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一男老师今早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28岁,令人惋惜
我叫罗成贵,今年五十二,在雅安芦山一个乡中学教了二十九年数学,现在是教导主任。今早六点二十,沈书桐走了。二十八岁,教了四年书,最后八个月是在病床上过的。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刚响,我站在教务处窗户跟前,听见隔壁初二教室里有个娃“哇”一声哭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跟传染病似的,半个楼道都是抽鼻子的声音。
小沈是四年前分来的。成都娃,城里长大的,拖了个大箱子来报到,箱子重得他自个儿拽不动。我以为装的是铺盖,打开一看,半箱子书,半箱子教具,还有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他站那儿喘匀了气,跟我说的头一句话不是问工资,也不是问宿舍有没有网,他问:“罗主任,咱学校娃的语文课本够不够?我大学做家教,见过有娃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干了几十年教育,来报到的年轻老师我见过几十个,头一天问这个的,就他一个。
后来熟了才晓得底细。这娃命苦,爹娘走得早,是跟着乡下姑婆长大的。姑婆在村小代课,工资低得可怜,可一辈子把学生看得比命重。他考大学那年姑婆没了,他填志愿填的师范,跟我算过一笔账,原话我记着:“罗主任,我这条命是老师给的。姑婆走的时候,全村她教过的娃来送她,我站最边上,就想好了,这条路我替她走下去。”
他教书那四年干的事,我一样一样说。
头一样,他把早读给改了。我们这乡中学,一大半是留守娃,爹娘在外头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早上到校倒是早,可早读念着念着就念成了蚊子哼。小沈来了以后,每天六点半,他拎着那个蓝牙音箱站操场边上,放他自己录的课文,普通话里带点川味,娃们跟着念。有人背后笑他作秀,他也不辩,就天天站那儿。念了一学期,他班上娃的早读声音全校最响,语文成绩从年级尾巴蹿到了前头。他跟我讲过道理,我原话记在本子上的:“乡下的娃不是笨,是没人给他们做样子。城里娃的爹娘,晚饭桌上讲新闻讲单位的事,那就是语文。我们这儿的娃,回家对着一台电视两个老人。我多念一句,他们就多听一句人话。”
第二样,他搞了个“声音信箱”。起因是班上有个女娃,作文里从来不提爹娘,问急了就掉眼泪。小沈弄了个土办法——每周五下午,播音室开着,娃们轮流进去,对着他那台旧电脑录一段话,录给在外头打工的爹娘。他一条一条发过去,再把爹娘的回音放给娃听。两年,一百七十多段。有个娃的爹在电话里跟我讲,他在工地上听娃喊“爸爸我考了第二名”,五十岁的男人,蹲在脚手架上哭得不敢松手。
去年十月,他查出了病。起先是嗓子哑,他没当回事,当老师的嗓子哑算啥病?含了两个月润喉糖。到十一月,上课开始头晕,有一天在讲台上扶了一把桌子才没栽下去,被我们几个老家伙架去了县医院,当天转雅安,确诊,淋巴上的病,恶性的,进展快。
学校瞒了三天没瞒住。为啥?他自己先晓得了。晓得以后头一件事,是跟我要东西。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要了三样:初二两个班的语文进度表、他没批完的作文、播音室的钥匙。他说:“罗主任,先别声张,我把课排到下个月,交代清楚再讲。娃们下学期要会考,语文不能垮。”这是他确诊以后讲的第一段完整的话。
化疗到第三次,头发掉光了,他买了个毛线帽戴着,跟我们视频开会,笑嘻嘻说自己是“秃头主播”。他干了两件事,我们全校老师如今想起来都抬不起头。头一件,他把病床变成了课堂。每天晚自习最后十五分钟,他班上的娃们坐在教室里听他提前录好的音频,课文讲解、作文点评,还有给每个娃单独录的一分钟。他用的是手机和那台旧电脑,没花学校一分钱。第二件,声音信箱没停。他跟护士长软磨硬泡借了病区活动室,每周五,输着液,把娃们的录音一条一条放出来听,听完一条回一条。医生拦过三回,他跟护士讲的话,护士转给我们,我一个字没改记下来了:“我这个人,医治不好的部分,就交给讲台。娃们的声音比化疗泵管用。”
今年三月,指标恶化了。最后一次进医院前,他回了一趟学校。我们没让他进教室,怕娃们哭起来收不住。他就站在教学楼下头那棵黄桷树底下,楼上的娃扒着窗户喊“沈老师”,他仰着脑壳一个班一个班喊回去:“好生念书!我回来看早读,哪个念得最小声,我听得出来!”喊完,他背过身去。我从侧面看见,这个二十八岁的娃,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完了,转回来,又是笑着的。
那天下午在我办公室,他做了交接。两个班的语文交给李老师,他交代李老师板书好,让娃们多抄——“抄是乡下娃的看家本事,莫丢”。声音信箱他录了四十段库存,够放到学期末,接手的人莫嫌土,“土办法救过娃的心”。他攒了两万三千块钱,一万五捐给学校买课外书,八千给他姑婆那个村小买个好点的音箱,“娃们早读,声音要亮”。最后一条他停了很久才讲:“罗主任,我最遗憾的,是没教到他们毕业。差一年零两个月。我最舍不得的不是这条命——命是借来的,姑婆走的时候就教过我。我舍不得的是每周五那十五分钟。”
他走之前两天,已经不大能讲话了。护士说他清醒的间隙就念叨两件事:一件问“礼拜五到了没有”,那天才礼拜三。一件问学校操场边那棵黄桷树开花没有。
今早八点,消息传到学校,是我拍的板:不瞒,开广播。早读铃响完,广播里放的不是课文,是他自己录的那段早读开场白——“娃们,坐直了,声音放开,念给远处的爹娘听,念给天上的姑婆听。”念到一半,全校十四个班,没有老师组织,娃们自己站起来了,跟着念。声音顺着操场翻出围墙,村道上几个下地的乡亲停了锄头,杵在墙外头听。
有三个村的家长自己去了县医院门口,没带花圈没带纸,带的是娃们写的作文,一沓一沓码在台阶上。最上头一篇是个女娃写的,题目叫《我的老师嗓子哑了》,最后一行我抄在这儿:“沈老师说,声音是不会死的。他说书念进去了,就成了人身上的东西。老师,我如今晓得你说的是啥了——你人走了,你的声音成了我们身上的东西了。”
我这辈子送走过老教师,送过出事故没了的娃。今早送走的这个年轻人,是把“老师”两个字活到了最满的一个。他遗憾他没教满那一届。我们全校遗憾的,是天底下这样的老师,只借给了我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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