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柜旁的电子屏上跳着晚上八点十三分。
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超时的外卖塞进保温箱,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姐,我们学校食堂今天做的糖醋排骨超好吃!"
苏晨发来一张照片,盘子里红亮亮的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青菜和米饭,看着确实不错。我擦了擦手上的汗,回了个"嗯"字。
站长老周从办公室探出头:"小苏,九点前能收完吗?"
"能。"我站起来活动了下发酸的膝盖,外卖柜上还有七八个没人取的单子。晚高峰刚过,我已经在这儿站了五个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手机又震了。
"姐姐,真的特别好吃,比外面餐馆的都好!"
"还有例汤呢,是玉米排骨汤,可鲜了!"
"食堂阿姨人超好,给我打菜打得特别多!"
我盯着屏幕上连续跳出来的三条消息,有些摸不着头脑。苏晨这孩子从小就不是话多的性格,尤其是爸爸去世后,更是变得沉默。怎么今天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学校饭好吃。"我回复道,"写作业去吧。"
"好的姐!晚安!"
连晚安都带着感叹号,这孩子今天是吃到什么好东西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收拾外卖柜。九点半,终于忙完,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妈妈上个月突发脑梗住院,虽然不算严重,但医生说得静养,住院费用每天都在跳。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推开病房门,妈妈正半靠在床上看电视。
"晚星来了?吃饭了没?"她忙要坐起来。
"吃了吃了,您躺着。"我赶紧按住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总让你跑来跑去,我这病也不是什么大事,要不——"
"医生说了要观察半个月,您别乱想。"我打断她,从包里掏出保温盒,"我给您带了晚饭,趁热吃。"
保温盒里是我下午在快餐店买的盒饭,十二块钱一份,一荤一素。妈妈打开盖子,叹了口气:"又花钱了。"
"这能花多少钱。"我把筷子递给她,"小晨今天发消息说学校食堂做得挺好的,还给我发了照片。"
"是吗?"妈妈眼睛一亮,"那就好,孩子正长身体呢。"
我在病床边坐下,看着妈妈小口小口地吃饭。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睡了,只有电视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姐,你明天想吃什么?我们食堂菜式可多了!"
我愣了愣,回复:"你问这个干嘛?"
"嘿嘿,就是问问。"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我正想追问,老周发来消息:"小苏,明天早班六点开始,记得别迟到。"
我匆匆回了个"收到",对妈妈说:"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路上小心。"妈妈放下筷子,"晚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您好好养病。"
出了医院,夜风有些凉。我骑上电动车,脑子里还在想苏晨那几条消息。十五岁的男孩子,突然这么关心吃的,该不会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不对,他要是在学校有事,肯定会憋着不说,怎么会主动提起学校的事?
算了,明天打个电话问问他班主任。
电动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我随便洗了把脸,倒在床上,手机又响了。
"姐姐,明天我给你带一份食堂的饭吧!真的特别好吃,你肯定喜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字:"你怎么带?学校不让学生把饭带出来吧?"
"没事的,我有办法!姐你想吃什么?糖醋排骨还是红烧肉?"
"小晨,你——"
"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我给你带!姐姐晚安!"
他发完这条就不回了,我连着发了三个问号过去,都石沉大海。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爸爸去世后更是什么都不让我操心。现在突然这么积极地要给我带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仔细想想,也许真的就是学校饭菜做得好,他想让我尝尝?
毕竟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喜欢炫耀的时候。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得赶紧睡了。
可是躺在黑暗里,我脑子里还是一遍遍地回放着那几条消息。
那些感叹号,那些"超好吃",还有那句"给你带一份"。
苏晨真的只是想炫耀吗?
01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外卖站迎来了短暂的平静期。
我刚把上午的单子核对完,手机就响了。
"姐,我在站点门口,你出来一下。"
我愣了愣,赶紧往外走。站点门口,苏晨穿着校服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四下看看,"学校不是管得挺严的吗?"
"中午休息时间啊,我跟老师说出来买点东西。"苏晨把保温袋递给我,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姐,快尝尝!"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饭盒,一盒是糖醋排骨配青菜米饭,另一盒是玉米排骨汤。
"这么多?"我皱眉,"你自己吃了没?"
"吃了吃了!"苏晨连连点头,"我吃得可饱了。这是专门给你打的。"
"学校食堂还能这样单独打包?"
"能啊,很多同学都这样。"他说得很快,"姐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得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
"哎,你——"
他已经跑远了,校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保温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周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哟,你弟来送饭了?"
"嗯,说是学校食堂做的。"
"那挺好啊,快吃吧。"老周笑道,"年轻人就是有精神,跑这么远送饭。"
我回到休息室,打开饭盒。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酸甜的味道扑鼻而来。我夹起一块尝了尝,确实做得不错,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
比我平时吃的十二块钱快餐强多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晨发消息:"挺好吃的,谢谢。以后别专门跑了,太折腾。"
他秒回:"不折腾!姐你喜欢就好!"
"明天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可看着饭盒里冒着热气的饭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随便吧,你看着办。"
发完这条,我就有点后悔了。但苏晨那边已经回了一串开心的表情包。
算了,就这一次。
下午继续忙起来,我也没多想这事。可到了晚上,我在整理账单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学校食堂的饭菜,学生能随便往外带吗?而且苏晨说很多同学都这样,这合理吗?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他们学校的信息。市里的重点初中,管理挺严格的,网上有家长发帖说学校连外卖都不让订,怎么可能让学生随便把食堂的饭带出来?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给苏晨的班主任发了条微信。对方是我去年家长会上加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顾老师,您好,我是苏晨的姐姐。想问一下,学校食堂的饭菜可以让学生带出来吗?"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回复。我等了半个小时,困得眼皮打架,最后还是先睡了。
第二天中午,苏晨又来了。
这次他带的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多了一份水果。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小晨,你老实告诉姐,这些饭菜是怎么回事?"我拉住他的胳膊,"学校真的让你们随便带饭出来?"
"真的啊!"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姐,我真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给我带饭?"
"因为……"他咬了咬嘴唇,"因为我看姐姐每天工作那么辛苦,都没时间好好吃饭。学校食堂做得这么好,我就想让姐姐也尝尝。"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姐,我真的得回去了。"苏晨挣开我的手,"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顾老师特别严。"
他又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孩子在瞒着我什么。
手机这时候响了一声,是顾老师回的消息。
"苏小姐您好,学校确实不允许学生将食堂饭菜带出校门。请问有什么具体情况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02
我立刻回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喂,顾老师,我是苏晨的姐姐。"我压低声音,"关于我刚才问的事——"
"苏小姐,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当面谈谈?"对面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关于苏晨同学的一些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家长好好沟通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今天下午四点,您能来学校一趟吗?"
"我……"我看了眼墙上的排班表,下午四点正好是晚高峰开始前的空档,"可以,我四点到。"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老周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我只说学校找我有点事,他让我提前下班去处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心神不宁地送着外卖。脑子里一遍遍回想苏晨这几天的表现——那些反常的热情,那些"特意"带出来的饭菜,还有他闪烁的眼神。
他到底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下午三点半,我换下工作服,骑电动车往学校赶。市三中在城东,离外卖站有七八公里。我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问,想着想着,手心都出了汗。
学校门口,保安拦住我:"家长来找老师的吗?登记一下。"
我填了信息,保安打电话确认后才放行。走进校园,正好赶上下课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出来。我在人群里找苏晨的身影,没看到。
教学楼三楼,初三年级组办公室。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五六个老师,都在批改作业或者备课。靠窗的位置,一个男人抬起头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配深色长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又沉稳,像某种老干部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偏偏五官又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能看透人心。
"您是苏晨的姐姐?"他站起来,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沉稳。
"啊,是,我是。"我回过神,"您就是顾老师?"
"嗯,跟我来吧。"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我们去会议室谈。"
我跟着他往外走,能感觉到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投来的目光。走廊里很安静,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顾朝川示意我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苏小姐,我先问您一个问题。"他开门见山,"最近有没有发现苏晨同学有什么异常行为?"
我心里一紧:"您指什么方面的异常?"
"比如情绪上的波动,或者……"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我,"有没有找您要过钱?"
"要钱?"我皱眉,"没有啊。他平时零花钱都是我定期给的,也不多,他也从来不乱花。怎么了,他在学校缺钱用?"
顾朝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这是班上同学拍到的。"
我拿起照片看,第一张是校门口,苏晨把一个保温袋递给某个人,角度拍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他神色匆忙。第二张是食堂,苏晨端着餐盘,盘子里的饭菜明显比别的同学多。第三张——
我的手抖了一下。
第三张照片里,苏晨站在教学楼角落,低着头,面前站着两个高年级模样的学生,其中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肩上,姿态有些居高临下。
"顾老师,这是……"我喉咙发紧。
"班长李晓曼同学发现的。"顾朝川的声音更沉了,"她注意到苏晨最近经常偷偷往外带饭,而且每次打饭的时候都会要求阿姨多打一些。起初我们以为他只是饭量大,但后来发现他自己根本吃不了那么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这张照片。"顾朝川指着第三张,"那两个学生是高一的,按理说不应该和初三学生有什么交集。李晓曼拍到这一幕后立刻来找我,我调查了几天,发现——"
"您发现什么了?"我打断他,声音都在抖。
顾朝川直直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苏晨同学可能正在遭受校园霸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音。校园霸凌?苏晨?怎么可能?
"而且根据我的观察,"顾朝川继续说,"施暴者很可能不是校内的学生。"
"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次更清楚——校门口,苏晨把保温袋递给一个背对镜头的人,那人的工作服上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根据目击者描述,这个人多次在中午时段出现在校门口,每次苏晨都会给对方送饭。"顾朝川的目光如炬,"而且根据时间推算,这已经持续了一周。"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小姐,如果您知道什么情况,请一定要告诉我。"顾朝川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恳切,"孩子还小,很多事情不懂得保护自己。作为老师,我有责任——"
"等等。"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顾老师,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他皱眉。
"照片里那个人……"我深吸一口气,"是我。"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朝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眉头皱得更深。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您说……什么?"
"校门口那个拿外卖的人,是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苏晨给我带的是学校食堂的饭菜。"
"所以……"顾朝川缓缓坐直身体,声音变得更冷,"您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每天中午给您送饭?"
"不是,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打断我,目光锐利得像刀,"您知不知道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将食堂饭菜带出校门?您知不知道他为了多打饭菜,每次都要跟食堂阿姨软磨硬泡?您知不知道——"
他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怒火。
"苏小姐,我不知道您和苏晨同学之间是什么关系,但这样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正常学习生活。"
我的脸烧得发烫,羞愤、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涌上来。
"我没有逼他。"我努力辩解,"是他自己要给我带的,我一开始还拒绝了——"
"一开始拒绝,后来就接受了?"顾朝川冷冷地看着我,"苏小姐,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每天给您送饭,您觉得这合适吗?"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我怎么就答应了呢?我怎么就心安理得地每天接过那些饭菜呢?
"顾老师,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深吸一口气,"苏晨是我弟弟,我——"
"我知道。"他打断我,"正因为是姐弟,我才更不理解您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小姐,不管您有什么苦衷,这件事必须停止。从明天开始,如果我再发现苏晨同学有类似行为,我会直接联系您的监护人。"
监护人。
妈妈还在医院里。
如果让她知道这事,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您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顾朝川说,"是您弟弟。"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起身往外走,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小姐。"
我回过头。
顾朝川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您弟弟是个好孩子,请不要辜负他。"
我喉咙哽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晨发来的:"姐,今天想吃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03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脑子里乱成一团。顾朝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在心上剜,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说得对。
我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怎么能让十五岁的弟弟每天给我送饭?我当时怎么就答应了?我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接过那些饭菜?
可是……
我想起那些热气腾腾的饭盒,想起苏晨发消息时那些兴奋的感叹号,想起他站在外卖站门口时脸上藏不住的期待。
他真的只是想让我吃顿好的。
我停在路边,给苏晨打了个电话。
"姐?"他接得很快,"你下班了吗?今天我——"
"小晨,以后别给我带饭了。"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是不是不好吃?还是我带错菜了?姐你说,明天我换——"
"不是。"我闭了闭眼睛,"我今天去学校了,你们班主任找我谈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顾老师跟你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张。
"说你违反校规,把食堂的饭菜带出来。"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小晨,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不能因为我——"
"我没有违反校规!"他突然激动起来,"学校没说不能带饭出来,我问过食堂阿姨了,她说可以的!"
"可是顾老师说——"
"顾老师他就是多管闲事!"苏晨的声音里带上了少见的怒气,"姐,你别听他的,我真的没违规,我——"
"够了!"我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苏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不是每天想着给我送饭!"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姐……"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就是想让你吃点好的,你每天那么辛苦,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我看着难受……"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我知道,姐姐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是不行,这事儿必须停了。你好好上学,别让我操心,行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强硬地说,"就这样,你去写作业吧。"
挂了电话,我趴在电动车把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苏晨发来的消息,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晚上九点,我到了医院。妈妈已经睡了,我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看见苏晨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姐,我真的没有违规……"
"我问过的,食堂阿姨说可以……"
"我保证不会影响学习……"
"姐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错了……"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姐姐,晚安。"
我盯着这两个字,鼻子发酸。拨通他的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应该是睡了。我发了条消息:"姐姐没生气,你好好休息,明天好好上课。"
第二天中午,我刻意避开了十二点这个时间段。老周让我去附近的商铺收快递,我一口答应了,在外面磨蹭到一点才回去。
站点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穿校服的身影。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您好,请问是苏晨家长吗?我是他们班的班长李晓曼。"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顾老师让我通知您,明天下午家长会,请您务必参加。"
"家长会?"我愣了,"不是学期中间吗?怎么突然开家长会?"
"是针对我们班的专题家长会。"李晓曼说,"关于学生心理健康和家校沟通的,顾老师说很重要,希望每位家长都能到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家长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老周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明天要去开家长会,他爽快地批了假。
晚上给妈妈送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句要去开家长会。
"家长会?"妈妈惊讶地看着我,"不是下个月才开吗?"
"学校临时安排的,说是要讲学生心理健康什么的。"我含糊地说。
"那你去吧。"妈妈点点头,"小晨在学校还好吗?最近都没听他打电话回来。"
"挺好的。"我违心地说,"学习也挺努力。"
妈妈欣慰地笑了:"这孩子懂事,从小就让人省心。"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准时到了学校。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大多是四十岁往上的年纪,我混在里面显得格外年轻。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玩手机,不想引人注意。
四点十分,教室门被推开,顾朝川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依然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走到讲台上,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各位家长下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参加这次家长会。"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沉稳而有力,"今天主要想和大家交流一下关于孩子心理健康的问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讲了很多关于青春期孩子的心理特点,关于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关于如何识别孩子是否遭遇校园霸凌。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影射我。
"有些家长可能觉得,孩子听话、懂事就是好孩子。"顾朝川说,"但过分懂事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孩子真实的需求和压力。"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还有些家长,因为工作忙碌或者其他原因,忽视了对孩子的关注。"他顿了顿,"甚至在无意中,给孩子造成了额外的负担。"
周围的家长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议论着。
"所以我希望各位家长能够多花时间陪伴孩子,了解他们在学校的情况,不要等到出了问题才后悔。"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我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了。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脸烧得发烫。
家长会结束后,其他家长陆续离开,我也站起来往外走。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苏小姐,请留步。"
我僵在原地。
回过头,顾朝川站在讲台前,正看着我。
"能耽误您几分钟吗?"他说,"有些事情需要单独谈谈。"
周围还有几个家长没走,都好奇地看向我们。我硬着头皮走回去,等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坐吧。"他指了指第一排的座位。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顾朝川在讲台边倚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小姐,我想直接问您一个问题。"
我抬起头。
"您为什么要让苏晨给您送饭?"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质问的力量,"是因为经济困难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经济困难?确实是,但我不想在他面前承认这一点。说其他原因?又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我只是……"我艰难地开口,"我只是觉得,既然他要带,我就……"
"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顾朝川打断我,"苏小姐,您知道苏晨为了多打饭菜,每次都要跟食堂阿姨说半天好话吗?您知道他为了给您送饭,中午休息时间都不够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耳光。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您不知道,因为您根本没问过。"他的语气变得更冷,"您只看到了他给您送来的热饭热菜,却没想过他为此付出了什么。"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老师,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哽咽着说,"我以为他只是想让我尝尝学校的饭菜,我没想到会给他添这么多麻烦……"
"那现在知道了,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他别送了。"我抬起头,"昨天我就跟他说了,以后不会再让他——"
"然后呢?"顾朝川打断我,"您觉得说一句'别送了'就够了?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愣住了。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他缓缓说道,"可您弟弟每天想的,是怎么让您吃上一口热饭。苏小姐,我不知道您家里什么情况,但这不应该是一个孩子需要承担的责任。"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我捂着脸,"对不起……"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我压抑的哭声。
"苏小姐。"顾朝川的声音软了一些,"如果您家里真的有困难,学校这边是可以提供帮助的。"
我猛地抬起头。
"我们有困难学生补助,还有勤工俭学的机会。"他说,"如果需要,我可以帮您申请。"
"不用。"我几乎是立刻拒绝了,"我们不需要……我可以的……"
顾朝川皱起眉:"苏小姐——"
"真的不用。"我站起来,胡乱擦了擦眼泪,"顾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真的不需要。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再让小晨做这种事了。"
说完我就往外跑,脚步乱得像要摔倒。
"苏小姐!"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您——"
我没有回头,冲出教室,跑下楼梯,一路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晚风吹在脸上,带走一些眼泪的温度。
我靠着校门口的墙,慢慢蹲了下来。
"姐?"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抬起头,看见苏晨站在面前,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衬衫有些皱,脸上带着惊讶和担心。
"你怎么在这儿?"我赶紧站起来,擦了擦脸,"不是应该在上晚自习吗?"
"我……我看见你从教学楼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姐,你哭了?是不是顾老师又说什么了?"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姐……"他咬了咬嘴唇,"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
"别说了。"我打断他,"回去上课吧,别让老师发现你溜出来了。"
"那姐你……"
"我没事,你快回去。"
苏晨还想说什么,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们俩同时回头,看见顾朝川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正朝这边走。
"苏晨。"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晚自习时间,你怎么在外面?"
苏晨身体一僵:"我……我出来拿个东西……"
"回教室去。"顾朝川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晨看了我一眼,不舍地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被顾朝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等苏晨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顾朝川转向我。
夜色中,他的轮廓被路灯勾勒得分明,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但似乎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苏小姐。"他开口,"我刚才的话可能重了些,但我是为了苏晨好。"
"我知道。"我低下头,"是我不对。"
"如果您真的遇到困难——"
"我说了不需要。"我打断他,语气比预想的更激动,"顾老师,谢谢您关心,但我们家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顾朝川沉默了几秒:"好,我尊重您的决定。但我希望您记住,苏晨还是个孩子,他需要的是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而不是过早地承担大人的责任。"
"我明白。"
"那就好。"他点点头,"您慢走。"
说完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背影笔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我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让十五岁的弟弟为我操心。
我是个失败的大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让孩子担心。
我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了医院,妈妈已经睡了。我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晨发来的:"姐,你到家了吗?"
"到了,你好好上晚自习。"
"嗯……姐,对不起。"
看着这条消息,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傻孩子,你没做错什么。"我打字,"是姐姐对不起你。"
消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复。我盯着屏幕,想象着他在教室里的样子——是不是也在偷偷抹眼泪?
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为我,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苏晨,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苏小姐,我是顾朝川。"电话里传来那个沉稳的声音,"冒昧打扰,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关于苏晨的补助申请,我已经帮他递交上去了。"他说,"学校这边审批通过的话,下个月就能拿到第一笔补助金。"
我愣住了:"可是我说了不需要——"
"这是学校的正常补助政策,符合条件的学生都可以申请。"他打断我,"苏晨的情况我了解过了,单亲家庭,母亲住院,姐姐独自支撑,完全符合申请条件。"
"顾老师……"
"苏小姐,我知道您自尊心强,不愿意接受帮助。"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温和,"但这不是施舍,这是您弟弟应得的权利。而且,这笔钱会直接打到他的饭卡上,专款专用,您不用有心理负担。"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另外,学校食堂针对困难学生有免费加菜的政策,以后苏晨可以直接在食堂多打一份,不用再偷偷往外带了。"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顾老师……谢谢您……"我哽咽着说。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您母亲,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长椅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个严厉的、让我无比难堪的男人,最终还是伸出了援手。
他用他的方式,在不伤害我自尊心的前提下,给了我们最需要的帮助。
我突然想起下午在教室里,他说的那句话——"过分懂事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孩子真实的需求和压力。"
他不仅是在说苏晨,也是在说我吧?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独自撑起一个家,不敢说苦,不敢喊累,连接受一点善意都觉得是施舍。
这样的自己,是不是也太过分懂事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再也没收到过苏晨带来的饭菜。
中午十二点半,外卖站门口不再出现那个穿校服的身影。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老周问我怎么不见我弟来了,我含糊地说学校管得严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快递,手机响了。是李晓曼。
"苏晨姐姐,您能来学校一趟吗?"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顾老师让我通知您。"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您来了就知道了,挺急的。"
挂了电话,我跟老周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学校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各种猜测——苏晨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在学校和人打架了?还是……
到了学校门口,保安看见我,直接放行了,看来是提前打过招呼。
我一路跑到三楼办公室,推开门,愣住了。
办公室里站着五六个老师,苏晨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顾朝川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顾老师,怎么了?"我快步走过去,看着苏晨,"小晨,你怎么了?"
苏晨抬起头,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苏小姐,您来了。"顾朝川的声音很沉,"请坐。"
我坐在苏晨旁边,紧张地看着在场的老师们。除了顾朝川,还有教导主任钱主任,年级组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师。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钱主任推了推眼镜,拿出一张纸:"苏小姐,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举报信,打印的。
"尊敬的校领导:我要举报初三二班的苏晨同学长期遭受校外人员霸凌,被迫每天向对方提供食物。该人员多次在校门口出现,对苏晨同学进行精神控制和物质剥削,严重影响了他的学习和身心健康。希望学校重视此事,保护学生安全。"
我看完,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今天早上有人塞到校长办公室门缝里的。"钱主任说,"校长非常重视,立即让我们调查。"
"可是这……这完全是误会啊!"我急忙解释,"我是他姐姐,不是什么校外人员!"
"我们知道。"顾朝川说,"但问题是,已经有很多人看到了。"
"什么意思?"
"这封举报信,在投到校长室之前,在学生中间传开了。"年级组长说,"现在整个初三年级都在议论这件事。"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更严重的是,"钱主任继续说,"因为这封信的措辞,很多学生都以为苏晨真的被校外人员欺负了。有人甚至拍了视频发到了家长群里。"
"视频?"
顾朝川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我。画面里,苏晨站在校门口,把保温袋递给一个人,那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穿着外卖工作服。视频下面配着文字:"震惊!重点中学学生疑遭校外人员霸凌,每天被迫送餐!"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这个视频现在在家长群里疯传,"钱主任说,"很多家长都在问学校到底是怎么管理的,怎么会让校外人员随意接触学生。"
"可是……可是我真的是他姐姐啊……"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可以证明——"
"我们相信您。"顾朝川打断我,"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平息这件事的影响。"
"那……那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按照学校的规定,"钱主任推了推眼镜,"遇到这种情况,需要召开专门的家长会,向所有家长说明情况。"
"家长会?"我愣住了。
"是的,年级家长会。"钱主任说,"初三年级一共八个班,四百多个学生,也就是四百多位家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四百多位家长?
让我站在四百多位家长面前,解释我不是在霸凌自己的弟弟?
"钱主任,这……这是不是太……"顾朝川皱起眉。
"顾老师,这不是我想这么做,是校长的意思。"钱主任说,"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如果不公开澄清,对学校的声誉会造成很严重的影响。"
"可是苏小姐她——"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但规矩就是规矩。"钱主任看向我,"苏小姐,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但这件事必须要有个明确的说法,不然对您,对苏晨同学,对学校都不好。"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姐……"苏晨突然抓住我的手,"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我握紧他的手,"不怪你。"
"那就这么定了。"钱主任说,"家长会安排在周日下午两点,苏小姐,请您务必到场。"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顾朝川追出来:"苏小姐,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他说,"我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不怪您。"我低着头,"是我不好,给学校添麻烦了。"
"这不是您的错。"他皱着眉,"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封举报信,不是学生写的。"他说,"措辞太成人化了,而且对您的描述过于片面。很明显是有人故意要挑事。"
"可是……为什么?"
"我也在查。"他说,"但不管怎样,周日的家长会您不用太担心。我会在旁边的,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帮您。"
"谢谢您,顾老师。"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您觉得压力太大,可以不去。我可以替您跟校长说——"
"不。"我打断他,"我会去的。"
"您确定?"
"确定。"我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小晨一个人面对。"
顾朝川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那周日见。"
回到外卖站,老周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想周日该怎么办,想着想着,一整夜都睡不着。
周六晚上,我去医院看妈妈。她的气色好了很多,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怎么瘦了?"妈妈心疼地看着我,"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可能是最近天热。"我勉强笑了笑。
"小晨呢?他好久没来看我了。"
"他最近功课紧,周末还要补课。"我撒了个谎,"等您出院了,我们一起来接您。"
"这孩子……"妈妈叹了口气,"别让他太辛苦了。"
"不会的。"
从医院出来,我收到苏晨的消息:"姐,明天的家长会,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
"可是……会有很多人……"
"没事,姐姐不怕。"我打字,手指却在颤抖,"你别担心,姐姐会处理好的。"
"姐……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早点睡吧,明天见。"
周日下午一点半,我换上了最正式的一套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连头发都仔细扎好了。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因为紧张而发白的脸,那双因为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事的,苏晚星。"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可以的。"
一点五十分,我到了学校。
这次不是在阶梯教室,而是在学校的大礼堂。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腿又开始发软。
"苏小姐。"顾朝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跟我来。"
他带着我从侧门进去,直接到了主席台旁边的休息室。
"家长会马上开始,"他说,"校长会先讲话,然后是钱主任说明情况,最后才轮到您。您现在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谢谢。"我的声音都在抖。
"紧张吗?"他问。
"嗯。"我点头,"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没关系,等会儿您就照实说就行。"他说,"说您是他姐姐,说您让他带饭的原因,说清楚就可以了。"
"如果……如果他们不相信呢?"
"会相信的。"他的语气很肯定,"而且我会在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两点整,家长会开始了。
透过休息室的门缝,我能看到礼堂里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校长正在讲话,大概是说学校非常重视学生安全,对于任何形式的霸凌都是零容忍之类的。
然后是钱主任上台,开始说明"苏晨事件"的来龙去脉。
"……经过我们的调查,所谓的'校外霸凌人员',实际上是苏晨同学的亲姐姐……"
"……姐弟俩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母亲生病住院,父亲已经去世……"
"……苏晨同学是出于关心姐姐,才会把学校的饭菜带给她……"
"……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学校已经核实清楚了……"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但是,"钱主任话锋一转,"这件事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学生私自将食堂饭菜带出校门,违反了学校规定;家长对学生的行为缺乏必要的引导和管理……"
我在休息室里,听着这些话,脸烧得发烫。
"现在,让我们有请苏晨同学的姐姐,苏晚星小姐,上台说几句话。"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走吧。"顾朝川轻声说,"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礼堂里的灯光很亮,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的腿在抖,手在抖,连声音都在抖。
走上主席台,站在麦克风前,我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大脑一片空白。
说什么?我应该说什么?
"大家好……"我开口,声音在话筒里被放大,显得格外颤抖,"我是苏晨的姐姐,苏晚星……"
台下依然在窃窃私语。
"关于……关于举报信里说的那些事……"我深吸一口气,"都是误会……我没有霸凌我弟弟……我是他姐姐……"
话说得语无伦次,我能感觉到台下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只是……我只是让他给我带了几次饭……"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会违反学校规定……对不起……"
"那您为什么要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给您送饭?"
突然有人在台下大声问。
我愣住了,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
"您一个成年人,自己不会吃饭吗?"又有人问,"非要让孩子给您送?"
"还是说,您就是想占孩子的便宜?"
一个接一个的质问,像箭一样射过来。
我站在台上,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各位家长,请听她说完。"钱主任出声制止,但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样的家长,怎么教育孩子?"
"对啊,自己都不像样子……"
"难怪孩子会做出违反校规的事……"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在我身上。
我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越来越模糊。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主席台上响起。
顾朝川走到我身边,接过话筒。
"各位家长,请保持安静。"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座的各位,有谁了解过苏晚星小姐的情况?有谁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礼堂里安静了一些。
"苏小姐今年二十六岁,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顾朝川一字一句地说,"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赚来的钱要养活自己,要照顾住院的母亲,还要供弟弟上学。"
"她从来没有向学校申请过任何补助,也从来没有让苏晨受过一点委屈。这次让苏晨带饭,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累到连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侈。"
"而苏晨呢?他看着自己的姐姐每天辛苦工作,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就想着把学校食堂的饭菜带给她。他违反了校规,是的,但他的出发点是什么?是关心,是心疼,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他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去照顾他最爱的姐姐。"
台下彻底安静了。
"在座的各位,扪心自问。"顾朝川环视全场,"如果您的孩子有这样的善良,这样的担当,您是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还是应该像刚才那样,去指责一个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年轻人?"
礼堂里鸦雀无声。
我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05
顾朝川说完这番话,台下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很快,掌声连成了一片。我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家长的表情从质疑变成理解,从冷漠变成同情,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好了,今天的家长会到此结束。"钱主任接过话筒,"感谢各位家长的理解,也希望大家不要再传播那些不实信息。散会。"
家长们陆续离开,不少人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会抬头看我一眼。有些眼神里带着歉意,有些带着同情,还有些……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苏小姐,您还好吗?"顾朝川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勉强点了点头,不敢看他。刚才他说的那些话,把我这些年所有的辛酸都暴露在了四百多个陌生人面前。我应该感激他,可此刻我只觉得羞耻,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我先走了。"我转身就要下台。
"等一下。"他拉住我的手臂,"我送您。"
"不用……"
"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走。"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走吧。"
他带我从侧门离开,避开了还没走远的家长们。走到停车场,他指了指一辆黑色的轿车:"上车吧。"
"我有电动车……"
"我让其他老师帮您骑回外卖站。"他已经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上车。"
我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顾朝川发动车子,问了一句:"您住哪儿?"
我报了地址,他点点头,开车驶出学校。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从那封举报信,到家长会上的质问,再到顾朝川替我说的那些话……
"对不起。"我突然开口。
"嗯?"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给您添麻烦了。"我低着头,"还有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好……"
"您没做错什么。"他说,"是有人在故意搞事。"
"您说的故意搞事……是什么意思?"
"那封举报信,我查过了。"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投递的时间是周五凌晨,监控拍到了一个戴口罩的人。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成年女性。"
"成年女性?"我愣住了,"为什么会有成年女性要害我和小晨?"
"我也在查。"他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对您和苏晨的情况非常了解,知道您每天去校门口取饭,知道苏晨在食堂的表现,甚至连您的工作单位都知道。"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这段时间,您要多注意安全。"他说,"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立刻告诉我。"
"好……"
车子停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顾老师,今天真的谢谢您。您说的那些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他打断我,"您不用谢我。"
"可是……"
"苏小姐。"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您很不容易,我知道。但您要记住,接受帮助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智慧。"
我愣住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独自承担所有的重量。"他继续说,"您有困难,可以求助;您需要帮助,可以开口。这不丢人。"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好了,您上去休息吧。"他说,"明天周一,苏晨还要上学。"
"嗯。"我推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顾老师,您刚才说……如果有困难可以求助……"
"嗯?"
"那……我能加您微信吗?"我鼓起勇气问,"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万一真的有什么情况,可以第一时间联系您……"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以。"
我们互加了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点开看了一眼,只有一条动态——"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谢谢您。"我说,"晚安。"
"晚安。"
目送他的车离开,我才转身上楼。回到出租屋,我瘫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晨发来的:"姐,你到家了吗?"
"到了。"
"今天……今天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打字,"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我深吸一口气,"小晨,姐姐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顾老师帮你申请的那个补助,姐姐同意了。"我打字的手指有些颤抖,"以后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再想着往外带了。姐姐会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嗯……姐姐也要照顾好自己……"
"会的。"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的脑子需要时间消化。
那封举报信,那个神秘的投递人,还有顾朝川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会有人要害我们?我们得罪过谁吗?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今天家长会的场景,那些指责的声音,那些质疑的眼神,还有顾朝川站在主席台上,替我说话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老周打来的。
"小苏啊,你今天还能来上班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站里来了个新人,我想让你带一带……"
"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吓人,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发白。我简单化了个妆,遮住黑眼圈,换上工作服出门。
到了外卖站,老周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事。"我含糊地说。
"那个新人还没来,你先去休息室坐坐。"他说,"对了,你弟昨天来找过你,我说你请假了,他看起来挺担心的。"
"我知道,我们联系过了。"
走进休息室,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顾朝川:"苏小姐,早上好。苏晨今天到校了,状态还不错,您不用担心。"
看到这条消息,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些。
"谢谢顾老师。"我回复。
"不客气。另外,关于昨天说的那件事,我有了一些进展。方便的话,我们找个时间详谈?"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今天中午吧,十二点,学校对面的咖啡馆。"
"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我一边送外卖,一边想着中午的见面。顾朝川说有进展,是不是查到投递举报信的人了?
十一点五十分,我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骑车往学校赶。
咖啡馆在学校对面的商业街,装修简约,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
十二点整,顾朝川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依然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他点了点头,走过来坐下。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他说。
"我也刚到。"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黑咖啡。等服务员离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查了学校的监控,还调取了附近商铺的录像。"他把文件袋推给我,"这是那个投递举报信的人。"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打印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口罩和鸭舌帽的女人,在凌晨时分出现在学校门口。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判断,确实是个成年女性。
"您认识这个人吗?"他问。
我仔细看了几遍,摇摇头:"看不清楚……"
"我又查了您外卖站附近的监控。"他又拿出几张截图,"周四下午五点,这个人曾经在您的外卖站附近徘徊过。"
我倒吸一口凉气。截图里的人,穿着打扮和学校门口那个一模一样。
"她在跟踪我?"
"很有可能。"顾朝川的表情严肃,"我建议您这段时间要格外小心,尤其是晚上一个人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我到底得罪谁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皱着眉,"您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说,有没有人对您表现出过敌意?"
我努力回想,摇摇头:"没有……我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去医院,根本没时间和人起冲突……"
"那您母亲那边呢?医院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也没有……"
我们陷入了沉默。咖啡端上来,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顾老师。"我放下杯子,"您说……会不会是我想多了?也许人家只是路过,不是故意的……"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投递举报信的时间选在周五凌晨,显然是计算好的。周五发现,周末发酵,周日家长会爆发。这是有预谋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而且您看这个角度。"他指着其中一张截图,"她很明显在观察您的工作时间和路线。这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我越听越害怕:"那……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他说,"下班尽量早点,去医院最好坐公交或者打车,不要骑电动车。"
"其次,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立刻拍照,然后告诉我。"
"还有,家里的门窗要锁好,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注意……"
他说得很仔细,我一条条记在手机里。听着听着,我突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严厉的班主任,此刻更像一个……在关心我的朋友?
"谢谢您,顾老师。"我由衷地说,"要不是您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毕竟苏晨是我的学生,您是他的姐姐,我有责任保护你们的安全。"
是因为苏晨,所以才帮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对了,还有件事想跟您说。"他放下杯子,"学校那边的补助已经批下来了,从这个月开始,苏晨每个月可以领到五百块的困难补助,饭卡里也会额外充值三百块。"
"这么多?"我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正常的补助标准。"他说,"而且学校食堂针对困难学生有特别优惠,很多菜都是半价的。以后苏晨在学校吃饭不用发愁了。"
我的眼眶又红了:"谢谢……真的谢谢……"
"您别哭。"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递过来一张纸巾,"这没什么……"
"不,这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我接过纸巾擦眼泪,"您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压力有多大……妈妈住院,每天的医药费,还有小晨的学费生活费……我真的……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话说到这儿,眼泪就更止不住了。这些天积压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让您见笑了……"
"没事。"他的声音难得温柔,"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趴在桌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立体。
"不好意思……"我擦了擦脸,"让您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一点也不狼狈。"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您很坚强,苏小姐。"
我愣住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独自撑起一个家。"他缓缓说道,"照顾生病的母亲,供弟弟上学,自己还要拼命工作。这样的人,怎么会狼狈?"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我不敢直视。我慌乱地低下头:"也……也没有您说得那么好……我很多时候都做得不够……"
"已经很好了。"他说,"您要对自己有信心。"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手机突然响了,是外卖站打来的。
"小苏,下午有个大单,需要你过来帮忙。"老周说。
"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顾老师,我得回去工作了。"
"嗯,我送您。"他也站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骑车就行。"
"您的电动车还在学校,我昨天让人放在门卫室了。"他说,"走吧,顺路。"
我们走出咖啡馆,阳光很刺眼。他带我到学校门卫室取了电动车,我道了谢,正要离开,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苏小姐。"
我回过头。
"这段时间,注意安全。"他说,"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
骑着电动车往外卖站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刚才在咖啡馆里的对话。
顾朝川说我坚强,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妈妈会说我辛苦了,苏晨会说姐姐你真好,老周会说小苏你很能干。
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又哭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苏晨不再给我送饭了,每天按时上学放学。顾朝川偶尔会在微信上发消息,告诉我苏晨在学校的情况。我也按照他的叮嘱,格外注意周围的环境,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周四晚上,我去医院看妈妈。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妈妈高兴坏了,拉着我的手说回家后一定要好好给我和小晨做饭。
从医院出来已经九点多了。我想起顾朝川的叮嘱,没有骑电动车,而是打了辆车。
车子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我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我愣住了。
巷子里,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口罩和鸭舌帽的女人,正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拍什么。
监控截图里的人!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师傅,停车!"我喊道。
"怎么了?"
"我有东西掉在医院了,得回去拿。"我胡乱编了个理由,付了车费下车。
司机开走后,我躲在路口的树后,偷偷观察巷子里的情况。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手机的屏幕光照亮了她的口罩。她在拍什么?拍谁?
我顺着她手机的方向看过去——是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妈妈的病房就在那一层。
她在拍妈妈的病房?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个女人拍了几张照片。
就在这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吓得赶紧躲到树后,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等我再探头看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跑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立刻给顾朝川打电话。
"喂?"他接得很快。
"顾老师,我……我看见那个人了……"我的声音都在颤抖,"就在医院附近……她在拍我妈妈的病房……"
"您在哪儿?"他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医院门口……"
"别动,我马上过去。"
十五分钟后,顾朝川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推开车门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
"您没事吧?"他上下打量着我,"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我把手机递给他,"我拍到她了……"
他接过手机,仔细看着那几张照片。虽然拍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那个女人的身形轮廓,还有她手里的手机。
"这确实是同一个人。"他皱起眉,"她在拍您母亲的病房?"
"嗯……我看她手机对着那个方向……"
"走,我们报警。"他拉着我的手腕往车旁走。
我愣了一下。他的手很温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慌乱的心平静了一些。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记录了我们的陈述,调取了我拍的照片,还有之前顾朝川收集的监控截图。
"我们会调查的。"民警说,"这段时间你们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晚上不要单独行动。"
"好的,谢谢。"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顾朝川送我回出租屋,车子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让我下车。
"苏小姐,您今晚自己在家吗?"他问。
"嗯。"
"要不……"他犹豫了一下,"我在楼下陪您一晚?"
我愣住了:"啊?"
"我是说,我在车里坐着,万一有什么情况,您可以立刻叫我。"他解释道,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顾老师您明天还要上课,怎么能在车里坐一晚上……"
"可是您一个人……"
"我没事的,真的。"我说,"门窗我会锁好的,而且派出所离这儿不远,真有事我就报警。"
他还是不放心:"要不您加我视频通话,到家后给我看一下房间的情况?"
"啊?这……"
"就确认一下安全。"他说,"不然我不放心。"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上楼,开门,打开灯。我拿着手机,给顾朝川发起了视频通话。
"您看,门窗都锁好了。"我拿着手机转了一圈,"很安全。"
"嗯。"他点点头,"那您早点休息,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好。"
挂了视频,我坐在床上,心还在砰砰直跳。
今晚发生的一切太刺激了。那个神秘的女人,她拍摄妈妈的病房,她跟踪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朝川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我就在您楼下,今晚不走了。您睡吧,我守着。"
我愣住了,赶紧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旁,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儿,驾驶座上的人影清晰可见。
"顾老师,您真的不用这样……"我打字。
"没事,我在车里眯一会儿就行。"他回复得很快,"您睡吧,晚安。"
"可是……"
"晚安,苏小姐。"
他没有再回复。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温暖的,酸涩的,还有一点……悸动?
不对,我在想什么呢。
我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顾朝川是苏晨的班主任,他这么做是因为职责,因为他觉得有责任保护学生和学生家长的安全。
仅此而已。
可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他站在家长会的主席台上,替我说话的样子。
他坐在咖啡馆里,说我很坚强的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腕往派出所走的样子。
还有此刻,他坐在车里,守在楼下的样子……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他的头像还亮着。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顾老师,真的谢谢您。"
几秒钟后,他回复了:"不客气。睡吧,我在这儿。"
看着这句"我在这儿",我的眼眶又红了。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爸爸去世后,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我身上。妈妈生病了,我要照顾;苏晨要上学,我要供;生活的压力,我要扛……
我从来没有退路,没有依靠,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一下。
可是现在,有个人说——我在这儿。
我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虽然中途醒来过几次,但每次醒来往窗外看,那辆车都还停在那儿,驾驶座上的人影从未离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吵醒。跑到窗边往下看,车子已经不在了。
我拿起手机,看见顾朝川五点半发来的消息:"我先回学校了,您好好休息。"
"谢谢您守了我一夜。"我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回:"应该的。记得吃早饭。"
我盯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洗漱完毕,换上工作服,准备去外卖站。下楼的时候,收到苏晨的消息。
"姐,昨晚顾老师在你楼下待了一晚上?"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刚到学校,我看见他在车里整理衣服,就问他怎么这么早。他说昨晚去你那儿守了一夜。"苏晨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姐,顾老师对你可真好啊。"
我的脸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别瞎说,他是担心我们出事,毕竟你是他的学生。"
"是吗?"苏晨又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可是我听说,顾老师从来没有对其他学生家长这么上心过哦。"
"行了,你好好上课。"我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嘿嘿,知道啦姐。"
我关掉微信,骑上电动车往外卖站赶。
一路上,我的心情都很复杂。苏晨那几句话,虽然只是玩笑,却让我开始胡思乱想。
顾朝川对我……真的只是出于职责吗?
还是说……
不行,我不能这么想。人家一个堂堂的重点中学老师,怎么可能看上我这样一个送外卖的?
我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警方在调查那个神秘女人的身份,但暂时没有进展。顾朝川每天都会在微信上问我有没有发现可疑情况,我都回复说没有。
周日下午,妈妈出院了。
我和苏晨一起去医院接她,办完手续,我们三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出租车来。
"终于能回家了。"妈妈感慨地说,"在医院住了这么久,都想家了。"
"回去我给您做好吃的。"苏晨说,"学校食堂教会我几道菜,可好吃了。"
"好好好。"妈妈笑着摸摸他的头。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段时间虽然辛苦,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好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苏小姐。"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看见顾朝川站在面前。
他今天没穿衬衫,而是穿着件深灰色的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顾老师?"我惊讶地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听说苏晨的妈妈今天出院,过来看看。"他把果篮递给妈妈,"伯母您好,我是苏晨的班主任,顾朝川。"
"哎呀,顾老师!"妈妈赶紧站起来,"听晚星和小晨说过您,真是太感谢您了!"
"应该的。"他微笑着说,"苏晨是个好孩子。"
"您太客气了……"
他们俩客套着,我站在旁边,看着顾朝川温和的笑容,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今天的他,少了平时在学校的严肃,多了一份平易近人的温柔。这样的他,让我有些不敢直视。
"伯母,您身体刚恢复,要多休息。"他叮嘱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不用不用,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妈妈连连摆手。
"对了,我车就停在那边,我送你们回去吧。"他说。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顺路。"
最后妈妈还是答应了。顾朝川的车很宽敞,后座坐三个人也不挤。一路上,他和妈妈聊着关于苏晨学习的事,妈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我坐在副驾驶,偷偷观察他的侧脸。专心开车的他,眉眼间带着认真和专注,连下颌线都显得格外好看……
"姐,你看什么呢?"苏晨突然在后座问。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没……没看什么……"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苏晨坏笑的表情,还有妈妈疑惑的眼神。
该死,被发现了。
我的脸烧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我们住的小区,顾朝川帮忙把东西搬上楼。妈妈非要留他吃饭,他本来想拒绝,但架不住妈妈的热情,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我去买点菜。"我说。
"我陪你去。"顾朝川说。
"啊?不用……"
"我正好认认路,以后来找你们也方便。"他已经往门外走了。
我只好跟上。
两个人走在小区里,氛围有些微妙。我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谁都没说话。
"苏小姐。"他突然开口。
"嗯?"我回头。
"那个案子,警方有进展了。"他说,"那个女人的身份查到了。"
我停下脚步:"是谁?"
"您母亲病房的隔壁床,有个病人叫张丽华。"他说,"那个跟踪您的人,是她女儿。"
"张丽华?"我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我跟她没什么交集啊,她女儿为什么要跟踪我?"
"因为嫉妒。"顾朝川说,"她女儿看到您每天来医院照顾母亲,觉得很感动。但她自己工作忙,很少来看她妈,被她妈抱怨了几次。她心里不平衡,就……"
"就故意陷害我?"我难以置信。
"是的。"他点点头,"她想让您也体会一下被人误解的感觉。不过她已经被警方传唤了,应该会受到相应的处罚。"
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嫉妒?
"太荒唐了……"我喃喃道。
"是挺荒唐的。"顾朝川说,"但这件事也提醒我们,有时候别人的恶意,来得莫名其妙。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好在都过去了。"他说,"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骚扰你们了。"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到了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我挑着菜,他在旁边帮忙提篮子。这样的场景,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们不是老师和家长,而是……一起生活的人。
"苏小姐。"他又叫我。
"嗯?"
"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他犹豫地说。
"什么问题?"
"您……有男朋友吗?"
我手里的青菜"啪"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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