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老太在深圳住3个月,回去后逢人就叹:深圳人的日子让人眼红

我叫孙凤琴,黑龙江齐齐哈尔人,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齐齐哈尔纺织厂当挡车工,一台织布机看下来,一天走二十多里地,干了二十八年。二零零五年厂子破产,我买断工龄,拿了两万八,后来在社区做保洁,做到五十五岁正经退休,现在一个月开二千八百六。我老伴姓赵,赵德山,七十,退休前在铁路工务段,一个月四千二。我们俩住一套老楼,六楼,没电梯,五十七平,供暖一年交二千三百多。

今年八月,我闺女打电话,让我去深圳。

我闺女叫赵蕾,三十六,二零一二年去的深圳,在南山一家公司做财务,嫁了个广东人,姓陈,陈志明,三十八,搞电子的。去年腊月她生了个小子,叫陈一诺。她婆婆身体不好,来不了,她给我打电话,说,妈,你来帮我带半年。

我说我这把年纪了,我去了给你添乱。

她说,妈,你不来我就得辞职。

我一听这个,我说中,我去。

我八月十二号走的。我从齐齐哈尔坐火车到哈尔滨,从哈尔滨飞深圳,飞了四个半钟头。我这辈子没坐过飞机,头一回。我上飞机之前,我老伴给我塞了三千块钱,说,你到了那边,别啥都舍不得。

我带了一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箱子里是我的衣服,编织袋里是我给她带的东西。我带了两袋木耳,一袋榛蘑,十斤小米,五斤黄豆,还有四瓶我自己腌的酸菜,用塑料桶装的,我怕漏,外面套了三层塑料袋,又用胶带缠了。

到了深圳宝安机场,我出来,一股热气扑上来。那天晚上九点多,我看手机,三十二度。

我在齐齐哈尔走的那天,早上十六度,我穿了一件外套。我到深圳,我穿着外套站在机场门口,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闺女来接我,她瘦了,脸色不好。她接过我的箱子,说,妈,你咋带这么多东西。我说给你带的。她说,深圳啥都有,你带这些干啥。我说,深圳的木耳有咱东北的好吗。她笑了,说没有。

从机场到她家,打车,走了四十分钟,一百一十块。我一听这个价,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这么贵。她说,妈,这算便宜的,要是堵车得一百五。

她住在宝安,一个小区,叫某某花园,二十几栋楼,都是高层。她家在十八楼,两室一厅,六十八平。房租一个月七千二。

我一听七千二,我说,七千二?在咱齐齐哈尔,七千二能租一年。

她说,妈,深圳就是这个价。

我进了屋,屋里小,但是干净。客厅摆了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剩下的地方放了一个婴儿围栏,里头铺着垫子,一个小小子躺在里头,手脚乱蹬。

那就是我外孙。我一看他,我这心就软了。我把他抱起来,他挺沉,八个月,十九斤。他不认生,看着我,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我闺女在旁边说,妈,他跟你笑呢。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屋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我盖着一床薄被,还是觉得闷。窗外一直有声音,车的声音,一直响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我习惯早起。我推开窗户,往外看。

楼下是一个小区的中庭,种着树,有一排榕树,垂着气根,还有几棵棕榈。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远处是一片楼,一层一层,看不到头。

我在窗户那儿站了半个钟头。

我在齐齐哈尔,早上六点推开窗户,看见的是对面楼,灰的,还有楼下一排杨树。冬天的时候,窗户上结着冰花,我拿手一抹,能抹出一小块清亮。

深圳的窗户外面,是绿的,一年到头都是绿的。

我头一个礼拜,主要是带孩子。我闺女产假完了,回去上班,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女婿更晚,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

我一天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给闺女女婿做早饭,煮点粥,蒸两个包子,或者下碗面。七点他们走,我收拾屋子,洗衣服。八点孩子醒,我给他冲奶,换尿不湿,喂辅食。九点半推他下楼,在小区里转一个钟头。十一点回来,他睡一觉,我做饭。十二点半他醒,喂饭。下午两点再下楼,转到三点半。四点他睡,我准备晚饭。六点给他洗澡。七点喂奶,哄睡。八点我做饭,等他们回来。

我这个人,一辈子干活,我不怕累。我怕的是闷。

在齐齐哈尔,我下楼,楼下就有人。老李家的,老王家的,坐在楼门洞那儿的小马扎上,唠嗑。一唠能唠一下午。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头住院了,谁家买的排骨多少钱一斤,唠得清清楚楚。

在深圳,我推着孩子下楼,楼下有人,但是没人跟我说话。

小区里带孩子的,一半是老人,一半是保姆。老人里头,有湖南的,有四川的,有江西的,有河南的。他们凑在一块儿,说普通话,说得都带口音。他们聊的也是孩子,多大了,吃什么奶粉,打什么疫苗。

我头几天不敢说话。我这个人,东北口音重,我怕人家听不懂。

第四天,我在楼下碰见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推着一个孩子。她看我一眼,说,东北的?

我说,黑龙江的。

她说,我吉林的,长春。

我一听这个,我眼泪差点下来。

她姓刘,刘桂芝,六十五,来深圳四年了。她闺女在福田,也是生孩子,她来带。她说她头一年也不习惯,天天想回去。她说她第二年好了,认识了几个人。

她说,老孙,你跟我一样,你别急,半年你就习惯了。

她带我认识了几个人。一个四川的,姓周,六十八,来了六年。一个湖南的,姓黄,七十,来了八年。一个河南的,姓张,六十四,来了三年。

我们这几个人,每天早上九点半,在小区中庭那几棵榕树底下碰头。我们推着孩子,坐在石凳上,一说一个钟头。

她们跟我说,深圳这地方,带孩子方便。

我说咋方便。

她们说,你看,小区里有母婴室,商场里有母婴室,地铁里有母婴室。你带孩子出门,你不用愁没地方换尿不湿。

我说,这个是真的。我在齐齐哈尔带我闺女那会儿,出门得自己带一块布,找个背人的地方。

她们说,你看,深圳的公园多。一个小区周围,能有三四个公园,都是免费的。

我说,这个也是真的。

我们小区往东走八百米,有一个公园,叫某某公园,不大,但是有树,有草坪,有健身器材,有儿童游乐场。游乐场里滑梯、秋千、沙坑,都是新的,都是免费的。

我推着孩子去,那儿一天到晚有人。早上是老人打太极,上午是老人带孩子,下午是学生放学,晚上是年轻人跑步。

我在那儿坐着,我看着那些人,我心里想,这地方的人是会过日子。

第二个月,我开始摸清这地方的门道。

头一个是社康。

我闺女跟我说,妈,你去社康签个家庭医生,你血压高,你在那儿量血压不要钱。

我说啥叫社康。她说,就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我去了。就在小区北门对面,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我进去,登记了身份证,一个女医生给我建了档,量了血压,一百五十八的九十二。她说,阿姨,你这个血压高,你得吃药。

我说我吃着呢,在老家开的。

她说,你把药拿来我看看。

我拿来了。她看了,说,这个药可以,你接着吃。她说,你以后每个礼拜来量一回,免费的。她说,你要是不舒服,你先来我这儿,不用去大医院排队。

我说,这个不要钱?

她说,量血压不要钱,建档不要钱,咨询不要钱。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屋里有六七个老人,都是来量血压的,排队,一个一个来。有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医生给她量完,说,阿姨,你这个血压高了,你今天的药吃了没。她说,忘了。医生说,你现在吃,我看着你吃。

我在旁边看着,我心里想,这个事,咱那儿也有,叫社区卫生服务站,但是没这么细。

第二个是坐车。

我闺女跟我说,妈,你六十岁以上,你在深圳坐公交地铁不要钱,你拿身份证就行。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深圳有这个政策。

我试了一回。我推着孩子,去坐公交。我上车,把身份证给司机看,司机摆摆手,说,上吧。

我坐了四站,一分钱没花。

我后来天天坐。我推着孩子,坐公交去海边,去公园,去菜市场。深圳的公交都是新的,有空调,有低地板,推婴儿车能上去。

地铁也是。我拿着身份证,走人工通道,人家看一眼,让我过。

我在齐齐哈尔,坐公交一块钱,我一个月也得花三四十。

第三个是长者饭堂。

我们小区旁边有一个,就在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一楼。中午十一点开饭,一荤两素一个汤,米饭管够。六十岁以上十二块,七十岁以上十块,八十岁以上八块。

我去吃了一回。那天是土豆烧鸡,炒青菜,炒豆角,一个紫菜蛋汤。味道一般,但是干净,热乎。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七十五,一个人住。他天天来。他说,我一个人做饭麻烦,来这儿吃,十块钱,吃完还能跟人下盘棋。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儿子在龙华,一个月回来一趟。

我说,那你不想他。

他说,想有啥用,他有他的日子。

第四个是图书馆。

我们小区往西走一公里,有一个区图书馆,五层楼,免费进。里头有报纸,有杂志,有空调,有座位。我有一回推着孩子进去,人家说,婴儿车可以进,里头有亲子阅览区。

我进去一看,亲子阅览区里铺着地毯,有小板凳,有绘本,有老人在给孙子念书。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

我在齐齐哈尔,图书馆也有,但是我没去过。我们那儿的图书馆,在老城区,坐车得半个钟头,我嫌远。

第五个是公园。

深圳的公园,我数了数,我们小区周围三公里以内,有五个。一个社区公园,一个市政公园,一个带湖的,一个带山的,还有一个是海边的。

我最爱去的是海边的那个。我推着孩子,坐公交四站地,到深圳湾。那儿有一条长长的海边栈道,一边是海,一边是城。海对面是香港,看得见楼。

我头一回去,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个。我在齐齐哈尔,我见过江,见过湖,见过雪,没见过海。我头一回看见海,我心里想,这水咋这么大。

海边栈道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车,有人坐着看海,有人拍照。有一个老头,七十多了,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看着海。我推着孩子从他旁边过,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在那儿站了一个钟头。

第三个月,我摸清了这地方的另外一面。

我闺女和女婿的日子,我看明白了。

我闺女早上七点半出门,坐地铁,从宝安到南山,换一趟,四十分钟。她晚上八点多回来,有时候九点。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灰的,鞋一脱,往沙发上一坐,半天不说话。

她一个礼拜上五天半,有时候六天。她有一回周末在家加班,做表,做到夜里十二点。

我女婿更狠。他搞电子,做项目,一个项目下来,连着一个月,天天十一点。

他有一回晚上十二点回来,我起来给他热饭。他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我说,志明,你歇歇。他说,妈,我这个项目下周上线。

我说,上线完了就好了?

他说,上线完了还有下一个。

我看着他吃饭,我心里想,这孩子三十八,头发白了一半。

他们俩一个月挣多少,我后来知道了。我闺女一个月两万三,我女婿一个月三万五。两个人加起来五万八。

我一听这个数,我说,这么多。

我闺女说,妈,你听我说完。她说,我们房租七千二,孩子托育,等他一周岁送托班,一个月四千五。她说,我们两个人的社保公积金,扣掉八千。她说,我们吃饭,一个月四千。她说,我们交通,一个月一千五。她说,我们给我婆婆寄两千。她说,剩下的一万多,我们存着,准备买房。

我说,买房多少钱。

她说,我们看的那个小区,一平八万二,买个小三房,八十平,六百五十万。首付三成,一百九十五万。

我说,一百九十五万,你们存到啥时候。

她说,妈,我们存了六年,存了一百一十万。她说,还得存四年。

我说,那你们这十年,就为了一个房子。

她说,妈,深圳就是这样。她说,没有房子,孩子上不了学。

我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我想,我在齐齐哈尔,我那套五十七平的房子,现在卖,能卖十八万。我闺女在深圳,六百五十万,买八十平。

这两个数,我摆在一块儿,我摆不明白。

我看明白的第二件事,是这地方贵。

我在齐齐哈尔,白菜八毛一斤,土豆一块二,猪肉十四。我在深圳,白菜三块五,土豆三块八,猪肉二十八。

我头一回跟闺女去菜市场,我看见那个价,我说,这猪肉二十八?

我闺女说,妈,这还是菜市场,超市更贵。

我说,那你们天天吃啥。

她说,我们吃得少。

我后来自己做饭,我算了一笔账。我们四个人,一天三顿,我买菜,一天得八十到一百。一个月两千四到三千。

我在齐齐哈尔,我们老两口,一个月买菜八百。

我看明白的第三件事,是人。

深圳的人,忙。

我们小区,晚上八点以后,才有人。白天在小区里走的,都是老人,保姆,孩子。年轻人看不见。

我有一回晚上九点推着孩子在楼下转,看见一拨一拨的人从地铁站那边走回来,一个个低着头,看手机,走得快。有的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说的都是工作。

我看着他们,我心里想,这些人,一天得累成啥样。

可是我又看见另一面。

有一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的,三十来岁,骑着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写着某某生鲜。她停下来,从箱子里拿出几袋菜,跑进楼里,五分钟出来,骑着车走了。

我问门口的保安,这闺女干啥的。

保安说,送菜的,我们小区有三百多户在网上下单,她一天送两百多单。

我说,她一个月挣多少。

保安说,听说是按单算,一单三块,一天两百多单,一个月一万五六。

我说,那不少。

保安说,她一天跑十四五个钟头。

我看明白的第四件事,是这地方的规矩。

深圳这地方,讲规矩。

我推着孩子过马路,车让人。我头一回遇上,我站在路边,一辆车停下来,司机摆手让我过。我不敢过,我怕他开。他摆手,我还是不敢。他摇下车窗,说,阿姨,你先过。

我过了。我后来发现,所有的车都让。公交车让,出租车让,私家车也让。

我在齐齐哈尔,我过马路,我得看车,车不让人。

还有垃圾分类。

我们小区,楼下有四个桶,厨余,可回收,有害,其他。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晚上七点到九点,有人在那儿守着,穿红马甲,是义工。你去扔垃圾,他问你,这是什么垃圾。你说厨余,他让你倒进绿桶,袋子扔进另一个桶。

我头一回不知道,我把一袋垃圾整个扔进厨余桶。那个义工说,阿姨,袋子不能扔这里。我说那我咋整。他说,你把垃圾倒出来,袋子扔那边。

我倒了。我倒了以后,他说,谢谢阿姨。

我后来天天这么倒。我倒习惯了,我回齐齐哈尔,我还想倒。

还有一件事,是义工。

我们小区有一批老人,穿红马甲,在小区里转。有的是在门口测体温,有的是在垃圾分类点守着,有的是在公园捡垃圾。他们都是退休的,本地人,也有外地来带孙子的。

我问过一个,姓陈,六十七,本地人,退休前在工厂。他说他一个礼拜来两回,一回三个钟头。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干点活,跟人说说话。

我说,给你钱吗。

他说,不给,给个盒饭。

我说,那你图啥。

他说,图个事干。

我后来也去了一回。我穿着红马甲,在垃圾分类点站了两个钟头。我不会说白话,我就说普通话,人家也听得懂。有两个小姑娘来扔垃圾,我告诉她们哪个桶,她们说谢谢阿姨。

我那天回家,心里挺得劲。

第三个月快完的时候,我闺女跟我说,妈,你要不别走了,你在深圳长住。

我说,我不行。

她说,为啥。

我说,我有几件事,在这儿过不惯。

头一件是热。

深圳这个热,不是咱东北那个热。咱东北热,是干热,你找个树荫,就凉快了。深圳这个热,是湿的,你站在树荫底下,还是闷,汗出不来,黏在身上。

我从八月待到十一月,我没穿过长袖。十一月了,我还穿短袖,我还开空调。

我闺女说,妈,深圳十一月最舒服。

我说,我咋觉得还是热。

第二件是闷。

这个闷不是说天气,是说人。

我在齐齐哈尔,我下楼,我能跟人唠一下午。我在深圳,我下楼,我能跟人唠一个钟头,但是唠完了,各回各家,谁也不进谁家门。

我住了三个月,我没进过一家邻居的门。

我闺女说,妈,深圳就这样,大家都忙。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不习惯。

第三件是贵。

这个贵,不是说我花不起,是我心里不舒服。

我买一斤豆角,五块八。我在齐齐哈尔,豆角一块五一斤,我一次买五斤。我在深圳,我一次买一斤,我买多了吃不了,放坏了心疼。

我推着孩子去超市,我看见那个车厘子,一百二十八一斤。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我没买。

我闺女说,妈,你想吃就买。

我说,我不吃。

第四件是想家。

我想我老伴。他一个人在家,他不会做饭,他天天吃面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挺好的,他说他学会了炒鸡蛋。

我想我那几个老姐妹。我们几个,一个院里住了三十年,天天见面。我出来三个月,我给她们打了六回电话。

我想我那套房子。我想我那六楼,我想我那个阳台,我想我阳台上那几盆花。我走的时候,我托给对门的老李了,我说你一个礼拜给我浇一回。她说中。

十一月十号,我回齐齐哈尔。

我闺女送我到机场。她抱着孩子,孩子伸手抓我的脸。我说,一诺,姥姥走了。他不懂,他笑。

我上了飞机,我坐在那儿,我哭了。我不是难受,我是舍不得。我这三个月,我天天抱着他,我给他洗澡,我给他喂饭,我哄他睡觉。我一想到我回去以后,他见不着我,他会不会把我忘了。

我回到齐齐哈尔,是晚上十点。我老伴在楼下等我。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楼门洞那儿。

他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我们俩上了六楼。我开门,屋里一股味,是他这三个月抽烟的味。我开窗户,我说,你这三个月,把屋子熏成这样。

他说,我一个人,我懒得开窗。

我那天晚上,睡在我自己的床上。床硬,被子厚,窗外没有车声。我睡到早上八点。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碰见老李。

她说,凤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深圳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咋个好法。

我说,人家那个日子,过得细。

她说,咋个细法。

我说,人家那地方,你推着孩子出门,商场里有母婴室,公园里有儿童游乐场,地铁里有电梯,公交不要钱。人家那地方,你血压高,你下楼走二百米就有社康,量血压不要钱。人家那地方,你六十岁了,你坐车不要钱,你吃饭有长者饭堂,十块钱一顿。人家那地方,你扔垃圾,有人教你怎么扔。

老李听完,愣了半天。她说,那咋整,咱这儿没有。

我说,咱这儿也有,就是没那么细。

后来,我逢人就说这个事。

我在楼下跟人唠,我说深圳那地方,人家是过日子,人家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你出门不用愁,你办事不用求人,你老了有人管。

我说完了,人家都说,那你咋不留在那儿。

我说,我留不下。

他们说,为啥。

我说,那不是我的地方。

我这个人,六十八了。我这辈子,就生活在齐齐哈尔。我认识的人,我走的路,我吃的饭,都是这儿的。我到深圳,我是个外人。我在那儿住三个月,我住得挺舒服,但是我知道,那是人家的日子。

我眼红,是真眼红。

我眼红人家那个方便。我眼红人家那个规矩。我眼红人家那个干净。我眼红人家那个不慌不忙的劲。

但是我也看明白了另一件事。

我眼红的那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闺女跟我说,深圳四十年前是个小渔村。她说,她看了一个纪录片,一九八零年的时候,深圳就是几条街,一片农田,最高的楼五层。

我说,那咋变成这样了。

她说,人干出来的。

她说,妈,你以为那些公园是白来的,那是政府拿钱修的。你以为那个社康是白来的,那是财政拿钱养的。你以为那些义工是白来的,那是人家自己愿意的。

她说,妈,这些东西,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想,我这辈子,我干了一辈子活,我看了一辈子织布机。我这一辈子,我没想过日子能过成这样。

我想,我们齐齐哈尔,也不差。我们那儿有江,有雪,有烤肉,有大碗喝酒的人。我们那儿的人,心眼实,谁家有事,一喊就来。

我们那儿缺的,不是钱,是那个细。

我们那儿办事,得找人。我们那儿看病,得排队。我们那儿坐车,得花钱。我们那儿扔垃圾,没人管。

我们那儿,也能改。就是要一年一年改。

我最后说一件事。

我从深圳回来,带回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本子,我在深圳买的,五块钱。

我在那个本子上,记了三十几条。都是我在深圳看见的,我觉得好的事。

我记了:公交免费,六十岁以上。社康量血压免费。长者饭堂十块钱一顿。公园免费,有儿童游乐场。垃圾分类有人教。小区有母婴室。图书馆免费,能带孩子进。

我记完了,我拿给我们社区主任看。我说,你看看人家。

她看了,说,孙姨,这些事,我们也想干,但是没钱。

我说,哪一条最费钱。

她说,长者饭堂最费钱。

我说,那就先干不费钱的。

她说,哪一条不费钱。

我说,公园免费,这一条不费钱。老人坐车免费,这一条也不费钱。垃圾分类,这一条花钱少。

她说,孙姨,你这个想法,我记下来。

我这个本子,现在还在我包里。我出门碰见人,我就掏出来给人看。我说,你看,人家是这么过日子的。

人家说,你看这个有啥用。

我说,有用。我说,你看一遍,你心里就有个数。你有数了,你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我叫孙凤琴,黑龙江齐齐哈尔人,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我写这些,只是希望,你要是也有机会去南方住一阵子,你别光看人家的楼高,你别光看人家的钱多。你去看人家那个细处。你看人家怎么带孩子出门,怎么看个小病,怎么扔个垃圾,怎么让个路。你把这些看明白了,你回来,你也能改一点。哪怕就是从明天起,你过马路的时候,你给推婴儿车的让一下。这一下,就是那个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