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新闻最近调查报道了一批短视频:有人在餐馆门口打着"取消外卖关闭直播 恢复实体繁荣"的红横幅,有的全程静默,有的还加了情节——老板头戴塑料袋,被店员"押送"。调查发现,发布视频的商家中,有的并未下架外卖,有的根本没上架过外卖,还有的甚至不是餐饮商家,视频为MCN机构摆拍。相关话题随后登上热搜。
这不是孤例。此前短视频平台还大量出现"顾客勒索商家"系列视频:顾客结账时自称"大众点评LV8顾客",要求免单,否则给差评。视频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账号,情节却高度雷同。有网友指出疑点:"哪个商家结账的时候会拿着摄像机对着顾客拍?"有媒体暗访发现,此类视频同样为摆拍,部分视频里扮演顾客的竟然就是老板本人,背后依然有MCN机构在运作。
MCN的触手不止餐饮。央视另一篇报道称,一些MCN机构与线下药房联手设局"坑老":先用AI合成假新闻、免费送治疗仪等吸引老人扫码,再通过企业微信账号把老人批量拉进私域微信群,群主每天推送"养生直播",一步步诱导老人花高价买药。
这些事件指向同一个趋势:线上MCN把线下商家当演员,把门店当"信任背书",系统性地将线下实体当作流量素材和变现渠道来围猎。
明码标价的配合演出
线上流量成本逐渐变高,一些原本做自媒体生意的MCN机构转而在线下寻找商机。他们看中的是两样东西:商家的钱,以及商家真实身份可以充当的信任背书。餐饮行业竞争激烈,商家存在获客压力和流量焦虑,这正好被捕捉到。
获取信任最直接的方式是透露"内幕"。这些"内幕"是利用平台与商家之间的信息差编造的,比如"十条好评抵消一条差评""Lv7、Lv8顾客评价的权重更高""星级掉了一定是差评害的"。有餐饮商家谈到,高Lv用户评价权重高、到店会得到差异化待遇"已经快成为圈子里的'共识'";一位从事餐饮13年的老板坦言,"一直以为好评和差评是可以相抵扣的"。
取得信任后,MCN机构推销代运营、付费课程、商铺中介等服务。央视调查中,一家名为"四川同舟会"的MCN机构参与策划了"取消外卖"短视频,向餐饮商家承诺"让老板花最少的时间、最少的钱,拿到最大的流量",每月收费3800元,出15条视频,平均2天一条,负责全部策划、内容、剪辑。
对餐饮老板来说,这笔钱不算高。他们算的账是:花一笔不算高的钱,买一个看起来"真实"的爆款视频,赌同城流量能带来客源。至于内容真假,被选择性忽略了。
"四川同舟会"不会花成本做优质内容,用的是"野路子"暴利起号。"取消外卖取消直播"是亲测有效、能引发舆论强烈反响的万能模板,因此被大量复制。他们让商家配合出镜,故意把视频做得简单粗暴、没什么质感,网友看到反倒觉得真实。有工作人员直言,代为运营的近二十个实体商家中,很多都在做外卖、开直播,还有一些属于家装、美发等非餐饮行业,是否"言行合一"并不重要。
类似模式还有别的出口。此前批量出现的"下架外卖平台"口播视频,文案高度一致,媒体溯源后发现运营者并非餐饮商家,流量最终导向一家名为"福源找铺"的机构,其业务是付费培训课程及商铺中介,自称"深耕实体选址、实体店短视频赋能赛道",业务覆盖420余个城市。参与"顾客勒索商家"视频的账号中,也有大量"做号党",主页写着"已帮1000+老板打造个人IP""擅长7秒同城爆款短视频"。
被消耗的是社会信任
虚假摆拍对餐饮生态中的各方都造成破坏。商家花钱换不来持续流量,还面临被平台处罚、真实口碑流失的风险;网友的情绪被利用,信任被消耗;平台与商家、消费者的关系被挑拨,需要投入更多解释成本和治理成本。有消费者在社交媒体发帖,提醒"要警惕爱摆拍引流的商家",认为经营者耗费过多时间在摆拍营销上,必定挤占提升产品与服务质量的时间。
这种流量的"毒性"不只在于内容虚假。传播学奠基人沃尔特·李普曼在《公众舆论》中写道:"我们的看法涉及的空间、时间和事物超出了我们的直接观察范围。因此,我们不得不根据其他人的说法和我们的想象将它们拼接在一起。"
用真实商家当演员、以真实店铺为场景,还在"同城"页面分发——刷到的网友或许在现实中见过这些店,就容易把MCN设计的情节当成商家的真实遭遇,把碎片化的表演"脑补"成完整事件,将复杂问题简化为善恶对立。今天被"取消外卖"点燃对平台的愤怒,明天被"顾客勒索"点燃对消费者的敌意,后天被"药房坑老"点燃对线下门店的不信任。
对诚实经营的商家来说,当"摆拍+流量"成为可见的捷径,踏实做产品、做服务的反而显得"不懂运营"。当流量分配被虚假内容扭曲,诚实经营者成为输家。
今年9月,《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开始施行,"煽动网民情绪,挑动群体对立、地域歧视""编造背景、情节、人设等,开展虚假或者误导性营销"等被明令禁止。同一模板的摆拍内容能获得大量流量,甚至让模板之外的账号跟风创作,平台本身难辞其咎。MCN机构乱象隐蔽且变异能力极强,需要监管加强治理、平台有效约束低质内容、网友提高辨识和监督,多方共同发力,才能切断"情绪—流量—变现"的链条。
只惩罚内容造假,而不追问这套流量机制为什么能持续运转,同样的剧本换个模板还会卷土重来。餐饮之后是药房,药房之后是千千万万依靠线下客流活下去的实体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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