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正窝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楼下搬来没多久的女邻居卢艳红,手里牵着她闺女朵朵,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冯师傅,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我愣了半天,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她也不催,就站那儿等着,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朵朵仰着头问我家里有没有热水。
我让她们进来说,卢艳红没动,说就一句话的事,行不行给个准话。
我憋了半天说再想想。
关上门我就后悔了。
01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就听见外头朵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问卢艳红,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卢艳红没答话,就听见拖鞋上楼梯的声儿,一下一下的,慢慢远了。
我站在门后头没动,手还攥着门把手,攥了得有一分钟。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满耳朵都是那句“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硬,翻个身吱呀响,我平时倒头就着的人,那天愣是折腾到后半夜。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卢艳红站门口那架势,一会儿想朵朵仰着头看我那眼神,瘦巴巴一个小丫头,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
我又想自己这日子过得,厨房灶台上那口锅,上次开火是三天前煮了包方便面。
冰箱里就俩鸡蛋半棵蔫白菜。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一推门就撞上了。
卢艳红正蹲楼道里给朵朵系鞋带,听见门响抬起头,跟我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朵朵倒是嘴快,喊了声冯叔叔。
我嗯了一声,嗓子眼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卢艳红拽着朵朵往楼下走,步子比平时快,后脑勺那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到了厂里我也没心思干活,手上拧着螺丝,脑子里过电影。
中午食堂吃饭,隔壁桌老李说他家楼上邻居两口子搭伙过日子,男方出房女方管饭,过得挺好。
我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心说这都什么事儿。
下班回来我特意绕了远路,想着错开碰面的点儿。
结果刚上到三楼,就看见卢艳红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扎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搁着一双小孩的凉鞋,刷得干干净净靠墙根晾着。
我瞅了一眼赶紧上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邓华来敲门,端着一碗炸酱,说他闺女寄来的黄酱做多了。
我让他进来坐,他屁股刚挨沙发就挤眼睛,说楼下那个,找你了吧。
我装糊涂,说哪个。
邓华嘿嘿一笑,说别装了,我都听见了,那天晚上她敲你门,我在楼上听得真真儿的。
我面子上挂不住,说您老别瞎打听。
邓华倒不恼,拿筷子搅着炸酱面,说小冯我跟你说句实在的,那闺女我见过几回,早上六点多就出门赶超市早班,晚上回来还拎着菜,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说我又没说什么。
邓华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趁早把话说清楚,别让人家悬着。
我低头扒面,没接茬。
他走了以后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冲着,我忽然想起来卢艳红那天晚上站门口的样子,说话声音绷着,跟鼓足了多大劲儿似的。
洗碗布攥在手里拧了两把,我把水关了,坐沙发上抽烟。
抽到第三根,我掐了,心说算了,不琢磨了。
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出门买早点,一推门又碰上了。
这回朵朵手里举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着,看见我就笑,说冯叔叔早。
卢艳红在旁边拽她,说别挡道。
我往旁边让了让,她们过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那股包子味儿,忽然觉得这楼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冷清得跟没人住似的,现在有人气儿了,可这热乎气儿又不归我。
到了单位,车间主任老马说我这两天干活心不在焉,车出来的零件公差都偏了。
我没吭声。
中午休息我蹲车间门口抽烟,手机掏出来又揣回去,来回好几趟。
最后我发了条短信,就仨字,说再聊聊。
发完我就后悔了,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02
短信发出去五分钟,卢艳红回了,就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跟她那天晚上堵门口要准话一个脾气。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心说这女人倒是真不啰嗦。
可约在哪儿聊,怎么聊,我又犯愁了。
总不能还站楼道里说。
后来定在楼下小公园,周六下午。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坐石凳上等,看见她牵着朵朵从超市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给了朵朵,另一杯放我跟前石桌上,说给你带的,天热。
我瞅了一眼,没喝,说我不爱喝甜的。
她也没恼,自己插上吸管喝了。
谈条件的时候我特意带了张纸,把想好的几条写上。
生活费我出大头,每月给她一千五买菜买肉,她管做饭收拾屋子,朵朵接送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各睡各屋,她那屋我不进,我这屋她不进。
卢艳红看完把纸一推,说你这跟签合同似的。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说前头,省得以后扯皮。
她想了想,说行,但我有个条件,朵朵不能觉得是寄人篱下。
我说那怎么弄。
她说你让她喊你叔,平时该说说该管管,别拿她当外人,但也别惯着。
我点头。
她又说,还有一条,我前头那段婚姻伤着了,领证的事咱不提,什么时候你觉得不合适了,或者我觉得不合适了,说一声,我带着朵朵搬走,不磨叽。
我说成。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张超市小票,说这是上礼拜给你家买菜垫的钱,四十三块六。
我愣了一下,说这还没开始呢就算这么清。
她抬眼看我,说冯师傅,你要搭伙,咱就从第一天算清楚,我卢艳红不占人便宜,也不想让人觉着我占便宜。
我把钱给了她,她揣兜里,把奶茶杯子收走扔垃圾桶,牵着朵朵说走,回家收拾东西。
当天晚上她就拎着一个编织袋下来了,里头是她的枕头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朵朵抱着个布娃娃跟在后头。
我站门口看着她们娘俩往我这屋搬东西,忽然有点恍惚。
这屋子空了五年,一下子进来俩人,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卢艳红手脚麻利,半小时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了。
她那屋窗帘换了块花布,是从老家带来的,说挡光。
朵朵把她的小拖鞋摆门口,粉色的,上面印着兔子。
我站客厅看着,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晚上卢艳红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拍黄瓜、紫菜汤。
我坐桌边吃了一口,盐放得正好,不淡不咸。
朵朵坐我斜对面,吃饭不吧唧嘴,筷子使得挺利索。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冯叔叔你家厕所在哪。
我说走廊右拐。
她跳下凳子去了。
卢艳红看了我一眼,说孩子小,事多,你多担待。我说没事。她又说,你要是嫌吵,我让她晚上九点以后不出屋。我说不至于。
晚上我躺床上,听着隔壁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卢艳红好像在给朵朵讲故事,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嗡嗡嗡的跟蚊子叫似的。
我翻了个身,心想这就算搭上了?
怎么跟做梦似的。
03
搭伙头一个星期,我慢慢品出滋味来了。
早上起来灶台上有热粥,晚上回来桌上摆着菜,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袋天天有人带下楼。
我那冰箱以前除了啤酒和鸡蛋没别的,现在塞得满满当当,第二层还专门腾出一格放朵朵的酸奶。
日子确实舒坦了。
但别扭的地方也不少。
我习惯晚上十一点冲澡,卢艳红说那个点儿朵朵刚睡着,水声一响孩子就醒。
我改到九点半洗,可九点半我经常还没吃完饭。
后来商量了个折中,我要是加班回来晚,就轻手轻脚洗,不唱歌。
我本来洗澡也不唱歌。
朵朵这丫头,熟了以后话多得很。
有天我修阳台水龙头,她蹲旁边看,问东问西,说冯叔叔你怎么什么都会修。
我说这算啥,你叔我在厂里就是干这个的。
她仰着脸说那你以后能帮我修玩具吗,我那个芭比娃娃胳膊掉了。
我说行,拿来我看看。
她蹭蹭蹭跑回屋,拿来一个胳膊快掉的塑料娃娃。
我拿502给粘上了,她举着娃娃在屋里转圈,说冯叔叔最厉害了。
卢艳红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说你别惯她,回头什么都找你修。我说这算惯啊,顺手的事。她没接话,回厨房炒菜去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可邓华那头躲不过去。
有天我下楼扔垃圾,他正坐楼底下乘凉,看见我就招手。
我走过去,他拿扇子指了指我,说我看你最近气色不错啊,家里有人做饭了就是不一样。
我说您老嘴下留德。
他嘿嘿乐,说啥时候办事啊,别悄没声的。
我说办什么事,就是搭伙过日子。
邓华摇摇头,说小冯你这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不行,你俩出双入对的,楼里谁不知道。
我让他别到处嚷嚷。
他答应了,转头我就听见他跟对门老赵嘀咕,说四楼那个跟楼下寡妇好上了。
气得我上去找他对质。
邓华说哎呀我这不是替你宣传宣传嘛,省得别人说闲话。
我说你这不叫宣传,叫造谣。
他说那你去跟人说清楚啊。
我说我懒得理你。
不过邓华有句话我记心里了。他说你搭伙归搭伙,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你别让人觉着占了便宜还卖乖。这话不好听,但实在。
月底卢艳红把超市小票一张张贴在张纸上给我看,油盐酱醋多少钱,肉多少钱,朵朵的酸奶多少钱,一笔一笔列得清楚。
我扫了一眼就放下了,说你办事我放心。
她愣了一下,说你不看看总数?
我说不用看,多个十块八块的能怎么着。
她站那儿没动,嘴唇抿了抿,转身进厨房了。
晚上我碗里多了个荷包蛋,煎得边儿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抬头看她,她正给朵朵夹菜,没往我这边瞅。
我低头吃蛋,心说这女人,谢人都不会好好说。
04
转折出在第二个月头上。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进门看见朵朵趴餐桌上写作业,卢艳红坐旁边给她念题。
我没打扰,轻手轻脚去厨房找吃的,锅里温着米饭和半盘红烧排骨。
我端着碗出来,朵朵抬头喊了声冯叔叔,又低头写。
我坐沙发上吃,听见卢艳红给朵朵讲一道数学题,讲了两遍孩子没懂,她声调就上来了。
朵朵缩了缩脖子。
我把碗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题画个图不就明白了。
卢艳红往旁边让了让,我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苹果,跟朵朵说你看啊,把这几个分给几个人,一人几个。
朵朵歪头看了半天,忽然说懂了。
卢艳红在旁边站着,没吭声。
等朵朵收拾书包去洗漱了,她才说,我脾气急,教两遍不会就上火。
我说看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说以前就因为这个,她爸跟我吵。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提她前头那段。
我没接茬,把碗筷收厨房去了。
洗碗的时候她进来擦灶台,站我旁边,说苏伟祺那人,跑货运的,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就喝酒,喝多了摔东西。
我说那你怎么忍的。
她拿抹布使劲蹭灶台,说忍到朵朵四岁,有一回他喝多了把朵朵的小推车从三楼扔下去,我就跟他离了。
离婚的时候他把房子给我了,但家里欠的八万块修车钱油钱,也甩给我了,说这债算共同债务,一人一半。
可这都两年了,他一分没给过。
我关了水龙头,问她,那你一个人还?
她说还什么还,我一个月挣三千多,养孩子都不够,那八万到现在还挂着呢。
她说完把抹布一拧,说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洗碗吧。
转身出去了。
我站厨房里,手上全是泡沫,心里堵了一下。八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搁她身上,那就是座山。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这事,又想她那天敲门说要搭伙,说是有个照应。
我当时以为她图个省钱省事,现在琢磨过来,她怕是真撑不住了才开的口。
这么一想,我反倒踏实了,觉得自己答应这事,不算亏。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跟她说以后每月给她两千,多五百给朵朵买点吃的穿的。
她正在给朵朵扎辫子,手上停了停,说不用,一千五够了。
我说拿着吧,算我给孩子花的。
她没再推,低头把朵朵辫子扎完了,说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我听见了。
05
日子过顺了,人就开始作。
邓华那嘴就没消停过,今天说在菜市场碰见卢艳红买排骨,明天说看见朵朵在楼下跳皮筋。
有一回他直接问我,你俩到底睡一屋没。
我差点把茶杯摔他脸上,说您老能不能有个正形。
他哈哈乐,说我就是替你把把关,那闺女看着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可别端着。
我嘴上骂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卢艳红住进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做饭收拾,平时跟我客客气气的,说话都带分寸,不像有些搭伙过日子的,处着处着就成一家人了。
有天晚上朵朵睡了,她在客厅叠衣服,我坐旁边看电视,忽然没话找话,问她,你觉着这么过行不行。
她手上没停,说哪方面。
我说就各方面。
她说还行,饭有人吃,活有人干,朵朵有个大人看着,挺好。
我说哦。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过了两天,朵朵半夜发烧。
卢艳红上晚班,十点才能回。
九点多朵朵从屋里出来,小脸通红,说冯叔叔我难受。
我一摸额头烫手,赶紧给卢艳红打电话,她在超市走不开,说冯师傅你帮我带她去趟医院行吗。
我抱着朵朵下楼,打了个车直奔儿童医院。
挂号缴费拿药,折腾到凌晨一点多。
朵朵烧得迷迷糊糊,一直攥着我手指头不撒开,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
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坐输液室等着。
快两点卢艳红赶来了,头发都跑散了。
她看见朵朵蜷在我怀里攥着我手指头,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
我招手让她过来,说退烧了,大夫说没事。
她走过来蹲下摸朵朵的脸,手有点抖。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往我外套口袋里塞,说打车挂号的钱。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
我没再推。
天亮把朵朵抱回家安顿好,我回屋补觉。
中午起来发现那两百块钱又回到我外套兜里了,我明明塞回朵朵书包了,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
我拿着钱站客厅,卢艳红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说你别塞了,我给出去的钱没有往回要的。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她说彼此彼此。
这话把我逗乐了,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头一回见她笑那么松快,眼角褶子都出来了,看着比平时年轻好几岁。
可日子刚顺当没几天,麻烦来了。
那天傍晚我去接朵朵放学,远远看见学校门口蹲着个男的,黑瘦,穿件脏兮兮的夹克,正跟朵朵说话。
朵朵往后缩,书包挡在身前。
我紧走几步过去,那男的站起来,瞅了我一眼,说你就是跟我老婆搭伙那个?
我说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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