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叉车声停了。

郭浩把放行条拍在我手里,五万七,一分没少收。

我攥着那张薄纸,绕过岗亭往后院走,车还停在地磅上,篷布看着跟之前一模一样。

可我早上在冶炼厂拍过铅封,钢丝上那串编号是6374开头,现在这根,编号对不上。

我没吭声,把放行条揣进兜里,上车打火,过了闸口一公里靠边停下。

唐高翰问我怎么了,我说你看一眼货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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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长江的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打来的,我正在物流园修车铺换轮胎。

左后胎扎了个钉子,补胎的师傅姓刘,跟我认识七八年了,一边卸轮胎一边念叨,说你这胎花纹都快磨平了,换两条新的得了。

我说再跑两趟吧,这月手头紧。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我擦了把手接起来。

“明辉,有个急活儿,冶炼厂拉粗银锭到精炼厂,运费一万二,你跑不跑?”

一万二。我手里的扳手停了停。正常跑一趟省城来回也就挣四千出头,刨去油钱过路费落个两千多。这趟活儿跑下来能落八千多,顶平时三趟。

“什么货?多重?”我问。

“粗银锭,毛重不到三十吨。货主那边催得急,今晚就得装车走。”

我把扳手放下,走到铺子外面蹲着。

物流园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大车,柴油味混着轮胎烧胶皮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沈长江这人我知道,干了十几年信息部,手里过的货五花八门。

他专门打电话来,说明这活儿确实急,也说明货主给的价确实高。

高价的活儿都有讲究。要么货主不好伺候,要么路上不好走,要么两头都不好。

“路上有什么说法没有?”

“货主说别停,直接到。你懂的,贵金属,停多了不安全。”

我嗯了一声。跑长途二十三年,什么货都拉过,银锭倒是头一回。不踏实,但钱是实的。

“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给彭慧敏发了条语音,说今晚出车,跑趟远的,三天回来。

她过了五分钟才回,也是语音,背景里超市收银机的滴滴声:又跑哪儿去?

你那个腰能行?

我没再回,打了几个字:放心,跟高翰一起。

彭慧敏说的腰是老毛病。

开长途的没几个腰好的,我的更重些,腰椎间盘突出,犯起来翻身都费劲。

去年冬天有一回在高速上突然犯病,硬撑着开到服务区,躺了俩钟头才缓过来。

这事我没跟她细说,说了她更不放心。

傍晚到冶炼厂,大门比我想的严实。

登记、查证、保安跟着进装货区,一道手续没少。

装货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粗银锭码在木托盘上,每块大概二十来斤,灰扑扑的跟铅块差不多,看不出什么金贵样。

厂里的师傅用叉车往车厢里码,码一层隔一层木板,码完盖篷布、穿钢丝铅封。

我掏出手机拍了铅封特写。钢丝上印着编号,6374开头,后头一串数字。又拍了磅单,毛重四十三吨半,皮重十五吨二,净重二十八吨三。

唐高翰从驾驶室探出头:“辉哥,拍这些干啥?”

“三年前那两万块学费不能白交。”

他没听明白,我也没解释。

三年前在邻县收费站被罚了两万,我吵了三天,投诉电话打了二十多个,结果罚款一分没少,货还耽误了五天,赔了货主一万八违约金。

彭慧敏为这事跟我吵了半年,说我光长脾气不长脑子。

从那以后我改了。遇事先拿证据,等事完了再说话。铅封照片、磅单、出厂单据,全拍下来发给彭慧敏存着。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救命的东西。

货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安全帽在车边转了两圈,反复叮嘱:“师傅,这批货值钱,路上别停,服务区也别进,直接到精炼厂。到了找赵主任,他签收。”

我点点头:“放心,半路不带停的。”

瘦高个又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过来:“路上有事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名片上印着“宏达冶炼业务经理周海峰”。我把名片揣进驾驶本里,跟磅单搁一块。

出冶炼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唐高翰把座椅调好,导航架起来,水杯搁在杯架里,手机连上蓝牙放评书。

他今年二十九,跟了我两年多,人机灵,开车稳当,就是话多。

“辉哥,这银锭真值两套房?”

“你好好开你的车。”

“我就问问。咱拉这一趟运费顶平时三趟,那货得值多少?”

我靠着卧铺没理他。

值多少我也不想知道,知道多了心里容易乱。

跑车的本分是把货送到,不是打听货值多少钱。

这是入行头一天师父教的话,二十多年了还管用。

上了高速,唐高翰开前半夜,我在卧铺眯着。

睡不着,脑子自己转。

三年前那趟活儿也是在晚上出的事,被拦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那回拉的是铝材,罚款理由也是超重,两万。

吵了三天,没用。

这回换了银锭,会不会再来一回?

想着想着迷糊过去了。中间醒了一回,车正过一座大桥,桥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唐高翰哼着歌,调子跑了老远。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02

醒的时候车在服务区停着,唐高翰泡了两碗面,推我肩膀:“辉哥,换班了。你吃面,我睡会儿。”

我坐起来,腰一阵发酸。

看了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四十。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算不错了。

接了面碗,唐高翰往卧铺一倒,没两分钟就响起了呼噜声。

年轻人,睡得着。

我吃了两口面,味道一般,咸得发齁。

把汤喝了,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

铅封还在,篷布绷得紧紧的,轮胎没问题,刹车没问题。

服务区的灯照着车尾,钢丝铅封泛着一点光。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跟出发时那张存一块。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评书关了,导航声音调到最小。

夜里开车最怕犯困,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人清醒不少。

跑出去大概四十来公里,路牌上出现了平岗两个字。

平岗收费站。

没走过这条线,但平岗这两个字有点耳熟。

想了想,三年前那趟被罚也是在一个叫平岗的地方,不过那个平岗是隔壁省的,应该不是同一个。

重名的地方多了去了。

收费站的灯光从远处看跟别的站没什么区别,就是亮。

近了才觉出不对。

一般的收费站最多开两三条通道,剩下的关着省电。

平岗站倒好,六条通道全亮着,岗亭外头还站着穿反光背心的,一水儿的大檐帽。

唐高翰被灯光晃醒了,揉着眼坐起来:“到了?”

“快了。你醒醒神,把行驶证、驾驶证、磅单都拿出来。”

“大半夜的还查?”

“你看着吧。”

果然,车刚拐进最右边的通道,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胖子就举着指挥棒让靠边停。

胖子三十七八岁,脸圆,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胸牌上写着“稽查班长郭浩”。

后面还跟着两个瘦高个,一个拿手电筒,一个拿着个文件夹。

郭浩敲了敲车窗:“熄火,下车。超重了,复磅。”

我下了车,把出厂磅单递过去:“同志,出厂刚过的磅,净重二十八吨三,不超。”

郭浩没接磅单,手电筒往车厢上一扫:“我说超了就超了。你这车,单轴超载百分之三十七,罚款五万七。先把车开到后院复磅。”

五万七。唐高翰从另一边车门跳下来,嗓门一下就上去了:“你连磅都没过就说超载?哪有这个道理!”

郭浩脸一沉,手电筒往唐高翰面前一指:“你谁啊?随车人员是吧?值班室去,学习治超新规,学完签字。”

唐高翰还要争,我拉了他一把。手劲使得不小,他回头看我,我没说话,只把磅单和驾驶证收好,冲他摇了摇头。

“我交。”我说。

郭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指了指后院方向:“车开过去,地磅上停好,别动。你去财务交钱,他,”他指唐高翰,“去值班室。”

我把车开到后院。

后院比前头暗得多,只有地磅边上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个灯泡,黄蒙蒙的光照着地磅的铁板。

地磅旁边有个彩钢瓦搭的棚子,棚子底下停着一台叉车,旁边堆着几个木托盘。

我多看了两眼。

木托盘上印着冶炼厂的厂标和批号,跟我车上那批货的包装一模一样。

托盘旁边还扔着几根用过的钢丝铅封,跟我早上拍的那根一个样式。

郭浩在岗亭那头喊:“磨蹭啥?财务室二楼,赶紧去!”

我收回目光,往办公楼走。

路过地磅的时候踩了一脚,铁板嗡嗡响。

后面的事情我没看见,但心里已经记了一笔。

叉车、托盘、铅封,一样不差地摆在后院里。

这地方,不像个正经收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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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财务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灯比走廊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晕。一张办公桌,一台POS机,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面。

蔡广泽,胸牌上写着站长。

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点笑,但眼睛里头没有。

桌上摆着一本收据、一个公章、一盒印泥,码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桶里的水见了底,没人换。

“苏师傅是吧?坐。”

我没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不太好,但还能用。蔡广泽眼皮抬了抬:“这儿不让拍照。”

我把手机揣回去,没吭声。他也没再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罚决定书,填了几笔,往我面前一推:“签字吧,五万七。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

“密码器在那边。”

我拿着卡走到密码器跟前,回头看了一眼蔡广泽。

他正低头翻文件夹,没看我。

我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木托盘,跟后院里的一模一样,上头印着冶炼厂的批号,旁边还压着一张送货单,露出半截,收货单位写着“通安金属回收”,日期就是今天。

我收回目光,往密码器里插卡。输密码的时候故意按错了两次。

“错了?”蔡广泽抬头。

“不好意思,记岔了。”

趁他扭头看电脑的工夫,我拿手机快速扫了一张送货单的照片。

闪光灯没开,但快门声在安静的屋里特别清楚。

蔡广泽回过头,我手机已经揣回兜里了,手指按着密码器:“好了。”

他看了我两秒,没说什么,把刷卡凭条打出来,连同处罚决定书一起推过来:“签字。”

我签了。他拿出一个蓝色印章,在放行条上盖了戳,撕下存根,递给我:“走吧,下回注意。”

放行条上写着车牌号、货物名称、重量、罚款金额,底下盖着收费站的公章,红彤彤的,比财务室的灯还扎眼。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下楼梯的时候腿有点沉,不知道是腰的事还是别的事。

那张送货单上的“通安金属回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回收废金属的公司,来收费站收什么货?

还专门挑半夜来收?

走到一楼拐角,我听见楼上传来蔡广泽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天花板听不真切,只有一句漏了下来:“……行了,走了走了……”

我站住听了两秒,什么也没再听见。推开办公楼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04

后院里唐高翰已经从值班室出来了,蹲在车头前面搓手。

看见我就站起来:“辉哥,这帮人明抢啊!我坐那屋里,就一个老头让我抄了两页纸,抄完就让我出来了。你那钱交了?”

“交了。”

“五万七你就这么交了?”

“先上车。”

我开了车门,没急着发动。

先绕到车尾看铅封。

钢丝还在,篷布没动过的样子。

但我早上拍的照片就在手机里,调出来一对比,编号不对。

6374开头变成5241开头了。

锁扣的位置也差了半圈,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又蹲下去看篷布边角。

篷布是用绳子串在车厢边扣上的,我出发前系的是双套结,绳子头朝里塞着。

现在这个结还在,但塞绳头的手法不对,我习惯把绳头往里卷两圈再塞,这个是直接摁进去的。

唐高翰从来不碰篷布绳子,他嫌扎手。

唐高翰凑过来:“咋了?”

“你爬上去,掀开篷布看一眼。”

他踩着轮胎爬上车斗,掀开篷布一角,脑袋探进去。大概过了三四秒,他缩回来,脸刷地白了。

“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