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部战区海军某旅科创工作室内,只有示波器的蓝光还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一级上士耿远珂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就在刚才,耿远珂团队攻关的某系统完成了一次新的测试,屏幕上的测试结果与预期高度吻合。这套系统,或将改变观通站几十年来靠人力处理数据的历史。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带队攻坚克难的“创客教头”,14年前曾因一本杂乱无章的“糊涂账”,在电子技术的黑夜里撞得“头破血流”。
从“糊涂账”里的迷茫蛮干,到“明白账”的系统深耕,再到“制胜账”的战场转化,耿远珂的14年军旅生涯,是一条用兵心铺就的创新路,更是一名普通士兵把知识转化为战斗力的成长史。
糊涂账——
低水平的重复摸索就像“沙上建塔”
科创室内,耿远珂正在梳理新的研发思路。笔记本上,知识点排布整齐,架构清晰,研发流程严谨细致。“现在的思路清晰多了,我当初刚开始研究的时候,记的全是‘糊涂账’。”谈起自己的笔记,耿远珂陷入了回忆。
那年夏天,刚满19岁的耿远珂跟随班长值班。海面雾气弥漫,天空灰蒙蒙的。战位电话忽然响起,上级通知进入无线电静默,取灯光、手旗为我方舰艇传递信息。
天色已暗,班长带着耿远珂扛起又大又重的设备,架设在合适位置,朝海上发出灯光信号。由于能见度差,加之灯光通信设备使用的老式白炽灯泡亮度不够,他们迟迟没能收到舰船回复。“这设备不好用啊。”班长甩了甩酸麻的右手,继续发送信号。尽管最终任务完成,班长的这句“吐槽”还是让耿远珂记在心里。
值班结束后,耿远珂蹲在器材旁边,望着笨重的设备,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自己搞一个?”从那天起,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学习笔记。
这本汇集了专业知识的笔记本,被耿远珂视若珍宝。训练间隙、集合前几分钟,他都要掏出来看两眼。白天听课时,他脑子里盘点着电路图;晚上熄灯后,他一头扎进训练室,对着笔记本摸索装备。有时候为了弄懂一个放大电路,他照着书本上的图纸焊了拆、拆了焊,食指指腹被电烙铁烫得满是水泡。
然而,这本“账”从一开始就是乱的。与其说是笔记本,不如说是“补丁摞补丁”的“碎片集合”。没有系统的教材,耿远珂就把上学时的课本、各种设备的说明书甚至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零星介绍,统统剪下来贴上去。他今天在这页纸的缝隙里记下思路,明天在那行字的上方做上批注,后天又在页脚草草画个波形图。知识点零碎散乱,毫无章法。有一次,为了排查一个信号干扰问题,他翻遍了笔记本,试图寻找几个月前随手记下的一个参数。然而,这个微小的字符,已经淹没在了茫茫大海中。
耿远珂意识到,这本“糊涂账”记录的不是系统的知识,而是他无数次低水平的重复和盲目蛮干。缺乏专业的指导、没有系统的理论框架和严密的逻辑推导,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沙上建塔,风一吹就散。“学历和学习方法,成了我最大的拦路虎。”回忆起那段日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份无奈,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当得知可以通过考学进入海军军士学院进修时,耿远珂看到了希望。他把自己关在训练室拼命学习。战友们开玩笑说他“学得有点魔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扇通往更高知识殿堂的大门,必须用最执着的努力才能敲开。
明白账——
靠系统的学习和严谨的逻辑“拨云见日”
走进旅科创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手绘的“知识图”,上面勾勒出电子技术从基础到前沿的清晰脉络。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那是耿远珂当年为了加深理解留下的笔记。如今已是“创客教头”的他,每次来到这间工作室,都要在这幅图前站上一会儿。这幅图,也是他告别混沌、走向清晰的转折点。
2015年秋天,耿远珂攥着入学通知书,走进了海军军士学院。入学第一节课,教员李继东没有急着讲公式,而是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庞大的“知识图”。他说:“电子技术不是知识的堆砌,它有筋骨、有脉络。从《电路基础》打底,经《模拟电子技术》《数字逻辑电路》,再到《单片机原理》,这才是登堂入室的台阶。”
这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耿远珂混沌的脑海。他意识到,原来自己以前缺的不是力气,而是一条线——一条把零散知识点串起来的逻辑线。那天回到宿舍,耿远珂翻出自己的“糊涂账”。看着上面杂乱无章的笔记,他做了一件让自己痛快又心疼的事:把那些浸着汗水的笔记本一页页撕掉,扔进废纸篓。“我要从头开始,记一笔明明白白的知识账。”他说。
耿远珂不再急着上手“攒设备”,而是沉下心,当起了啃书本的“苦行僧”。他从最基础的原理补起,对照教材重新梳理知识体系:一个公式反复推导几遍,直到不看书也能走通。有弄不懂的问题,他追着教员问,直到彻底弄通弄透。
这份努力,教员们都看在眼里。一天深夜,李继东查岗时发现耿远珂还在实验室学习,便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远珂,以后来实验室就喊我,我陪你一起学。”教员们把实验室钥匙交到他手中。有了李继东等教员的帮助,耿远珂快速汲取知识,底子也越打越牢。那串打开实验室大门的钥匙,也打开了他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一个个深夜,实验室的灯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示波器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像极了知识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的脉络。
随着笔记本上的知识点愈发清晰,耿远珂脑海中的那团乱麻,终于被梳理成了一条清晰的链条。毕业前,学校举办电子技能竞赛,他设计的作品凭借创新的思路和稳定的性能,一举夺得一等奖。评委的评语不吝表扬:“基础扎实,逻辑严密,有匠人风骨。”那一刻,耿远珂想起了那本被撕掉的“糊涂账”——原来,真正的“明白”,从来都不是靠蛮力堆出来的,而是靠系统的学习和严谨的逻辑“算”出来的。
制胜账——
在向战创新的航道上“扬帆远航”
学成归来,在单位的支持下,耿远珂成立了自己的科创工作室。那台他思考已久的新型灯光通信设备,成为他书写“制胜账”的第一个攻关目标。他运用在院校学习的专业知识,将报文处理与灯光控制集成在同一块主控芯片上。历经数十次改进、四次迭代,这款新设备不仅填补了训练器材的空白,还为部队节省了一笔训练器材经费。
“想要算好战场打赢这笔‘制胜账’,必须盯着战场需求算,围着打仗短板算。”科创工作室内,耿远珂在白板上的“报文抄收效率”几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在他看来,新一代设备虽然解决了“发”的难题,但“收”的痛点依然存在——在复杂气象环境下,人工抄收不仅效率低下,还容易因视觉疲劳导致误判。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是致命的短板。而这个痛点,就是接下来团队要攻坚的目标。
如今,耿远珂的科创工作室早已不是“一人一桌一盏灯”,而是一支涵盖软件、硬件、大数据等多个专业方向骨干的“创客团队”。耿远珂根据成员的技术特长合理分工:他带着两名骨干啃AI识别算法这块“硬骨头”,然后教年轻战士如何清理数据、构建神经网络模型;同时安排经验丰富的老骨干带队,负责采集复杂海况下的灯语样本……
为了获取最真实的训练数据,耿远珂带领队员们在恶劣天气爬上制高点,采集到了数千组宝贵的复杂背景信号。经过数月攻关,新一代设备宣告完成,将原本需要人工肉眼辨别、手动记录的繁琐流程,转化为智能识别和自动录入,把官兵从“盯屏死守”中解放出来。
紧接着,他们又盯上了数据处理环节。耿远珂发现,随着信息数量的激增,单纯靠人工分析处理已经不能满足需求。于是,他召集团队再次发起冲锋,攻研某系统。他鼓励团队成员从战术层面思考问题,大胆试错、敢于质疑,利用大数据技术对海量情报进行深度挖掘和智能分析。这一系统如今已经取得重要突破。
除了技术攻关,耿远珂还看重人才培养。他在机关帮助下开办“科创夜校”,带教年轻战士。他以自己那本“糊涂账”的例子告诫年轻战友:“创新从不是平地搭高楼,唯有打实基础,方能有所建树。”如今,科创工作室成了人才孵化基地,一批批年轻技术骨干加速成长。
黄昏时分,该旅观通站制高点上,值班战士手拿第四代设备,轻按发送键。海面远处,战舰的信号灯明灭回应,灼亮而笃定,穿透渐浓的暮色。那束光,不再是当年那本“糊涂账”里模糊的臆想,而是从“明白账”里推导出的必胜信念。
耿远珂知道,他的“制胜账”还要算下去,下一个待解的难题已经在路上。他也明白,制胜,从来不是靠运气的垂青,而是破除“糊涂”的困惑,夯实“明白”的根基,最终转化为“制胜”的能力。
(解放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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