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炒股亏光家底那年我三十四岁。

那一年她叫周敏,跟我从纺织厂子弟小学一路同班到技校毕业。她脑子活,嘴也快,在厂办小学当会计,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她老公赵海波跑长途货运,两口子攒了套两居室,日子不算富,但稳当。

出事是那年秋天。九月底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芳芳,你手里有闲钱不?我这边有个内部消息,稳赚。”我问她多少,她说先拿五万试试水,她表哥在证券公司,跟着大资金走。

我当时手里正好有五万块定期到期,没多想就转给她了。头一个月她真给我返了三千块红利,截图发过来,红红绿绿一片,我看着也眼热。她又撺掇我加仓,我没加,她自个儿往里砸了四十万,说是把定期、理财、连赵海波那张跑车攒的卡全挪出来了。

转过年来三月,她开始不接电话。我去她单位找,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脸色发灰,屏幕上全是绿线。我问咋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回调而已。

四月中旬她半夜敲我家门,披头散发,手里攥着手机,进门就哭:“芳芳,亏了,全亏了。”我给她倒水,她抖着手划屏幕,账户余额那栏写着三万七。她本金投进去二百六十多万,加上融资融券的杠杆,总共亏了三百零几万。

我五万块钱早被她填进去了,红利也没再给过。

赵海波是五月初知道这事的。那天他跑完长途回来,发现家里门锁换了,周敏把房子挂到中介要卖。他堵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个扳手,眼睛通红:“周敏你出来!你把老子车卖了填窟窿,现在要卖房?你疯了吧!”

周敏躲在传达室不敢出去,我站在中间挡着。赵海波拿扳手指着我:“你也不是好东西,当初就是你撺掇她炒股!”我嘴笨,一句没还上,就听他在厂门口骂了半个钟头,最后撂下一句:“离婚!明天就去办!”

离婚办得飞快。房子卖了二百一十万,还完债剩下不到十万,赵海波分走五万,孩子归他。周敏揣着四万多块钱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马路边问我:“芳芳,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没接话,给她买了瓶冰红茶。

那之后她在城中村租了间单间,月租六百,窗户对着垃圾站。我去看过她一回,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电磁炉,衣服摞在纸箱上。她瘦了二十斤,颧骨支棱着,倒还是笑:“没事,从头再来。”

可从头再来谈何容易。她会计证早过期了,厂办小学编制也没了,去超市理货人家嫌她年龄大,去饭店端盘子干了三天,让客人投诉手慢。最后在快递驿站找了个分拣的活,夜班,一小时十八块。

六月底她给我打电话,语气又活泛起来:“芳芳,我又找着个门路。”我一听脑袋就大,问她这回又是啥。她说体彩,大乐透,她研究出一套算法,中奖率能提到三成。

我骑电动车杀到她出租屋,推门进去,她正趴在床上看走势图,墙上贴了十几张手画的号码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地上堆着废彩票,一摞一摞的。

“你疯了?”我把她拽起来,“你手里还剩多少?”

她掰着指头算:卖房剩下的钱还了网贷,交了半年房租,买了个二手手机,现在卡里就一万零几百。

“就这一万,你还要买彩票?”

“芳芳你不懂,”她眼睛发亮,“我算了三个月了,前区号码有周期规律,我买固定组合,守号,迟早能中。”

我骂她脑子让门挤了,她也不恼,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破笔记本,翻给我看:每天开奖号码她记了满满一本,拿尺子画线,标什么“斜连号”“重号”“冷热区”。我说你这是把亏钱的瘾从股市挪到彩票上了,她梗着脖子说不一样,股票她控制不了,彩票她能控制投注额。

七月初她真开始买了。每天十块钱,固定五注号码,雷打不动。我隔三差五去她屋里坐坐,每回都能看见茶几上多几张彩票。有一回我趁她上厕所,把那堆废票扫进垃圾桶,她回来翻了半天,红着眼跟我吵了一架,又去垃圾站一张张捡回来,拿湿毛巾擦平了夹进本子里。

八月中旬她中了回小奖,三千二百块。她请我吃麻辣烫,加了四份肥牛,筷子敲着碗沿说:“看见没?算法管用。”我说三千块够干啥的,她掰着指头算:够买三百天彩票,只要这三百天里中个二等奖,本儿就回来了。

九月底她夜班分拣时晕倒了,送医院一查,贫血加胃溃疡。我去看她,她躺在输液室里还攥着张彩票,护士过来换药她都没撒手。我抢过来一看,是当天的开奖号码,她又买了。

“周敏你听我一句,”我把彩票拍在床头柜上,“你手里那点钱留着吃饭行不行?”

她不吭声,过了半天说:“芳芳,我算过了,守到明年三月,要是再不中,我就戒。”

我拿她没办法。

十月里赵海波来找过她一回,开着新买的面包车,给孩子送换季衣裳。他站在驿站门口,递过去一个蛇皮袋,周敏接过来,俩人谁也没看谁。赵海波走之前撂了句话:“你要是早这么踏实干活,咱家不至于散。”周敏攥着蛇皮袋没抬头。

那天晚上她没去买彩票。我以为她想通了,第二天去她屋里,发现她把那本走势图笔记本撕了,碎纸扔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看见我进来,说:“芳芳,我是不是真没救了?”

我说有救,你把这一万块钱存个定期,我陪你去办。

她点头说行。

可第二天她又变卦了。我去找她,她正往驿站走,兜里鼓鼓囊囊。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从兜里掏出一沓彩票,崭新崭新的,连号。

“就最后这一回,”她说,“我把这一万全买了,守到年底,不中拉倒。”

我气得手抖:“你拿一万块买彩票?你下个月房租呢?”

“房租八百,我夜班工资够。”

“吃饭呢?”

“驿站管一顿夜宵。”

我看着她那张瘦脱相的脸,突然不知道该骂啥了。她拍拍我肩膀:“芳芳,你信我一回。我算了四百多期了,这组号该出了。”

十月底她真把一万块钱全砸进去了,买的还是那五注号码,每期翻倍打,从十块打到二百,再打到五百。到十一月中旬,卡里只剩三百块。她给我发微信:姐们儿,借我五百交房租。我转过去一千,她退了五百,说够了。

十一月底开奖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芳芳,你猜我中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少?”

“五加一,三等奖,固定奖一万块。”

我骂了句脏话,不知道是替她高兴还是替她难过。一万块,她投进去一万块,折腾四个月,又回到原点。

她去体彩中心领了奖,扣完税到手八千。回来路上给我买了杯奶茶,自己那杯没舍得加珍珠。

“还买吗?”我问她。

她把奶茶吸得呼噜响,想了一会儿:“不买了。芳芳,我算明白了,我这不是算法,是赌瘾。”

十二月初她把驿站夜班辞了,去家政公司报了名,学擦玻璃、洗油烟机。头一单干砸了,把人家电视柜上的花瓶碰碎了,赔了三百。她给我打电话哭,哭完第二天接着干。

今年开春她搬出了城中村,跟人合租了个两居室,月租一千二。上个月她给我发照片,穿着家政公司的工装,站在一户人家阳台上擦窗户,脸圆回来一点,气色也好了。

照片底下她打了行字:芳芳,那五万我年底还你。

我回她:不着急,你先把自己日子过明白。

她发了个笑脸,又补了一句:体彩我戒了,真戒了。

我没问她是不是真戒了。上礼拜路过体彩店,我特意往里瞅了一眼,没看见她。

倒是赵海波上个月托人捎了句话,说孩子想妈了,周末可以接过去住两天。周敏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客户家厨房擦灶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你去呗。”我说。

她嗯了一声,又问:“芳芳你说,我要是当初不碰股票,现在是不是还跟海波过着呢?”

我说这世上没处买后悔药。

她笑了一声,说也是,然后挂了电话接着擦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