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隆克俭,今年六十八岁,湖南株洲人,退休前在一家大型国企做了三十多年管理,从车间技术员干到集团副总,管过的职工上万人。标题这句话,是我退休那年,我的老书记送给我的临别赠言,他说,克俭,你这一辈子做管理,记住六个字就够用了,小人,不可掌权。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绝对,世上哪有那么多小人。退休后这八年,我给三家企业做过顾问,看过的兴衰多了,回头再咂摸这六个字,越咂摸越重。今天写这篇,把这句话里的道理,用我见过的真事,掰开讲透。

先把概念说清楚,免得抬杠。什么叫小人?我的定义很朴素,不是坏人,坏人有形,犯法有法律管着。小人是不违规不犯法,但心里那杆秤,永远先称自己的人。他们的特征,我总结就三条,与标题那两句一一对应。第一条,格局太小。他眼睛里只有自己的位子、自己的面子、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输赢,组织的死活、众人的长远,进不了他的账本。第二条,私欲太重。凡是决策,先过的不是是非关,是利益关,这事对我有利吗,对我的人有利吗,对他有利但对我不利的,再对也不办。第三条,也是要害,会来事。小人多数是能人,嘴甜、手勤、眼观六路,往上爬的路子比君子熟得多,这就解释了标题那句一朝得势,小人不是偶然得势的,他们的全部聪明,都用在得势这一件事上了。历史上这样的账,翻不尽。唐朝李林甫,口蜜腹剑,论能力是有的,十九年为相,凭的不是治国,是堵路,他有句名言大意是,只要堵住贤路,位子就稳,结果堵出来一个安史之乱前的满朝昏聩。和珅更是标本,聪明绝顶,理财是好手,可他的全部聪明服务于一个字,贪,嘉庆一抄家,抄出的家产抵得上国库几年的进项,那是多少民脂民膏、多少官场风气,被他一个人的私欲带坏的。历史反复在讲同一个道理,一个组织的溃烂,往往不是从外敌开始的,是从某个私欲包裹的聪明人,坐上了关键的位子开始的。

下面讲我亲历的两件事,都是真事,人名隐去。第一件,是我亲眼看着一个分厂怎么烂掉的。我们集团有个分厂的厂长,早年是销售出身,能说会道,上一任领导在时提拔的他。这个人上任头一年,看不出什么,第二年开始,这个厂就有味道了。他用的中层,全是围着他自己转的人,有个技术科长,水平全厂公认,就因为在会上顶了他一句,被他寻了个由头调去了库房。厂里的技术改造,他先问,这个项目,谁能替我说话?设备采购,他安排自己小舅子的公司做中间商,手续合规,价格虚高,审计查不出毛病。最要命的是分配,奖金方案是他亲手定的,向管理层层层倾斜,一线工人干得再好,也够不着管理岗的零头。三年,那个厂的老技师走了十一个,走的时候都不吵不闹,只有一句,跟着他,看不到希望。第四年,厂里出了批次质量事故,一查,根子是技改的钱被挪去修他的一号楼了。集团处理他的时候,我这个案子从头跟到尾,最让我心里发凉的不是他的贪,是全体职工的反应——没有一个人惊讶。所有人都知道,只是都没办法。你看,小人掌权最大的祸害,不是他贪掉的那几个钱,是他把整个组织的规矩改了,是非的标准改了,在他治下,人们学会了三件事,不说真话,不干实事,围着人转而不是围着事转。这三样学会哪一样,组织都在失血,他一个人烂掉的是肉,全厂人烂掉的是骨头。这个厂后来缓了七八年才缓过来,靠的还是把风气一点点掰回来。

第二件事,是我自己的失手,讲出来给做管理的同行照镜子。我当副总那几年,管过一个很能干的处长,汇报滴水不漏,执行雷厉风行,我一度很倚重他,三年里提了他两级。直到有一回,集团推一个跨部门的项目,要动他部门的奶酪,他当面跟我说坚决拥护,转头在底下四处使绊子,项目黄了,我在班子会上还替他解释,说可能是下面人沟通不畅。是我老书记,那时已退二线,找我喝了一次茶,他说,克俭,你看看他用人,再看看他办不成的事都是谁的事。我一查,吓一跳,他部门里,能干的、有主见的,全被他挤走了,留下的全是听话的,这个部门表面上铁板一块,实际是他一个人的铁板。老书记说了句我记到今天的话,他说,庸人掌权,误的是事,误了能补;小人掌权,误的是人,误了人心,十年补不回来。你用他一天,就是替他站台一天,底下的明白人,看的不是他,是你。后来我用了两年,才把这个结解开,过程不再细说,但那个教训,是我管理生涯里最疼的一课,我差一点,成了小人得势的梯子。

道理讲完了,说说怎么办,这是这篇东西的实用部分。给掌舵的人三条。第一,识人别只看能力,先看他对三个问题的答案,他对前任留下的东西什么态度,能接住善的,也敢改错的,格局就有了;他怎么对待对他没用的人,对无用之人不刻薄,人品就有了;他的功劳簿上有没有别人的名字,有,这人能共事。第二,权力要走流程笼子,用人、花钱、分配,三件事必须有制度兜着,小人最怕的不是明君,是制度,明君会走,制度留着。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条,要护得住说真话的人。一个组织里敢讲难听话的人还敢讲,就是防火墙还在,哪天会场上只剩顺着的声音,火就已经在烧了。给做下属的普通人一条,遇到小人上司,不构陷、不依附,守好自己的手艺和人品,风水的轮换比你想的快,小人得势的那口气,是最足也最短的,你看李林甫,你看和珅,起高楼的是他们,楼塌的时候,埋的也是他们。

我今年六十八了,回头看这一辈子,管人理事,技术上万千条,根子上就这一句,把权力交给什么样的人,就决定多少人跟着享福或者遭殃。老书记那六个字,我如今原样传给我的学生,他们如今也有当局长的、当老总的,每次聚会我都要念一遍,念烦了也念。为什么,因为我见过的那些烂掉的厂子、散掉的人心,追到根上,全都栽在这一件事上。用人是最大的政治,也是最大的慈善,把位子给对了人,是造福众生,给错了人,标题那句话等着,一朝得势,必祸及众生。这不是咒语,是账,历史一直在算,一分都没算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