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不是有三百五十万吗?"
老婆秦可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我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提起我妈的那张工资卡。
"你说什么?"我放下杯子,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秦可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你爸住院要三十五万,你妈卡里有三百五十万,为什么不拿出来?"她一字一句地说,"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那张卡里有多少钱?"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结婚第一天起,我每个月的工资卡就交给了我妈。二十五年,一次都没断过。秦可从来没问过,没抱怨过,甚至从不过问我妈给我们多少生活费。
我以为她不在乎。
现在看来,她是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三百五十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秦可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对账单,放在茶几上:"昨天你妈让我帮她去银行打印流水,要办什么手续。我看到了。"
我拿起那张单子。
账户余额:3,528,674.23元。
我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张工资卡,是我二十八岁结婚时,我妈主动要求保管的。她说她会帮我们存钱,等以后买房子、给孩子用。我当时月薪四千,现在涨到了一万二。二十五年,除了每个月她给我们的五千块生活费,我从没问过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以为最多也就几十万。
"三百五十万……"我喃喃地重复这个数字。
"你爸现在躺在ICU里,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有生命危险。"秦可站起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昨天跟你妈要钱,她说没有。今天我拿着这张单子再去问她,她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妈怎么会拒绝救我爸?他们结婚三十年了,虽然平时吵吵闹闹,但我爸生病住院,我妈天天在医院守着,比谁都着急。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说,"妈她不可能——"
"程远。"秦可打断我,"你爸的手术费,你妈说让你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背对着我说:"二十五年了,我从没问过你妈要回那张卡。但你爸如果因为没钱死在医院里,你后半辈子会怎么看你妈?你又会怎么看我?"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手里那张对账单,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很陌生。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我妈拉着我爸的手,眼泪一直流,嘴里说着"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那么着急,那么心疼。
可为什么不肯拿钱?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电话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喂,小远?"我妈的声音很疲惫。
"妈,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啊,守着你爸。"她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妈,医生说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了,要三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我妈说,"我在想办法。"
"妈,你的工资卡……"
"别提那张卡!"我妈突然提高了音量,然后又压低声音,"那是我自己的钱,跟你爸没关系。"
"可那是我的工资啊,妈。"我说,"这么多年,我每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了。"
"给我了就是我的。"我妈的声音变得很冷,"你爸的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我累了,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百五十万。
我二十五年的工资,加上她这些年的退休金,全都在那张卡里。
可她说,跟我爸没关系。
01
我是在二十八岁那年结婚的。
那时候我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月薪四千块。秦可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在一家外企做财务,工资比我高一倍。
我妈第一次见秦可,是在我们订婚那天。
"小远啊,你这工资以后就交给我保管吧。"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我帮你们存着,等以后买房子用。"
秦可正在夹菜,手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觉得这很正常。我爸妈那一辈人都这样,儿子的钱交给妈妈管,天经地义。而且我妈说得很明白,是帮我们存钱。
"妈,我听你的。"我说。
秦可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阿姨,那以后家里的开销怎么办?"
"我每个月给你们五千块生活费,够了吧?"我妈说,"你们两个人,不买房不买车,五千块足够了。"
秦可点点头:"好的,阿姨。"
婚后第一个月,我就把工资卡和密码都给了我妈。
秦可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她的工资自己管,我们的生活费用她的工资,我妈每个月给的五千块,她存在另一张卡里,说是零花钱。
我以为她很满意这种安排。
第二年,我们的女儿程思雨出生了。秦可休完产假就回去上班,我妈主动提出来帮我们带孩子。
"你们年轻人工作要紧,孩子我来带。"我妈说,"反正我也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秦可那天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女儿,眼眶红红的,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从那以后,女儿就跟着我妈睡。我们下班回家,孩子已经喂好奶、换好尿布,干干净净地躺在小床里。
周末我们想带女儿出去玩,我妈总说:"外面太阳大,空气也不好,在家里就挺好。"
慢慢地,我们就不怎么带女儿出门了。
女儿三岁那年,我升了职,工资涨到七千。我妈把生活费涨到六千,说孩子大了,花销多。
女儿上幼儿园后,秦可提出要自己接送孩子。
"你们上班远,来回折腾。"我妈说,"还是我来吧,我时间多。"
秦可说:"妈,思雨是我女儿,我想多陪陪她。"
"你陪她?你下午五点才下班,幼儿园四点半就放学了。"我妈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孩子站在门口等着,多可怜?"
秦可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她在卧室里哭了很久。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对我们挺好的。"我只能这么说,"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秦可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眼泪一直流。
女儿上小学后,我又升了一次职,工资涨到一万。我妈说孩子要上补习班,生活费改成七千。
我问秦可够不够用,她说够。
其实我知道不够。女儿的衣服、鞋子、玩具,都是秦可自己花钱买的。我妈给的七千块,主要是买菜和日常开销。
但秦可从来不抱怨。
她每天早出晚归,在公司拼命工作。周末回家,陪女儿写作业、看书、聊天。我妈有时候会说:"思雨跟奶奶最亲了,是吧思雨?"
女儿总是点头:"是的,奶奶。"
秦可脸上的笑容会僵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就这样过了二十五年。
我从来没有想过,秦可心里是怎么想的。
直到昨天,她拿出那张银行对账单。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涌着这些年的画面。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女儿的学习她管,生病了她守着,什么事都不用我们操心。
可秦可呢?
她每天六点起床,做好早餐,然后去上班。晚上八点到家,陪女儿说会儿话,洗澡睡觉。周末买菜、洗衣服、打扫卫生,从来不让我妈动手。
我妈常说:"可可这孩子懂事,知道心疼人。"
秦可总是笑着应:"应该的,妈。"
可她从来没问过那张工资卡。
二十五年,一次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看这些年的照片。女儿的生日照片里,我妈搂着女儿,笑得很开心。秦可站在旁边,笑容有些勉强。
女儿的毕业照里,我妈拉着女儿的手,秦可在后面跟着。
女儿的获奖照片里,我妈举着奖状,秦可在拍照。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每一张全家福里,秦可都像个局外人。
她从来不争,从来不抢,从来不提那张工资卡。
她以为只要她退让,这个家就能和和气气。
可现在,我爸病危,我妈拒绝拿钱。
秦可终于忍不住了。
02
凌晨三点,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患者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太好,你们最好马上过来。"
我一骨碌爬起来,叫醒了秦可。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小远,医生说你爸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会?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突然就不行了。"我妈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脑子里有血块压迫神经,必须马上手术,可是……可是我们没钱啊。"
主治医生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
"患者现在的情况很危急,颅内血肿持续增大,随时可能脑疝。"医生语速很快,"必须立即进行开颅手术清除血肿,但手术风险很大,费用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万之间。"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老伴。"我妈拉着医生的白大褂,"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救他。"
医生点点头:"那你们尽快去交费,我们马上安排手术。"
等医生走后,我妈松开手,整个人靠在墙上。
"小远,妈真的没钱了。"她说,"这次住院已经花了十几万,都是找亲戚朋友借的。"
我看着我妈。她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这几天她一直守在医院,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你的那张工资卡……"我说。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工资卡?"她说。
"就是我的工资卡啊,妈。"我说,"这么多年,我的工资都在你那儿。"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你现在是来找妈要钱的?"
"不是,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说,"我是说,那张卡里的钱,可以先拿出来给爸治病。"
"那张卡里没多少钱。"我妈说,"而且那是我的养老钱,不能动。"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秦可突然开口:"妈,卡里有三百五十万。"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我妈慢慢转过头,看着秦可:"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让我去银行打流水,我看到了。"秦可的声音很平静,"三百五十二万八千六百七十四块二毛三分。"
我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偷看我的银行流水?"
"是你让我去打印的。"秦可说,"收据和流水单都在一起,我不想看也看到了。"
我妈盯着秦可看了很久,突然说:"那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他用?"
我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的钱。"我妈一字一句地说,"跟你爸没关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爸现在病危,需要钱做手术。"
"那让他自己想办法。"我妈说完,转身走向安全通道。
我追上去:"妈!"
我妈在楼梯口停下,背对着我。
"小远,妈求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很低,"妈有妈的难处。你爸的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妈帮不了你。"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可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先喝点水。"
我接过杯子,手在发抖,水洒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地说,"他们结婚三十年了,妈怎么会……"
"我也不懂。"秦可说,"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手术费。"
我想了想,说:"我去找朋友借。"
"借得到三十五万吗?"
我沉默了。
这些年因为工资都交给我妈,我手里从来没什么钱。秦可的工资也都用在了家里。我们两个人的存款加起来,只有十几万。
"要不,去找你妈要回那张卡?"秦可说,"那本来就是你的工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提这张卡。我以为她不在乎。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我再跟我妈谈谈。"我说。
秦可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又来催了一次。说患者的情况在继续恶化,如果再不手术,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给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最后我发了条短信:"妈,爸快不行了。如果你真的不管,我就只能卖房子了。"
我们的房子是十年前买的,当时首付是我妈出的三十万。
短信发出去五分钟后,我妈回了电话。
"不许卖房子。"她说,"那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那你拿钱出来给爸治病。"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去医院。"我妈说,"你等着。"
03
我妈来医院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把袋子递给我:"这里是五万块,先用着。"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
"妈,这不够。"我说,"医生说要三十五万。"
"我知道不够。"我妈坐在长椅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妈,你卡里有三百五十万。"我终于忍不住了,"那是我二十五年的工资,你为什么不能拿出来?"
我妈猛地抬起头:"那是你的工资,不是你爸的工资!"
"可你们是夫妻啊!"我说,"夫妻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夫妻?"我妈冷笑一声,"程远,你知道你爸这些年对我做了什么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秦可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再问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这些年积压的疑惑,突然全都涌了上来。
"妈,你倒是说清楚啊。"我说,"爸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
"我没恨他。"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只是不想再管他了。"
"为什么?"
"因为我欠别人的。"我妈说,"那三百五十万,我欠别人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欠谁的?"
"你别管。"我妈站起来,"反正那钱不能动。你爸的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我累了,回家睡一觉。"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妈,你把话说清楚!"
"松手!"我妈用力甩开我的手,"我说了,那钱不能动!"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几个路过的护士都停下来看我们。
秦可拉住我:"别在这里吵,去外面说。"
我们三个人来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这个时候天刚亮,晨光洒在草地上,有几个老人在锻炼身体。
我妈坐在长椅上,从包里拿出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惊讶地说。
"很多年了。"我妈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欠谁的钱?"
我妈抽了几口烟,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你大伯吗?"
"大伯?"我想了想,"就是爸的哥哥?他不是很早就去世了吗?"
"对,去世二十年了。"我妈说,"他去世之前,我答应过他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看着远处,没有回答。
烟烧到了手指,她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妈?"我叫她。
"那三百五十万,是我要留给你大伯的儿子的。"我妈突然说。
我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大伯还有儿子?"
"嗯。"我妈点点头,"比你小三岁。"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这……这怎么可能?大伯不是一直没结婚吗?"
"谁说没结婚就不能有孩子?"我妈的声音很冷,"你大伯年轻的时候在外地工作,跟一个女人好上了,有了孩子。后来那女人病死了,孩子留给了那边的亲戚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大伯去世之前,把我叫到病床前,求我照顾他的儿子。"我妈说,"他说自己这辈子对不起那个孩子,希望我能帮他弥补。"
"所以你就答应了?"我说,"拿我的工资去养大伯的儿子?"
"不是养。"我妈纠正我,"是存起来,等他需要的时候给他。"
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那我爸呢?"我说,"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妈沉默了。
"妈,你说话啊!"我提高了声音。
"你爸知道。"我妈低声说,"所以他不配用这笔钱。"
我完全糊涂了:"为什么?"
我妈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因为那个孩子,也是你爸的儿子。"
04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远处晨练的老人,花园里的鸟叫声,全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我妈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响。
"那个孩子,也是你爸的儿子。"
"你……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你大伯年轻时在外地工作,你爸也在那儿。他们一起认识了那个女人。"
"后来呢?"
"后来你爸先跟那个女人好上了,有了孩子。"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你爸不想负责任,就骗你大伯说那女人爱上了他。你大伯是个老实人,信了。"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大伯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孩子?"
"对。"我妈说,"你大伯去世之前,那个女人已经病死了。她临死前把真相告诉了孩子,孩子又告诉了你大伯。"
"大伯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我妈点点头,"但他不恨你爸,他只是觉得对不起那个孩子。所以临死前求我,帮他照顾那个孩子。"
我看着我妈:"所以你就答应了?用我的工资?"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妈说,"他跟着亲戚长大,过得很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
"可你也不能瞒着我啊!"我说,"那是我的工资,我有权利知道它被用在了哪里!"
"我没用。"我妈说,"我只是存起来了。等他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他。"
秦可突然开口:"妈,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我妈看了她一眼:"在南方打工。"
"他知道这笔钱吗?"秦可又问。
我妈摇摇头:"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你大伯的私生子,不知道跟你爸的关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你爸死了再说。"我妈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猛地站起来:"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什么吗?"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冷,"你爸当年抛弃了那个女人和孩子,现在轮到我照顾他们。这有什么不对?"
"可他是你丈夫!"我说,"你们结婚三十年了!"
"所以呢?"我妈冷笑,"结婚三十年,我就该原谅他当年的背叛?我就该忘记他害死了一个女人,害苦了一个孩子?"
"妈……"
"程远,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妈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但我欠那个孩子的。当年你大伯求我的时候,我答应了。我不能失信。"
我坐回长椅上,双手撑着头。
"那爸怎么办?"我说,"他现在病危,需要钱做手术。"
"那是他的命。"我妈说。
"妈!"
"你别叫我了。"我妈转过身,"五万块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动那张卡的。"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程远,妈对不起你。"她说,"这些年拿了你的工资,是妈不对。等你爸的事情过去了,妈把钱还给你。"
"我不要!"我站起来,"我现在就要!爸的手术费用不能等!"
我妈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妈!"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你就眼睁睁看着爸死吗?"
我妈甩开我的手:"我说了,那是他的命。"
"你疯了!"我吼出来,"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我妈转过身,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清晨的花园里格外刺耳。
我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
我妈的手还停在半空,身体在微微发抖。
"程远,你是我儿子,我不想跟你翻脸。"她的声音很低,"但你别逼我。那三百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动。"
她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我没有追。
秦可走过来,轻轻拉着我的手:"回病房吧。"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洒在医院大楼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都是我妈守在床边。她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端水给我喝,一整夜不睡觉。
那时候我觉得,妈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可现在,她竟然能眼睁睁看着我爸死去。
就因为三十年前的一件事。
回到病房,医生又来催了。
"患者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医生说,"如果今天上午还不能手术,下午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手里的五万块现金,突然觉得它们沉重得像石头。
"医生,能不能先手术,钱我慢慢凑?"我说。
医生为难地看着我:"按规定,必须先交齐手术费用。这样吧,你再凑凑看,下午三点之前给我答复。"
医生走后,我坐在病房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秦可坐在我旁边,突然说:"要不,起诉你妈?"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是你的工资,法律上说,你有权要回来。"秦可说,"起诉她,让法院判她还钱。"
"可她是我妈……"
"那你爸就该死吗?"秦可看着我,眼神很严肃,"程远,你现在必须做个选择。是保住那三百五十万,还是救你爸的命?"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么多年,秦可从来不问那张工资卡,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是因为她在等。
等我自己明白,那张卡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
它不只是三百五十万,不只是二十五年的工资。
它是我妈对我爸的报复,是她对另一个孩子的补偿。
它是这个家最深的秘密,最大的裂痕。
"我去找律师。"我站起来说。
秦可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用这个,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
我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电话。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
爸还在里面,生死未卜。
妈说那是他的命。
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05
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我把情况跟律师说了一遍,律师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从法律上说,那确实是你的工资。"律师说,"但你主动把工资卡交给母亲保管,又默许了二十五年,这个官司不好打。"
"那怎么办?"我问。
"最好的办法是调解。"律师说,"我可以给你母亲发律师函,告诉她如果不配合,你会通过法律途径要回这笔钱。一般来说,收到律师函后,对方都会同意协商。"
我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律师当场起草了律师函,让我确认后,通过快递发往我家的地址。
"大概明天能送到。"律师说,"你母亲收到后,应该会主动联系你。"
我付了律师费,走出律师事务所。
站在街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小远,我在医院门口。"她说,"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办事。"我说,"怎么了?"
"你爸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让我们做好准备。"我妈的声音很低,"你回来一趟吧。"
我心里一紧:"我马上回来。"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坐在ICU门口,脸色苍白。
"医生说什么了?"我问。
"说血肿压迫太严重了,人可能醒不过来。"我妈说着说着就哭了,"小远,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一个小时前,她还说我爸的死活是他的命。现在又哭得这么伤心。
她到底是真的不在乎我爸,还是在逼自己不在乎?
"妈,现在还来得及。"我说,"只要手术,爸就有救。"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是钱……"
"我去借。"我说,"朋友、同事、亲戚,能借的都借。"
"借得到三十万吗?"
"借不到也得借。"我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爸死。"
我妈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小远,是妈对不起你。"她说,"可是妈真的……"
她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我妈接起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妈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妈,怎么了?"我扶住她。
"你……你表弟出事了。"我妈说,"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了,现在在抢救。"
我愣了一下:"哪个表弟?"
"就是……就是南方那个。"我妈说,"我得去看看。"
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远,你爸的手术费,妈实在拿不出来了。"她说,"表弟那边也需要钱。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南方的表弟?
我什么时候有南方的表弟了?
突然,我想起来了。
我妈说的那个大伯的私生子,也就是我爸的私生子,在南方打工。
原来她还跟那个人有联系。
原来她一直在照顾他。
我拿出手机,翻出律师的电话,正要拨出去,秦可走了过来。
"医生找你。"她说。
我跟秦可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很严肃地看着我们:"患者的情况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今天下午六点前还不能手术,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医生,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说,"我在想办法凑钱。"
"患者等不了了。"医生说,"他的生命体征在持续恶化,大脑损伤在不断加重。再拖下去,就算手术成功,也可能变成植物人。"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那……那先手术,钱我之后补上,行吗?"
医生摇摇头:"对不起,医院有规定。而且这种手术风险很大,如果术中出现问题,后续治疗费用会更高。"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秦可在旁边说:"医生,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真的在想办法。"
医生看了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我给你们到下午六点。如果六点前还没有着落,请你们签字,我们会采取保守治疗。"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可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我去找我妈。"我说,"我一定要把钱要回来。"
秦可拉住我:"你妈现在去医院了,去看那个表弟。"
"那我就去那个医院找她!"
"程远,你冷静一点。"秦可说,"你妈现在的状态,你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我吼出来,"眼睁睁看着我爸死吗?"
秦可看着我,突然说:"要不,把房子抵押了?"
我愣了一下。
"抵押贷款?"
"嗯,我们的房子现在市价至少两百万,抵押贷款应该能贷出一百多万。"秦可说,"够付手术费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可是……房子是咱们家。"我说,"如果我还不上贷款,房子就没了。"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爸去世强。"秦可说,"先救人要紧。"
我抱住她,用力地抱着。
"谢谢你。"我在她耳边说。
秦可拍拍我的背:"别说这些。快去办手续吧,时间不多了。"
我们马上联系了银行,开始办理抵押贷款。
银行的人说,因为是加急,可以在三天内完成审批。
"三天?"我说,"我爸等不了三天。"
"那我们也没办法。"银行工作人员说,"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我坐在银行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秦可又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借到了十五万。
加上之前我妈给的五万,还有我们自己的存款,一共凑了三十万。
还差五万。
下午四点,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程先生,你母亲的律师函已经送达了。"律师说,"但是快递员反馈,收件人看完就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妈晕倒了?"
"是的。"律师说,"快递员吓坏了,叫了救护车。现在人在第一人民医院急诊。"
我挂了电话,跟秦可说了这个情况。
"我们去看看。"秦可说。
赶到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在病房里了。
医生把我叫出来:"你是患者家属?"
"是的,我是她儿子。"
"患者是肝癌晚期,腹水很严重。"医生说,"她自己知道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肝癌?"
"对,而且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从检查结果看,至少有半年了。她一直没来医院看过吗?"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现在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能做的治疗很有限。"医生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妈得了肝癌。
晚期。
她知道吗?
她一定知道。
所以她才急着把那三百五十万留给我爸的私生子。
所以她才说,等我爸死了再说。
她是在等。
等我爸先死,然后她再死。
这样那笔钱就能留给那个孩子,而不会被我爸花掉。
我推开病房的门。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看见我进来,她艰难地笑了笑:"小远,妈没事,你别担心。"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很瘦,皮肤松弛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你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对不对?"我说。
我妈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多久了?"
"半年多了。"我妈说,"医生说治不好了,我就没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说,"花钱治也治不好,不如把钱留着。"
"留给那个表弟?"我说。
我妈没说话。
"妈,你到底欠他什么?"我说,"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还?"
我妈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下来。
"小远,有些事,妈不能说。"她说,"等妈死了,你就都明白了。"
"我现在就要明白!"我说,"妈,爸还在ICU里抢救,你也病成这样。你们两个人,我一个都不能失去。求你了,把那笔钱拿出来,先救爸好不好?"
我妈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我妈才说:"因为你爸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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