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现在的痛苦和煎熬,
是在为当初的幸福付出代价!
——《可能的爱》
文丨旧故麻袋
2018年,韩国电影《燃烧》以接近满分的惊人成绩刷新了戛纳场刊二十余年的纪录。虽然后来它撞上了《小偷家族》这样的劲敌,最终与“金棕榈奖”擦肩而过,但该作依旧创下了一个韩国奇迹,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名叫:李沧东。
不同于奉俊昊的凌厉,李沧东的电影,镜头和内核都是温柔、细腻的,这也间接影响了他的创作进度,以至于从影二十九年,只交出了七部长片。
也许因为是小说家出身,李沧东对剧情的把控程度远比科班出身的导演稳得多,所以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便是一部经典,七部电影,豆瓣均分高达8.3,天赋型导演,强的可怕!
《燃烧》之后,李沧东沉寂8年,这8年时间,他可没闲着,而是慢工出细活,反复打磨剧本,中间还抽空拍了部短片《心跳声》(豆瓣8.5),最终憋出一部大作《可能的爱》。
其实最初翻译的名字叫《可能的爱情》,虽然只是多了一个“情”字,但与剧情偏差太大,会让人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一部爱情片,或是婚姻题材,可讽刺的是,这部电影里,爱情反而是最弱的存在,它更多的是在探讨“阶级”、探讨“伪善”、探讨“边界”。
所以千万别用看甜宠或虐恋的眼光去打开这部电影,而是要抛开情爱,去看看“人与人之间该如何相处”。
电影的口碑是实打实的硬,这次李沧东绕开了戛纳这片伤心地,去了威尼斯电影节。
倒是没来错,一来就拿下了威尼斯评审团大奖——银狮奖,这可是韩国电影历史上第一次拿这个奖,意义之重不亚于《寄生虫》拿下奥斯卡最佳电影,而且已有确切消息:《可能的爱》将代表韩国出征明年的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
在圈内,《可能的爱》有口皆碑,烂番茄新鲜度100%,MTC拿下96高分,豆瓣开分 8.7,截至目前,该作已成为李沧东个人生涯最佳。
在圈外,凡是看过这部电影的观众都赞不绝口,毫不吝啬的夸赞,抖音、小红书、微博、TikTok、X、B站……到处都有分享贴、种草贴。
那么,《可能的爱》究竟拥有怎样的魔力?让我们一探究竟!
在正式进入电影剧情探讨前,我们先来看看这次的阵容。
一部电影的口碑,首先和剧情的好坏分不开,其次就是演员的演技。
这次的四位主演全是老戏骨:全度妍、薛景求、赵寅成、赵汝贞。
全度妍和薛景求已是李沧东的老搭档,而且都拿到过大结果:全度妍曾凭李导的《密阳》斩获了戛纳影后,薛景求曾凭李导的《薄荷糖》拿下了青龙奖最佳男主。
赵寅成和赵汝贞,虽是李导电影里的新面孔,但两位的演技都不在话下。
赵寅成是韩国国民级又帅又会演的代表;赵汝贞则很会挑剧本,她是电影《寄生虫》里的别墅女主人,也是《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里的美容院院长。
目前,四位主演均以出色表演全部入围了今年的青龙电影奖,包揽最佳男主、最佳女主、最佳男配、最佳女配四个提名。
演员没选错,电影上大分,不过,想要被世人称为“佳作”,奉为“经典”,剧情一定特别给力。
话不多说,我们来看看剧情,介于目前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所以我尽量不剧透太多。
电影的剧本李沧东其实早就写完了,底子以“2009年双龙汽车裁员大战”这一真实事件为蓝本。
当年这起事件有多惨痛,韩国人有拍过纪录片,两千多人被裁,工人强占厂房对峙,最后被武装清场。
李沧东把这起事件揉进了一对夫妻的身体里,藏了多年,才开拍。
电影以一场葬礼开场,死的是一位失业工人。
来吊唁崔浩锡(薛景求 饰),也是位失业工人,死的是他曾经的工友。
崔浩锡原本是一名技术熟练的工厂工人,工作稳定,家庭幸福。
可工厂突然宣布要大规模裁员,为了保住饭碗,他和工友们集体罢工抗议,结果被暴力镇压,不仅工作没保住,人还抑郁了。
失业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浩锡经此一事后,整个人锈住了、碎掉了。
他变得沉默、暴躁,意志消沉,拒绝沟通。
可生活还是得过下去,所以家里的经济重担,落到了妻子美玉(全度妍 饰)身上。
美玉是个乐观的人,日子虽然拮据,但她努力维持着家里的生活,只是她的另一面被藏起来了,那一面有情绪、有欲望、也有期盼。
最惨的不是穷,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一个在拼命往前走,一个却死死停在原地,拽都拽不动。
葬礼现场,一位名叫艺智(赵汝贞 饰)的纪录片导演盯上了浩锡,她打算拍一部关于失业工人的纪录片,正苦于找素材。
当她看到葬礼上浩锡和妻子争吵时那张充满痛苦的脸,出于导演的敏锐,她知道,那个素材找到了!
可浩锡并不愿意出镜,他不想再一次把伤疤揭露给别人看。
艺智没有放弃,既然浩锡不愿意,她就尝试去接近美玉。
美玉一听有人愿意为失业工人发声,愿意倾听当年那场大罢工究竟发生了什么,想着这或许是一次让丈夫直面伤痛、走出伤痛的机会。
于是美玉接受了艺智的邀约,纪录片正式开拍。
为了更加真实的内容,艺智尝试去融入美玉的生活,两家人开始有了交集。
两家渐渐熟络,甚至一起聚餐、度假,艺智还叫来了自己的丈夫尚宇。
可终究他们属于不同的世界,当下的美好都是幻影。
艺智和丈夫尚宇生活优渥,住海边别墅,开保时捷,尚宇更是一眼精英阶层,英俊、体面、多金、温柔。
而美玉和浩锡的生活拮据,一家人抠抠搜搜过日子,还有一个孩子要养,美玉停一天工,一家人就有可能吃了上顿没下顿。
贫穷和富有、束缚和自由、灰暗和美好,两个家庭差别太大,注定这段“友谊”会彻底崩盘!
如果你看过电影,就一定知道电影片头的那一行字——“不可贪恋”,这是《圣经》里的“十诫”之一。
电影里的四个人,处于四个象限,除了灵魂被痛苦抽离的浩锡,其余三个人都有着各自的贪恋。
美玉的贪恋是羡慕和嫉妒艺智一家拥有的生活。
生活在底层的人每天只知道为生活奔波劳苦,从未享受过生活,艺智带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憧憬、向往,不可触及的世界。
“海边裸泳”那场戏,现在被营销号剪得跟偷情似的,美玉的动机还被各种揣摩,有说她蓄意报复的、有说她色诱勾引的,但我看到的是她想要踏入那个世界的小心试探。
她对尚宇是有好感,这一点我不否认,面对丈夫的沉默、无能、暴躁,另一个男人的优点会被无限放大,她会憧憬:如果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该有多好!
尚宇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以尚宇对美玉的反馈来看,美玉若想当小三,尚宇是愿意上钩的。
美玉之所以会选择在尚宇面前“裸泳”,是她还对尚宇心存一丝幻想。
当知道自己不过就是尚宇眼里的猎物,尚宇不过是管不住下半身的普通男人,她就失去了兴致,清醒的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艺智的贪恋是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尚宇对艺智的评价是——你在做很棒的方法派表演。
艺智则反驳说自己是真的想和美玉成为朋友,但是无论她怎么解释,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事实上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说到底接近美玉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拍摄纪录片的需求。
艺智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导演,但她需要给自己先立一个人设,拍摄失业工人,用善意去记录以失业工人家庭为代表的群体,是为底层人民发声,为此她能获得更多的支持和掌声。
她的同情不是假的,但她的“剥削式凝视”也不是假的。
阶层差距让她始终不能真正共情失业工人的痛苦,他们只不过是她的创作素材,她要的是穷人交出秘密、眼泪和难堪,才配成为镜头里“合格的穷人”。
她是坏人吗?显然不是,她是真的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出现在美玉面前时,她也从来不会端着架子,不会用上位者的视角去看待底层的人。
但她是好人吗?这个答案可能很微妙,因为充满善意的人,行为不一定是善良的。
她能对底层充满善意,是因为她生活富足,精神富足,当导演对她而言是锦上添花,不是生活的必须。
带着善意的她,索求不能自控。
当美玉含泪讲述过往时,艺智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摄影机;浩锡因为回忆而崩溃失控时,艺智的拍摄也没有停止。
于她而言,这些对她有价值的反馈才是她交付善意的基础,如果没有这次纪录片计划,她真的愿意去和美玉深度接触吗?
她从未想过镜头下的人愿不愿意将自己的脆弱和崩溃公之于众,因为这些不是她该考虑的,她拍摄的只是别人的人生。
尚宇的贪恋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嘲弄,权力在握的享受。
他从头到尾没干什么,甚至连浩锡酒后在自家卫生间故意乱尿,他都没有动怒,而是笑着和浩锡一起胡闹。
为人处世非常体面,但他从未把美玉一家放在眼里,常以俯视且带有压制感的姿态出现。
因为他清醒的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只要艺智的摄像机一撤出,他们的生活从此便再无交集。
他的友好看似谦和,实际上是冷漠。
美玉一家的出现不过就是生活的调剂品,平时可能还接触不到这个阶层,对他们的友好,恰恰是上位者的傲慢,是施舍,是同情,是陌生人对陌生人那种“友好”的假象。
美玉起初会对尚宇产生好感,源于他散发的魅力确实让人难以招架,与丈夫浩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尚宇也享受美玉的崇拜、艳羡,从美玉炙热的眼神里获得满足感。
他虽是这次纪录片拍摄的旁观者,但有可能也是造成美玉一家现状的推手。
想到这里让人不寒而栗,与美玉一家谈笑风生的他,造成浩锡内伤的也有可能是他。
浩锡最终在拍摄期间心态崩溃,美玉心痛又内疚。
镜头很微妙:远处是浩锡在发泄嘶吼,近处是美玉躲在树后痛哭挣扎,可美玉一转头,却看见艺智举着摄像机,记录了他们一家最难堪的一幕。
那一刻她应该明白:自己和丈夫的痛苦、窘迫,不过就是镜头里被观看、被记录的素材。
什么友谊,什么朋友,都是狗屁!
这时再回过头去看片名中的“爱”,你会感慨把《可能的爱情》变为《可能的爱》是多么明智的一件事。
因为这里的“爱”并不是单指爱情,而是带着反思甚至是讽刺意味的泛指,是指在阶层鸿沟面前,真的会有爱或者共情吗?
李沧东自己曾说过,他二十九年拍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的尊严和它艰难的存活。
这也是为什么片尾那场戏可以直接封神,全片唯一有爱的时刻,是最后两个家庭看月亮,只有此刻,他们是平等的,没有阶级、没有钱权,看到的是同一颗月亮。
李沧东曾在访谈里说,这故事他揣了十几年,真正动笔之后又扔掉过好几个版本,因为“拍别人的痛苦,我自己先觉得羞耻”。
他一直在犹豫一件事:作为导演,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去讲述这些人的苦难?把真实历史的伤痛改编成故事,究竟是在帮助他们发声,还是在利用他们的痛苦?
一位导演能顾及到这一层真的不容易,所以电影能被拍出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让更多人了解了底层人的难,跨越阶层之间的友谊是多么的“可笑”。
世界是公平的,别让自以为的善意寒了他人的心,也别用自己的价值观去看待别人的生活!
这部电影完全是年度十佳水平,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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