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扇铁艺大门外,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是橘子,一袋是苹果,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她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橘子,一吃就是三四个,剥得满手都是汁水。

门铃按了三遍,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女儿,长高了,也瘦了,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妈”。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见了那栋楼,三层的小洋楼,外墙贴着实木色的板子,窗框是白色的,院子里种了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问了句:“你爸呢?”

女儿说:“上班去了。”

她点点头,跟着女儿进了院子。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从进门那刻开始就在数,从院门到客厅门,一共十二步。客厅的玻璃门很重,女儿侧身给她推开,她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组真皮沙发,棕色的,宽大,占了半面墙。茶几是大理石的,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龙井。

她放下手里的水果袋子,站在沙发前,没坐下。

“这房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是买的还是租的?”

女儿说:“买的。”

“全款?”

“全款。”

她看了一眼女儿,女儿的表情很淡,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正在给她倒水,用的也是那套白瓷杯子。她接过杯子,水是温的,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她端着杯子,又环顾了一圈客厅,窗帘是米色的缎面,垂到地面,墙角摆着一架立式钢琴,上面盖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

她问:“这房子得多少钱?”

女儿说:“不知道,爸没跟我说过。”

她端着水杯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那排冬青被修剪得很整齐,连一条杂枝都没有。她心里算了算,按这个地段的房价,这套房子少说也要两百万,这还不算装修和家具。她心里翻了个个儿,面上没露,回到沙发上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爸这几年……”她顿了顿,“做什么生意了?”

女儿说:“开了个装修公司。”

“装修公司?”她皱了皱眉,“他以前不是在厂里上班吗?”

“那是以前。”女儿说,“后来厂子倒了,他就自己干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低下头,看见自己鞋上沾了一点泥,是刚才在村口下车的时候踩的,泥还没干,她抬起脚在裤腿上蹭了蹭。

女儿站在厨房门口,问她:“留下吃饭吗?”

她说:“都行。”

女儿转身进了厨房,她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橱柜是白色的,台面是大理石的,煤气灶擦得锃亮,案板上放着几根黄瓜和一碗切好的肉丝。

女儿系上围裙,开了火,热了锅,倒油,动作很熟练。她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认得这个孩子,印象里女儿还是那个趴在她腿上哭的小丫头,转眼间已经会系围裙做饭了。

她问:“你今年多大了?”

女儿没回头,说:“十四了。”

她愣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离婚那年女儿五岁,现在十四,那她离婚也有九年了。她脑子里那些年份的线忽然乱成一团,她记得女儿的生日是农历五月十六,但哪一年生的,属什么,她一时竟想不起来。她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黄瓜炒肉丝,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咸淡正好,微微带一点点糖味,她问了句:“你爸做饭是不是比你好吃?”

女儿说:“爸不会做饭,都是我做。”

她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吃完饭,女儿收碗,她去客厅里坐着,又看了一眼那架钢琴。她记得女儿小时候穷,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台上放不下一架电子琴,她当时许诺说等以后有钱了给女儿买一架钢琴,后来钱没等到,倒是离婚先等来了。

她问:“那钢琴谁买的?”

“爸买的。”女儿说,“去年生日买的。”

她坐了一会儿,说:“我去楼上看看行不行?”

女儿站在水池边头也没回,说:“你去吧。”

她上了楼,二楼是三个房间,一间是女儿的卧室,粉色的床单,书桌上摆着一排课本和几支笔,另一间关着门,她推了一下,没推开,锁着。

她退回来,又看了一眼女儿的卧室,床头挂了张照片,是女儿和一个男人的合影,大概是她爸,看起来比她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不少,也胖了些,但精神不错。

她下了楼,女儿正在客厅里擦茶几,看见她下来,直起身子,说:“你看完了?”

她点点头,站在客厅中间,又看了一眼那组沙发,忽然开口:“这房子,真是你爸买的?”

女儿停下擦桌子的手,说:“真的。”

她又站了一会儿,说:“你爸什么时候下班?”

“六点多。”女儿说,“你要是等他,还得等一会儿。”

她说:“我不等他。”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你爸这几年过得不错,说实话我挺高兴的。我那时候走,也是没办法,你爸那会儿连个正经活都没有,一家三口吃饭都成问题。我也不是不疼你,每年都想着要来看你,就是……一直在外面打工,时间就那样过去了。”

女儿没接话,弯着腰,又拿起抹布擦茶几边沿。

她走过去,在女儿面前站住了,声音放轻了些:“妈和你说个事,你别急着回答。你现在也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但妈是真心想回来和你一起生活。”

女儿直起身子,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我是说,”她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愿意,我就回来,和你爸把这婚复了。我好好照顾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放学回来我就在家等你,好不好?”

女儿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叠,放在茶几上。

过了几秒钟,女儿说:“你刚才怎么上来就问房子的事?”

她顿了顿,说:“妈就是随便问问。”

“你问他什么时候下班,说不是等他。你说你高兴他过得好,然后就说要复婚。”女儿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妈,你想回来的不是我和我爸吧。”

她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接上。

女儿又说:“你刚才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四,你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年我生日你打过一个电话,说给我买了条裙子,到现在也没寄来。”

她说:“那裙子我买了的,店里的,后来寄的时候地址写错了,退回去了。”

“那今年呢?”女儿问。

她没吭声,手指在裤缝边上搓了搓。女儿看着她,像看一道已经解过很多遍的数学题,轻声道:“你走吧,妈。趁我爸还没回来,你走吧。”

她站着没动,过了几秒钟,说:“我去把水果拿进来。”

“不用。”女儿说,“你拿回去吧。”

她站在那儿,看着女儿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拎起那两个塑料袋,推开玻璃门,走到院子里。

那两袋水果在她手里晃了晃,她站在冬青旁回头,厨房的灯亮着,女儿站在水池边,背对着窗户,看不到表情。

她拢了拢头发,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走出路口的时候,她把两袋水果放在了路边的一把长椅上。橘子滚出来两个,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把袋子留在那把椅子上,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院门已经关上了,楼里亮着灯,一楼的灯,二楼的灯,三楼那扇锁着的门看不见灯。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口袋,顺着那条路慢慢走远了。

傍晚的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路边的水果摊还在,老板正在往里搬箱子,她走过去的那个瞬间,闻到了一阵橘子的香味。

她想起来,女儿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她抱着女儿去菜市场买橘子,女儿非要挑一个最大的,她站在摊子前一个一个地捏,挑了五分钟才挑出来那个最大的。

女儿把橘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后来那个橘子被她剥了皮,一瓣一瓣地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比跟她吵架和哭闹都让人难受。她拐弯,消失在街角,路灯还没亮,整条街上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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