房子那张纸我也给过她,她不会不管我。”随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再往后才谈到遗嘱的签署。
我妈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我只知道她们要接您出院。没人跟我说,过一阵还要把夜班交回来。”
周律师暂停播放:“整理稿删去了停顿和杂音,有些话显得比当时更确定,得对着原录音看。这段谈话,也不能直接用来宣布遗嘱无效。”
我问:“您当时有没有问奶奶,是不是因为怕没人接她,才改了遗嘱?”
“问过。”周律师说,“她表示存款给两个女儿是她自己的意思。我又问了照护安排,她说女儿答应负责出院。两件事在她口中都说得很清楚,落实到谁做夜班,却没有说清。”
大姑指着手机:“那不就行了?老人清醒,遗嘱也立了。你们还围着一段录音转什么?”
“我围着的是五天以后。”我妈把小姑的消息翻出来,“出院送到你家,住多久?再送回老宅那天,谁接?”
小姑看向大姑。大姑拿起杯子,杯里已经空了,她仍端着:“休养好了再商量。现在给你一个死日子,有什么用?”
我妈没有移开视线:“那你原来打算住多久?”
“两周。”大姑终于答了,“医生说头两周最要紧。我把她接来,家里也得腾地方。往后她习惯老宅,回去住有什么不对?”
“两周之后呢?”我问。
大姑把杯子放重了些:“淑芬原来就在老宅照顾。要是她为了分遗产闹着走,难道我们还能把妈扔在门口?”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搬离确认单:“你上午让我周末交钥匙,下午又算好了两周后我在老宅。那时候我是住客,还是随叫随到的护工?”
大姑说:“我没让你白干。药钱、吃的,我们会出。”
“住哪里?”我妈接着问。
大姑张了张嘴,小姑替她答:“老宅还有一间小房,临时住几晚也可以。等老人稳下来,再找办法。”
我妈把确认单摊开,指给她看“不再就居住提出要求”几个字:“我签了这个,连那间小房也要由你们临时答应,是吗?”
小姑说这份单子措辞太硬,可以改。我妈没有同她讨论字句,只问:“谁答应过我,愿意再做两周之后的夜班?”
没人回答。大姑转而说,十八年前是我妈自己搬进老宅的,也没人强迫她放弃外地那份工作。
我记得那年我爸总说,等奶奶身体好些,妈就能去外地厂里做缝纫。后来奶奶反复住院,那个岗位没等她。我以前只知道这事可惜,从没问过她还想不想做。
“搬进去是我当时的选择。”我妈说,“不等于以后每一晚都替你们排好了。”
大姑看着我:“你也这么想?奶奶夜里摔了怎么办,你妈说走就走?”
我本来准备替我妈争那六百万元,此刻却想起,上周奶奶发烧,我也先给我妈打了电话。明明小姑住得更近,我没拨她的号码。
“出院前还有五天。”我说,“夜里谁照顾,今天可以开始安排。不要等她被送回老宅,才说只剩我妈熟悉情况。”
小姑把手机拿回来,说要问医院能否安排护工,又问费用怎么分。大姑皱眉,却没有再说让我妈先顶几晚。
周律师将录音停在奶奶提到留房便条的位置:“她确实记得那张便条。至于她今天愿不愿兑现、愿不愿把照护作为条件,得让她自己回答。”
我妈问,能不能单独跟奶奶说话。周律师说可以,先去问老人愿不愿见她;大姑想跟过去,被我妈拦在门外。
“你们已经说了两周。”我妈把手机放进包里,“后面的事,让我自己问妈。”
周律师敲了敲休息室的门,进去说了几句话。奶奶请我妈和我进去,周律师留在门边,大姑和小姑留在走廊。
奶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上盖着医院的薄毯。她先看我妈的包:“她们让你拿了什么?别在门口吵,我听得见。”
我妈把搬离确认单放到她面前:“大姐要我周末腾房。小妹把出院接送时间发给我。您知道这两件事会一起找我吗?”
奶奶拿起纸,看得很慢。读到交钥匙那行,她皱眉:“房子又不会跑,急这几天做什么?”
“您写过让我住在老宅的便条。”我妈问,“那张是您自己写的吗?”
“是。”奶奶抬头,“你爸刚走,你说要出去租房。我怕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叫你留下。”
我原以为有了这句,接下来的话就容易了。我妈却没急着提过户,只问:“您现在还愿意让我住吗?就算出院以后,我不再做夜班。”
奶奶把确认单推开:“我还没出院,你就先跟我算夜班?我这阵子疼得睡不着,谁碰我一下我都知道是不是你。”
“所以我先问。”我妈坐到她对面,“大姐说接您住两周。两周以后,您想让谁照顾?”
奶奶看了一眼门:“她们都忙。请外人进家里,我用着不惯。你先把我接回去,我们再谈房子的事。”
我说:“接回老宅的是谁?她们说先接到大姑家,两周后再送回来。您知道她们让妈周末搬走吗?”
“让她收拾东西,我没叫她搬到街上去。”奶奶的声音硬起来,“住了这么多年,还要我当着律师的面写保证?”
我问:“钱给谁,您已经决定了。可夜里让妈起来照顾您这件事,您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奶奶盯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钱给女儿,照顾我的人还是你妈,这有什么冲突?”
那句话说得很稳,没有半点被人哄骗后的迟疑。我握在手里的录音整理稿变得多余:奶奶明白钱去了哪里,也知道夜里想叫谁来。
我妈没有问她为什么偏心。她把纸叠齐,放到桌角:“您说的留房,是无论我照不照顾,都算数吗?”
奶奶把薄毯往膝上拽了拽:“你连我出院都不肯接,我凭什么现在答应?等我回家,事情安稳了,再说房子。”
“我可以把这几天的药和习惯交接给大姐、小妹,也会来看您。”我妈说,“新增的夜班,我不接了。房子的事,您想清楚再告诉我。”
奶奶望着她:“你知道护工夜里收多少钱吗?你让她们花这个钱,自己心里过得去?”
“她们能决定怎么安排,我也能决定我做什么。”我妈的手放在膝上,没有碰那张确认单,“您现在要喝水,我会给您倒。出院之后,我不住进来值夜。”
我起身倒水。平常这种事我也会先看我妈,等她接过杯子。这次我把水递到奶奶手边,扶稳杯沿,等她喝完才放下。
奶奶没再提钱,只说:“你们出去吧。叫她们两个进来。”
走廊里,大姑见我们出来,先看我妈的表情。小姑问奶奶有没有改主意,我妈说:“你们进去听她说。我从今天起不接新的夜班。”
大姑说:“你这是把妈交给我们了?”
“她是你们的妈。”我妈答,“我照顾过她,以后也能探望她。出院以后怎么照顾,你们现在就可以安排。”
小姑拿着手机走进休息室,大姑跟在后面。门关上前,我听见奶奶问她们,两周后究竟打算把自己送到哪里。
我妈没有留在门口等答案。她去护士站取回自己的包,里面装着这几天替奶奶记的药量、翻身时间和复诊提醒。
护士以为她又要守夜,提醒她病房的折叠床已经收好。我妈说:“我把记录交给家属和现在的护工,今晚我回去。”
护工过来接记录时,我妈只挑必须注意的几件事讲:哪种药要随饭吃,奶奶左腿碰不得,夜里起身先开床头灯。
说完,她请护士把之后的联系号码改给两位女儿。
护士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妈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答:“我明天要办自己的事。”
我陪她走到电梯口,才问是什么事。她说从前那家做窗帘的店最近招缝纫工,店主还留着她的电话;岗位能提供住宿,她想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问的?”我有些意外。
“奶奶住院那天。”她按下电梯键,“我怕自己一出门就又被叫回来,先问了有没有地方住。还没定,明天去见人。”
我想说,要是奶奶半夜找她,我也可以开车送她来。话到嘴边才发现,我又替她排好了时间。
电梯还没到,我妈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良心?”
“我刚才差点又叫你随时回来。”我说,“以前我也这样。你去见店主吧。奶奶这边有事,我先找姑姑们和护工,不替你答应夜班。”
我妈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半晌才说:“你奶奶怕我走,我知道。可我也怕再过几年,想走都走不动了。”
电梯门打开,她先走进去。我跟着进去,给小姑发了条消息:护工已经接到记录,今夜病房有情况请直接联系医院;出院后的安排,她们要在五天内确定。
小姑回了一个“知道了”。我没有把手机递给我妈看。等电梯下行,我问她明天见店主需要我送吗;她说不用,自己坐车去。
第二天早上,我妈自己坐车去了见店主。她在车上给我发消息,说下午想回老宅取几件东西,问我能不能陪她。
我回了一个“能”。发完才发现,我没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就差点直接替她约好中午。
老宅的门还用旧钥匙开着。大姑昨天说周末收房,今天门锁没换,却在玄关放了三个空纸箱,箱沿写着我妈的名字。
我妈看了一眼,绕过去进了卧室。她带来一只旅行袋,先装换洗衣服,再拿药盒、身份证和自己的存折。
我问她要不要把被子也带走。她说店主那边还没定,先取随身用的东西;重的东西等住处落实,再回来收。
卧室衣柜最下面有个铁盒,盖子锈住了。我妈用钥匙撬开,里面是几枚纽扣、一张旧车票,还有我爸写给她的信。
信封上写着十八年前的日期。那时我妈刚决定留在老宅,我爸出差在外,寄回来几张纸,说等家里缓过这阵,陪她去外地看那份工作。
我妈只抽出最上面一页,看见字迹,就把信重新放回信封。她把整个铁盒装进袋里,纽扣碰着盒底,响了几声。
“以前总怕拿走这个,屋里就不像家了。”她拉上袋口,“现在想带走,谁也不用同意。”
我提起旅行袋,才知道有多沉。里面还有一册她自己做的菜谱,纸页被油烟熏黄;她说这是她用得上的东西,不能留下。
客厅墙上挂着全家合照。我准备问她要不要拆下来,她先说:“那张给奶奶留着。我手机里有照片。”
我们没有把屋子清空。厨房里奶奶惯用的杯子、床边的小灯都在原位,我妈把钥匙插在门上试了一遍,确认还能正常开关。
我刚锁好门,亲属群里便跳出大姑的消息:奶奶早上胃口不好,淑芬要是有空,去医院劝她吃几口。
小姑接着发了病房的餐盘照片,汤没动,馒头只掰了一小块。她问我,能不能帮着劝我妈过去一趟。
我打字打到“我问问她”,又停下。昨天在护士站,我妈已经把饮食习惯交给护工,奶奶此刻有人照看。
我在群里回复:“请先问护工和医生,她今天不舒服是哪里的问题。需要家属陪同检查,你们谁在医院,谁先处理。”
大姑立刻拨来电话。我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把手机塞给我妈,而是自己接了。
“你妈一句话顶得上我们说十句。”大姑声音压得很低,“让她去一趟,老人肯吃东西,你们晚上也睡得安稳。”
我说:“护工在病房,您现在也在。医生要是说有事,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劝饭这件事,您可以先试。”
大姑说她劝过,奶奶只问淑芬在哪儿。我听见病房里奶奶隔着一段距离说:“我又没叫她过来。”大姑便把电话挂了。
我妈站在台阶下等我,没有问电话里骂了什么。她只问:“你现在有事要回去吗?”
“没有。”我说,“下午那个试岗,我能陪你去吗?我在外面等,不进去替你说话。”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要陪我取东西吗?东西取好了。试岗我自己进去,你想去就去。”
车开到一半,我想起上个月我妈约了体检。那天我临时有会,让她替我去接孩子,她把体检改期后一直没再约。
我问她检查后来做了没有。她说没有,手机里还存着改期短信,等工作时间定下来就重新预约。
“那天我该另找人接。”我说。
“你今天不用替那天补什么。”她望着窗外,“以后你要我帮忙,先问我有没有空。我能去就去,不能去,你再找别人。”
我们到的是一间社区食堂。门外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条改短的裤子和补好的布袋,旁边挂着“便民缝补”的牌子。
昨天她见的店主原来还管食堂旁的缝补角,平时做窗帘,也替食堂改围裙、桌布。楼上有一间供值班员工住的房,空着一张床。
店主从里屋出来,认出我妈,递给她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先看看这条肩带。能补结实,今天就试半天。”
我妈没有立刻接。她先问房间能住多久,工钱按月还是按件算,晚饭后要不要留人。店主一项项回答,她才把旅行袋交给我保管。
我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看她借用机器。她试了两脚,发现针脚太密,停下来调旋钮;店主本来要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就去招呼客人了。
午饭时有老人拿来一条裤子,说裤脚总拖地。我妈让他穿着站直,用别针定好长度,问清楚是配哪双鞋穿。
老人说不知道她哪天来取。我妈看了看店主写的排班,答:“明天下午我在,您后天来更稳妥。别为了取裤子白跑一趟。”
她说“明天下午我在”时,没有看向我。那是她自己和店主谈下来的时间。
试岗结束,店主给她看手机上的通知:明天下午正式上第一班,楼上的床今晚就能用。工资与住宿写在同一条消息里,另注明不扣住宿费。
我妈让店主把工作内容也发过来。她保存好通知,才出来取旅行袋,带我去看那间房。
房间不大,一扇窗朝着食堂后院。她摸了摸床板,又试了门锁,问能不能自己配一把钥匙。店主说原有两把,给她一把。
我们下楼时,周律师打来电话。他先问我妈是否方便接听;我妈说方便,他才开口。
奶奶请他传话,说那张留房便条她认,也愿意把老宅安排给淑芬。她希望我妈继续同住,出院后的照料像以前一样。
我妈握着电话,没有马上回答。周律师补了一句:“我只是转达她今天说的条件。如果您愿意,可以当面谈清楚,也可以拒绝。”
“我明天有班。”我妈说,“上午可以谈半小时。我想听她自己说,房子是不是只能拿照护换。”
周律师约了明天上午在医院见面。我妈挂了电话,把试岗通知和明天的时间都记进手机日历。
我说:“你最想保住的就是老宅。”
“是。”她把钥匙放进旅行袋内袋,“老宅我想保住,可我刚拿到另一把钥匙。明天我能听她把条件说完,不用为了有地方睡,先答应照旧值夜。”
我帮她把旅行袋提上楼。她在新房间铺好床单,把铁盒放进床头柜;我离开时,她正把围裙上的线头剪干净,准备明天交回店里。
第二天上午,我妈按约定到了医院。周律师在会面室等着,说明奶奶今天精神清楚,愿意当着我们的面谈老宅。
大姑和小姑也在。大姑手边放着一份打印的居住安排,见我妈进门,便说这次总该把话落到纸上。
我妈把工作包放在脚边:“下午一点上班。我能谈到十一点半,过了就改天。”
奶奶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她的包:“你真搬去外面住了?”
“昨晚住在食堂楼上。”我妈答,“工作也定了,今天第一班。”
小姑先问食堂在哪儿,离医院远不远。我妈说了地址,没有承诺来回要花多少时间。
大姑把打印纸推过来,纸上写着老宅仍由奶奶居住,我妈可以继续使用原来的卧室;条件是她负责日常照料和夜间陪护,直至另行商议。
“老宅现在还是妈的。”大姑说,“你要住,就跟过去一样住。也没谁真要你露宿街头。”
我妈没拿笔,只问奶奶:“这是您的意思吗?”
奶奶看过那张纸,说:“我叫她们写得明白些。你住你的房,我住我的房,日子还按原来过。”
“我问的不是住哪间。”我妈把纸转向奶奶,“如果我白天上班,晚上不值夜,您还愿意把房子给我吗?”
奶奶说她白天可以去做工,只要夜里回来。她说自己年纪大,能安稳睡觉比什么都要紧。
我妈从包里取出六年前的留房便条。折痕已经磨白,背面有我爸那年买药时记下的药名。
她把便条放在奶奶面前:“这张我留了六年。您说让我安心住,我才没另找住处。可这上面没写,住着就得一直值夜。现在我有了工作,您那句让我安心住的话,还算数吗?”
奶奶拿起纸,指腹按在自己的签名上:“我没说它是假的。那时候你也没说要去外面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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