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响。
我妈扇了我老婆两个耳光。
第一个打在左脸,第二个打在右脸。力道很大,我看见妻子苏晴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妈!"我冲过去,挡在苏晴身前。
"滚开!"我妈眼睛通红,"这个女人,必须从我们家滚出去!"
苏晴捂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我们结婚三年,这是她第一次在我家被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看着我妈,又看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我爸。
"你问她!"我妈指着苏晴,手指都在发抖,"问问她背着你都做了什么!"
我看向苏晴,她摇头,嘴唇蠕动想要解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敲在我心上。窗外十二月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玻璃窗啪啪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沉默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我妈坚决反对我们的婚事,想起这三年来苏晴在这个家里的小心翼翼,想起每次回家她脸上勉强的笑容。
一分钟后,我转身,走到我爸跟前。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拿一下东西。"
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带着我妈,"我一字一顿地说,"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你说什么?!"我妈尖叫起来。
"我说,"我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们离婚。如果你们不离,我和苏晴今天就搬出去,从此以后,你们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我爸的烟灰掉在了地板上,我妈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疯了?"半晌,我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打她,你让我和你爸离婚?"
"对。"我说,"因为这个家,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牵起苏晴的手,她的手冰凉。
"三十年前,你们的婚姻就该结束了。"我看着我爸,"爸,你欠她一个离婚。欠了三十年。"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外面是阴沉沉的天,看起来要下雪了。
"好。"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去拿东西。"
"陈建勋!"我妈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你敢!你今天敢跨出这个门,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爸转过身,第一次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她,"你还能比这三十年更折磨我吗?"
那一刻,我看见我妈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还有更深的、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01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苏晴是公司新来的文案,比我小两岁,刚从外地来到这座城市。
她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很轻,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保护她。
我们是在一次通宵赶方案的时候熟悉起来的。凌晨三点,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突然问我:"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说不信。
她笑了:"我也不信。但我信日久生情。"
半年后,我们在一起了。又过了半年,我觉得是时候带她回家见父母了。
我爸妈住在城西的老房子里,那是一栋八十年代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我家在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每次上楼都要摸黑走。
"妈,我回来了。"我推开门,牵着苏晴的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呼呼地响着。我妈围着围裙走出来,看见苏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位是?"
"妈,这是苏晴。我女朋友。"
我妈上下打量着苏晴,目光停留在她手上的小布包上。那是苏晴自己缝的,因为买不起名牌包。
"哦。"我妈转身回了厨房,"先坐吧。"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冲苏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整个晚饭,气氛都很压抑。
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夹菜。每次苏晴主动帮忙盛饭或者收拾碗筷,她都会抢过来:"不用,你不会。"
苏晴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手放在腿上,一直在小幅度地发抖。我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一些力量。
饭后,苏晴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我妈冷冷地说:"不用了,我家的厨房,外人进不来。"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在了我和苏晴的心上。
回去的路上,苏晴一直很安静。快到她住的地方时,她突然说:"你妈不喜欢我。"
"别想太多,她就是那个性格,对谁都这样。"我安慰她。
"不。"苏晴摇头,"我看得出来。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偷,生怕我偷走她什么贵重的东西。"
我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但我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
我错了。
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带苏晴回家四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糟糕。
第二次,我妈全程没跟苏晴说一句话,对着我爸抱怨了两个小时——说谁谁家的儿子娶了个城里姑娘,嫁妆给了二十万;说隔壁老张的女儿找了个有钱人,现在住别墅开豪车。
第三次,我妈当着苏晴的面,把一沓相亲照片摔在茶几上:"这些姑娘条件都不错,你随便挑一个,比现在强一百倍。"
第四次,是我生日。我提前一周就跟我妈说了,想带苏晴一起吃顿饭。
我妈答应了。
但当我们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女孩,还有她的父母。
"哎呀,小程来了!"那女孩的母亲热情地站起来,"这就是小张说的那个优秀儿子吧?姑娘,快看看!"
我愣住了。
苏晴的脸瞬间煞白。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刘阿姨特地带女儿来看你。"我妈笑眯眯地说,"人家姑娘在银行上班,条件好着呢。你们年轻人聊聊。"
"我有女朋友了。"我拉着苏晴就要走。
"程子墨!"我妈突然提高了音量,"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今天你刘阿姨一家大老远来的,你就这么走了,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我妈的脸色很难看,"你就不能陪着吃顿饭?"
"那让她走!"我指着那个陌生女孩。
"凭什么?"我妈走过来,压低声音,"程子墨,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们的事。她配不上你。"
"为什么?"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没工作、没房子、没户口,她凭什么嫁进我们家?"
"她有工作。"
"广告公司那算什么工作?不稳定!说倒就倒!"
"那我跟她一起倒。"我说完,拉着已经哭出来的苏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有大半年没回过家。
但我还是低估了我妈的决心。
02
我和苏晴是在一起两年后领证的。
没有婚礼,没有通知任何人,就我们两个,拿着户口本去了民政局。拍照的时候,苏晴哭了,眼泪掉在了红本本上。
"怎么了?"我擦掉她的眼泪。
"我在想,如果我爸妈还在,看见我结婚,会不会很开心。"
苏晴是孤儿。她五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双双去世,之后她被送到了福利院。十八岁那年,她考上了大学,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一个人念完了四年书。
这也是我妈最反对我们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她觉得苏晴"根不正","没家教"。
领完证,我们租了一间一居室,在城市的边缘,离公司很远,每天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但那是我们的家,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苏晴坐在客厅里发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套昂贵的化妆品,至少要上万块。
"谁送的?"我问。
苏晴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陈先生"的人:
"苏小姐,我是陈叔叔。上次见面后,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姑娘。这是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另外,我和你阿姨商量过了,如果你愿意离开子墨,我们可以给你二十万。这笔钱足够你在任何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爸找过你?"
苏晴点点头:"三天前。他在我们公司楼下等我,说想跟我单独聊聊。"
"他说了什么?"
"他说......"苏晴咬着嘴唇,"他说你妈这几年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他说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你妈可能会出事。"
"然后呢?"
"我说我会好好对她,会孝顺她。但他摇头,说你妈这辈子不会接受我。他让我为你着想,说如果我真的爱你,就应该放手,不要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闭上眼睛。
我爸,陈建勋,五十八岁,是一名中学历史老师。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很温和的人,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参与家里的纷争。我妈说什么,他都点头。
但现在,他居然背着我妈,跑去找苏晴,用这种方式想要拆散我们。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不。"苏晴抓住我的手,"我说这辈子我只嫁给你一个人。二十万买不走我,两百万也买不走。"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天,我约了我爸见面。
地点在他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很安静,下午时分几乎没什么客人。我爸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我坐下,直接开口:"你为什么要去找苏晴?"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毁了自己。"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子墨,听爸一句劝,她真的不适合你。"
"哪里不适合?"
"她没有根。"我爸说,"一个人如果没有根,就像一棵浮萍,随波逐流。她今天依附着你,明天可能就会依附别人。"
"你怎么能这样想她?"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我爸说的话。
"我是过来人。"我爸端起茶杯,又放下,"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当初在学校,有个同事,娶了个孤儿,刚开始小两口感情挺好。后来那女的有了孩子,突然说要去找亲生父母,折腾了三年,家散了,人也疯了。"
"苏晴不是她。"
"你怎么知道?"我爸看着我,"人心会变的。尤其是那些从小缺爱的人,他们内心永远有一个洞,你用什么都填不满。"
"那你呢?"我突然问,"你内心的洞,妈填满了吗?"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爸,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苏晴是我老婆,谁都别想让我们分开。如果你们实在不能接受,那我们就不来往了。"
"子墨!"我爸也站起来,"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他:"爸,你真的爱我妈吗?"
我爸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突然显得特别苍老,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走出茶馆,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你爸给你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嗯。"
"他说什么了?"
"让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的对。"我妈说,"子墨,妈不是要为难你,妈是为你好。那个女孩,她——"
"妈,我不想听。"我打断她,"我累了。"
"等等!"我妈突然提高音量,"你最近去过医院吗?"
我一愣:"什么医院?"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妈的语气变得有些慌乱,"那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妈为什么要问我去没去医院?
而且,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苏晴的体检报告。三个月前,公司组织的体检,她的所有指标都正常。
我又打开她的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两个月前。
照片里,苏晴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袋。
我从没见她吃过那些药。
03
"苏晴,你前两个月去过医院吗?"
那晚,我拿着手机照片问她。
苏晴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我的问题,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知道?"她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
"你手机里的照片。"我走过去,"你生病了?"
"没有。"她摇头,"就是感冒,去开了点药。"
"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你担心什么?我好着呢。"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顿饭,我们都食不知味。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去医院。如果只是感冒,为什么要藏药?
饭后,趁苏晴去洗澡,我翻了她的包。
在夹层里,我找到了那个白色药袋。里面有三盒药,我拍下药名,在网上搜索。
搜索结果让我头皮发麻。
这是一种抗抑郁药物,用于治疗中度到重度抑郁症。
苏晴有抑郁症?
我想起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有些不对劲。经常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太累,但现在想来,可能远不止这么简单。
浴室的门开了,苏晴裹着浴巾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药,整个人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头发上的水滴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告诉我。"我走过去,握住她的肩膀,"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从你爸找我那天开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那天之后,我就睡不着觉了。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你妈的脸,梦见她指着我说我是扫把星,是灾星。"
"后来我发现,我开始害怕回家。每次快到楼下,我的心脏就开始狂跳,手心出汗,呼吸困难。"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焦虑和抑郁,需要吃药调理。"
我把她抱进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而且,我也怕你会觉得你妈说的对,我确实有问题,配不上你。"
那一刻,我突然恨起了我的父母。
是他们,把一个原本开朗的女孩,逼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苏晴去了医院。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她详细询问了苏晴的情况,然后对我说:"你妻子的状况不容乐观。她的抑郁主要来源于长期的心理压力和情感创伤。如果不能消除压力源,单纯靠药物,效果有限。"
"压力源是什么?"我问。
医生看了苏晴一眼,又看向我:"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被接纳的环境。"
我明白医生的意思。
走出医院,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苏晴撑开伞,说:"我们回家吧。"
"不。"我拦了辆出租车,"去我爸妈家。"
"别。"苏晴拉住我,"我没事的,真的。我可以自己调整。"
"你已经够委屈了。"我握住她的手,"该解决的,必须解决。"
车子开到城西的老房子楼下时,雨下大了。我和苏晴跑进楼道,衣服都湿了。
爬到五楼,我敲响了家门。
开门的是我妈,她看见苏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妈,我们有话要说。"我拉着苏晴走进客厅。
我爸也在,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们,他放下报纸,眼神有些闪躲。
"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我妈关上门,"我还要做饭呢。"
"妈,你知道苏晴因为什么病了吗?"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妈一愣:"她病了?装的吧?"
"抑郁症。"我说,"医生说,她的抑郁来源于长期的心理压力和情感创伤。"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最后冷笑道:"抑郁症?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抑郁症。我看是矫情!"
"张素琴!"我爸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你说话注意点!"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在我的印象里,我爸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对我妈说过话。他们结婚三十年,在我面前,我爸永远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人。
"你吼我?"我妈指着我爸,声音发颤,"陈建勋,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吼我?"
"她不是外人,她是子墨的妻子。"我爸说,"而你,作为婆婆,你做过什么?"
"我做过什么?"我妈的声音拔高了,"我辛辛苦苦把子墨养大,供他上学,给他买房,我容易吗?现在他找了这么个女人,什么都没有,我说两句怎么了?"
"那如果当年,我妈也这样对你,你会怎么想?"我爸说。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提她干什么?"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因为你现在做的事,和她当年一模一样。"我爸的声音很冷,"你已经变成了你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闭嘴!"我妈尖叫起来,"陈建勋,你给我闭嘴!"
她冲过去,扬起手要打我爸。我爸没躲,任由她的巴掌落在脸上。
啪的一声,特别响。
我爸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打吧。"他说,"你不是最喜欢打人吗?"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盯着我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你恨我。"她说,"你一直都恨我,对不对?"
我爸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突然意识到,这个家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04
那天晚上,没人说话。
我妈锁进了卧室,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
我和苏晴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苏晴小声问我:"要不我们走吧?"
"等一下。"我说。
我想弄清楚,我爸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当年"?什么叫"你已经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人"?
十点多,卧室的门开了。
我妈走出来,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她把相册扔在茶几上,对我爸说:"你不是想让儿子知道吗?那就让他看看,看看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说完,她又回了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爸看着那本相册,没动。
我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我爸妈的结婚照。照片已经泛黄了,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都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绿军装。我妈笑得很甜,我爸却绷着脸,像是被强迫拍的。
往后翻,是一些生活照。我看见年轻的我爸妈,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翻到中间时,我看见了一张特别的照片。
照片里,我爸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那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得特别灿烂。而我爸,也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带着光的笑。
我从没见过我爸这样笑过。
"这是谁?"我问。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林阿姨。"
"林阿姨?"我努力回想,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她去世了。"我爸说,"二十八年前,在你一岁的时候。"
我愣住了。
"林阿姨是我大学同学。"我爸开始讲述,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那时候我在读历史系,她读中文系。我们会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上散步。"
"大四那年,我们在一起了。毕业后,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这座城市,一起工作,然后结婚。"
"但是,我妈不同意。"
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着深深的疲惫。
"我妈说,林雅的家在农村,家里穷,配不上我们家。她说如果我坚持要娶林雅,就跟我断绝关系。"
"当时我爸已经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不管她。所以我跟林雅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等我说服我妈。"
"但我妈根本不可能被说服。她直接给我安排了相亲,对象就是你妈。"
我看向卧室的方向。
"你妈家条件不错,她爸是厂长,她自己在医院做护士。我妈特别满意,说这是一门好亲事。"
"我拒绝了好几次,但我妈开始不吃不喝,说我如果不娶你妈,她就去死。"
"那时候我才二十四岁,我真的怕她去死。所以我妥协了。"
"就这样,我和你妈结婚了。婚礼那天,林雅来了,站在宾客席的最后面,看着我娶别人。婚礼结束后,她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爸的手在发抖。
"一年后,你出生了。再过了几个月,我收到消息,林雅出车祸去世了。"
"我去参加她的葬礼,看着她的棺材被抬进火化场。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当年我坚持一点,如果我勇敢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他掐灭烟头,点了根新的。
"后来,我就一直这样活着。对你妈,我谈不上恨,但也谈不上爱。她是个好人,会做饭,会照顾家,但她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这三十年,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林雅的脸。我欠她一个婚礼,欠她一辈子。"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想让我娶苏晴?"我问,"因为你觉得,我会重蹈你的覆辙?"
"不。"我爸摇头,"恰恰相反。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因为害怕,因为所谓的孝顺,而放弃自己真正爱的人。"
"但是,"他看着我,"我也不想让你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一辈子后悔的决定。子墨,婚姻不是过家家,它需要两个人旗鼓相当,需要势均力敌。"
"苏晴是个好姑娘,但她太弱了。她经不起风雨,扛不住压力。现在你妈还能动,还能给你们添堵。等将来我们老了,需要照顾了,你觉得她能扛得住吗?"
我看向苏晴,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爸,"我说,"你错了。苏晴不弱,她只是善良。她能一个人从福利院走出来,能靠自己念完大学,这本身就证明了她的坚强。"
"至于你说的照顾——"我握住苏晴的手,"她现在生病,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得不到起码的尊重。如果换一个环境,她会好起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爸皱眉。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我们不会再来这个家了。"我站起来,"除非有一天,你们愿意真正接纳苏晴,愿意把她当成家人,而不是外人。"
我拉着苏晴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颤抖。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我妈站在门后,脸色煞白。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们真的没有再回去过。
我妈打了几次电话,都是让我单独回去吃饭,对苏晴只字不提。我每次都拒绝了。
苏晴的病情在慢慢好转。她每天按时吃药,我也陪她去心理咨询。医生说,只要环境稳定,她会恢复得很快。
那段时间,我们的小日子过得还挺好。虽然房子小,但很温馨。每天下班回家,苏晴会做好饭等我。周末我们会去公园散步,去电影院看电影。
我以为,就这样下去也挺好。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我们正在家里收拾房间,门铃突然响了。
开门一看,是我妈。
她提着一堆东西,有水果、牛奶、还有一些补品。
"妈?"我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我妈走进来,环顾四周,"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也太小了吧?"
苏晴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妈,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晴在吗?"我妈突然笑了,"好久不见了。"
"阿姨好。"苏晴小声说。
"别叫阿姨,叫妈。"我妈说,"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见外。"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我问。
"你爸生病了。"
我的心一紧:"什么病?"
"肝癌。"我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晚期。"
05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家门的。
只记得苏晴在后面拉我,说等一下,说你别着急。但我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去看我爸。
我妈也跟着下楼,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出租车上,我问。
"半个月前。"我妈看着窗外,"他一直咳嗽,我让他去检查,他说没事。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咳血了,我强行把他拉去了医院。"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不让说。"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说不想让你担心,说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挺好,别因为他的事破坏了气氛。"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到了医院,我爸在肿瘤科的病房里。
推开门,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相了。才一个多月没见,他好像老了十岁。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骷髅。
"子墨?"他看见我,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爸。"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你妈跟你说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我爸笑了笑,"这病,没法治。医生说,最多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不是还有化疗吗?还有靶向药,还有——"
"都试过了。"我爸打断我,"我这个年纪,身体扛不住那些药的副作用。而且,肿瘤已经扩散了,没意义。"
他拍拍我的手,说:"别难过。人总是要走的,早晚的事。"
"我倒是有个遗憾。"他看向门口,我妈和苏晴正站在那里,"我这辈子,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我想在走之前,给她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我妈走过来。
"离婚吧。"我爸说。
我妈愣住了。
"陈建勋,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爸很平静,"趁我还能走动,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你疯了?"我妈的声音发颤,"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离婚?"
"正因为我这样了,才要离婚。"我爸说,"素琴,这三十年,我没给过你什么好日子。我心里装着别人,对你一直冷冷淡淡。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现在我要走了,不能再拖累你。你还年轻,才五十六岁,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不同意。"我妈说,"我们结婚三十年,你现在说离就离?"
"那你想怎么样?"我爸问。
"我要照顾你。"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你病了,我不能不管。我们是夫妻,就该同甘共苦。"
"你心里没我,从来没有过。"我妈哭着说,"但我心里有你。这三十年,我把你当成全部。你跟林雅的事,我知道。我知道她去世的那天,你哭了一整夜。我知道每年她的忌日,你都会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我恨过她,恨她为什么不早点放手,害得你一辈子忘不掉她。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不够好,留不住你的心。"
"但陈建勋,就算你心里没我,我也不后悔嫁给你。因为你是个好人,你对我好,对子墨好。这就够了。"
我妈擦掉眼泪,说:"所以,我们不离婚。你剩下的日子,我来照顾。"
我爸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何必呢?"
"因为我是你妻子。"我妈说,"而且,我欠你儿媳妇一个道歉。"
她走到苏晴面前,突然跪了下来。
"阿姨!"苏晴吓坏了,赶紧去扶她。
"别动。"我妈按住她的手,"让我跪着说完。"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当年,陈建勋的妈妈也是这样对我的。她看不起我,说我配不上她儿子。每次去他们家,她都给我脸色看,说话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挑刺。"
"那时候我特别委屈,特别恨她。我发誓,如果我将来当了婆婆,绝对不会像她那样。"
"但是现在,我发现我比她还过分。至少她没有逼得我生病,但我把你逼成了抑郁症。"
我妈哽咽了。
"苏晴,对不起。是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苏晴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阿姨,您快起来,我不怪您。"
"你不怪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我妈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女儿。我会对你好,会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对待。"
苏晴扶起我妈,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我也哭了。
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和和睦睦地度过我爸最后的时光。
但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约五十多岁,穿着黑色大衣,长发盘起,气质优雅。
"建勋。"她叫我爸的名字。
我爸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
女人走到病床前,眼眶红红的:"我听说你病了,想来看看你。"
"你是谁?"我妈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转过头,看向我妈,又看向我和苏晴。
"我叫林梅。"她说,"林雅,是我姐姐。"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梅?林雅的妹妹?
我妈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来,是想告诉建勋一件事。"林梅看着我爸,"关于我姐的。"
"当年,她不是死于车祸。"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是我杀的。"我妈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
"什么?"我爸挣扎着要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林雅的死,是我造成的。"我妈说,"那天,是我打电话给她,说子墨出事了,让她赶紧去医院。她着急忙慌地开车,结果出了车祸。"
"为什么?"我爸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恨她!"我妈突然吼了出来,"我恨她为什么不放手!我恨你为什么忘不掉她!我恨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她捂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想,只要她死了,你就能彻底忘掉她,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但我错了,她死了,你更忘不掉了。这三十年,你心里住着一个死人,而我,只是一个活着的陪葬品。"
我爸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所以,这三十年,你一直骗我?"
"对。"我妈说,"我骗了你三十年。"
"滚。"我爸说,"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建勋——"
"滚!"我爸吼出来,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
护士冲了进来,医生也来了,病房里一片混乱。
我妈被推出病房。她站在走廊里,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而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爸,看着满脸泪水的苏晴,看着表情复杂的林梅。
我的手开始发抖,后背发凉,心脏狂跳。
林梅说的"不是车祸",我妈说的"是我杀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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