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厨房收拾利索,抹布叠好放进围裙兜里,梁龙把我叫到客厅。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他坐得板板正正,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没碰那杯茶。
他开口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
我听完把围裙带子紧了紧,跟他说了三个条件。
他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我说完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你转我那两万块,从我下月工资里扣。
他愣住了,半天憋出一句:春燕,你这是跟我算账呢。
我说对,先算清楚,再谈过日子。
01
我在梁家干了六年。
六年前来的时候肖素芳还能自己拄着拐棍去胡同口买豆腐脑,现在不行了,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肿的,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入冬以后更厉害,夜里疼得哼哼,别人喂药她不张嘴,非等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端到跟前才肯吃。
我今年四十六,离婚十一年了。
前夫在县城开货车,挣了点钱跟人跑了,把我和闺女撂下不管。
那时候陈雅楠才十二,刚上初中,我带着她租了个半地下室,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给人做钟点工。
最难的时候我兜里就剩八十块钱,闺女学校要交资料费,我蹲在菜市场捡了一下午菜叶子,回来煮了一锅菜糊糊,骗她说妈吃过了。
后来经老乡介绍到梁家,工资比超市多一倍,还管吃管住。
我把闺女托付给她姥姥,自己拎着个蛇皮袋就来了。
来的时候梁龙他媳妇还在,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熬了半年走了。
那半年家里乱成一锅粥,肖素芳急得血压高,梁龙医院家里两头跑,我在中间照应着。
他媳妇化疗掉头发,嫌自己难看不愿意见人,我就每天给她梳头,拿热毛巾擦脸,跟她说你底子好,头发长出来还是好看的。
她走的那天晚上,梁龙在阳台上蹲了一宿,我煮了锅粥放桌上,第二天早上原封不动。
肖素芳拉着我的手哭,说春燕啊,这个家多亏有你。
我说婶子你别这么说,我拿了工钱的。
我那时候没多想,就觉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梁家给的工资确实不低,逢年过节还有红包,肖素芳把我当半个闺女待。
陈雅楠有一年学费凑不齐,老太太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摸出个信封塞给我,说先拿着,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
我后来分了三个月从工资里扣着还了,她骂我死心眼,我说一码归一码。
就冲这个,我不能糊弄人家。
六年下来,家里什么东西搁哪儿我闭着眼都摸得着。
梁龙爱喝什么茶,肖素芳什么药饭前吃什么药饭后吃,梁智渊回来住哪屋、枕头要硬的软的,全是我经手。
梁龙生意上的事我不打听,他有时候打电话谈事不避我,我就装听不见,该擦桌子擦桌子。
他那些朋友来家里吃饭,都说梁龙你家这个阿姨找得好,做事有分寸。
梁龙就笑,说那是,春燕比我心细。
陈雅楠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妈我工作还没着落。
我说不急,你才毕业几天。
挂了电话我躲厨房抽根烟,窗户开条缝,烟顺着缝往外钻。
梁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闻见烟味也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我床头多了条烟,软中华。
我没拆,塞柜子里了。
陈雅楠为这个还说过我,说妈你能不能把烟戒了,我说你先把工作找着再管我。
她说我这是关心你,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
月底梁龙给我涨了五百块工资。
我说涨多了,他说不多,你夜里起来多少回我都听见了。
肖素芳听见我俩在客厅说话,在屋里喊,春燕,药凉了。
我应了一声往里走,经过梁龙身边时他把身子侧了侧,让得挺刻意。
那时候我没多想,就觉得这人客气。
02
梁秀兰是十月底搬回来的。
她说她那个房子暖气坏了,修不好,先在娘家住一阵。
搬回来那天拉了三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还有一个装乱七八糟的保健品。
她往客厅一坐,环顾了一圈说,家里还是老样子。
肖素芳说你还指望变什么样。
她说起码换换沙发吧,这个都坐多少年了。
肖素芳说坐多少年也比你那没人气的屋子强。
搬回来第一天就嫌我炒的菜咸,说老太太血压高你不知道啊。
我说盐放得跟平时一样,肖素芳在旁边接了句,不咸,正好。
梁秀兰嘴一撇,没再说什么。
可她天天去棋牌室。
早上九点出门,下午四点回来,回来先掀锅盖看剩了什么菜,再摸一把电视机后盖热不热。
有一回我撞见她从肖素芳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往兜里塞。
我没吭声,她也没吭声,擦肩过去的时候她咳嗽了一声,挺不自然。
晚上她拉梁龙在书房嘀咕了半个钟头。
我端茶进去,听见半句“房本到底放哪了”。
梁龙看见我,摆摆手说茶放这儿吧。
我放下就走了。
第二天梁龙跟我解释,说他姐就是嘴不好,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姐嘴不好我知道,我又不跟她过日子。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几天我就摸清了梁秀兰的路数。
她打麻将手气臭,十回输八回,输了回来就找茬。
有天嫌我熨衣服褶子不对,我说大姐你示范一下。
她还真上手了,熨了两下自己把熨斗撂了,说你这熨斗不好使。
我说熨斗是你弟上个月新买的,三百多。
她瞪了我一眼,摔门进了屋。
还有一回她翻冰箱,翻出一盒我腌的咸菜,说这东西致癌你不知道啊。
我说老太太爱吃,我自己腌的没放添加剂。
她说你懂什么,我同事她婆婆就是吃咸菜吃出癌的。
我把咸菜盒子往她面前一搁,说你扔,你扔了老太太问起来你解释。
她到底没扔,把盒子塞回冰箱最里头,拿两盒酸奶挡上了。
肖素芳跟我说,你别理她,她从小就这德行,争强好胜又没本事,嫁出去这些年越过越差,你当她为啥搬回来。
我说为啥。
老太太冷笑一声说,惦记我这套房子呗,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说不能吧,大姐条件也不差。
老太太说差不差的,她闺女要结婚没房,她自己的房又舍不得卖,可不就盯上我这套了。
我听完没接话,心里却留了个底。
这家里头,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
梁秀兰回来住了半个月,连一双袜子都没给老太太洗过。
倒是翻老太太柜子翻得勤,今天找被面,明天找毛线,每回翻完柜门都关不严实。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肖素芳心里明镜似的,有一天故意当着她面说,春燕,我那柜子最上头有个铁盒子,里头是房本和存折,你别动啊。
梁秀兰脸上一阵不自在,说妈你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老太太说我不跟她说跟谁说,你又不帮我收拾屋子。
03
进了十一月,梁龙跟我说话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春燕,今天吃什么”,现在是“春燕,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以前是“春燕,老太太药吃了没”,现在是“春燕,你闺女学的什么专业”。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答,老家还有个弟弟,在镇上开修车铺,闺女学会计。
他说会计好,好找工作,现在哪个单位不要会计。
我说但愿吧,她考了个证,投了十几份简历都没信儿。
他说别急,慢慢来。
梁秀兰冷眼看了几天,趁梁龙去工地那天把我堵在厨房。
她靠着门框,手指头点着我说,春燕,我劝你一句,别痴心妄想。
我说大姐你这话从哪说起。
她说你心里清楚,我弟这个人耳根子软,你别打错了算盘。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过身看着她说,大姐你放心,我就是个干活的,干完活拿钱,别的我不惦记。
她哼了一声走了。
当天晚上陈雅楠来电话,说房租凑不齐,差两千。
我说你别急,我想办法。
她说妈要不我回家住一阵,省点房租。
我说你回来住哪儿,你姥姥那屋连个书桌都搁不下。
她说那我再找找合租的。
挂了电话我坐厨房小板凳上发愁,肖素芳在屋里喊我,说春燕你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水进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闺女缺钱啊。
我说没事,我能对付。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我手机来条短信,银行到账两万。
备注写着“预支工资”。
梁龙中午回来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梁总,钱我收到了,从下月工资扣。
他说不急。
我说急,我这人不爱欠人钱。
他筷子顿了一下,说行,随你。
那天下午我把钱给陈雅楠转过去,多转了一千,让她买件厚棉袄。
闺女收了钱,发来一条语音,说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跟东家预支的工资,以后慢慢扣。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在人家家里别太累着自己。
我说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她说妈我想你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说了一句,过年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梁龙从客厅路过,看了我一眼,我把烟掐了。
他说你抽你的,没事。
我说不抽了,呛着老太太。
他站了一会儿说,春燕,你闺女那工作,我帮你问问朋友。
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我没接话,进屋给老太太倒水去了。
可他那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两圈。
梁龙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嘴上说说的人,他说帮忙,就是真准备帮忙。
我该不该承这个情,心里拿不准。
04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给我买了件羽绒服,说是客户送的,女款他穿不了。
我看了眼吊牌,尺码正好是我的。
留我一块吃饭,以前都是我在厨房吃,现在非让我上桌,说老太太喜欢热闹。
说话越来越随便,有回我弯腰擦茶几,他伸手把我后腰露出来的秋衣往下拽了拽。
我跟陈雅楠打电话说了这些事。
闺女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你得留个心眼。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没想好,先干着吧,总不能因为人家客气几句我就不干了。
她说妈你要是觉得不踏实就回来,我养你。
我说你养我?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说完我就后悔了,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我叹了口气说,闺女,妈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就是嘴硬。
隔了两天她又打过来,说妈我想了想,你要真跟梁叔好也行,但他得给你个说法,不能不明不白地这么耗着。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说我不管谁管,我爸不管你了,我再不管你谁管你。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闺女大了,有些话她说得比我明白。
梁秀兰发现转账的事是十一月中旬。
她不知道怎么看梁龙手机了,反正在饭桌上就把碗摔了,指着我鼻子骂,说狐狸精,哄着我弟给你转钱,你当我们梁家没人了。
肖素芳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你给我闭嘴,你弟的钱爱给谁给谁,轮得着你管。
梁秀兰说妈你糊涂,这女人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
肖素芳说我不管她安的什么心,我就知道她伺候我六年没让我长过一回褥疮,你回来俩月你给我端过一杯水没有?
梁秀兰脸涨得通红,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梁龙把我叫到客厅,说有正事商量。
他坐在沙发上,我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
他说你坐。
我坐下了,把抹布叠好放在膝盖上。
他先扯了几句闲篇,说老太太身体不好多亏了你,说这个家没你转不动。
我听着,没接茬。
他绕了有五分钟,说春燕你看,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
我说梁总你有话直说。
他搓了搓手,说你看咱们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05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太太屋里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什么。
我手里攥着抹布,没吭声。
他大概以为我要点头,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我。
我忽然想起前夫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吧,我养你。
那时候我二十二,信了。
后来呢,我养了闺女养了家,他养了别人。
想到这儿我把抹布放进围裙兜里,跟他说,梁总,你要搭伙过日子,我有三个条件。
他明显没料到这个反应,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说你说。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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