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普通人家买房的路径大致相同:凑首付、批贷款、签二三十年。那时候背上这笔债,图的是手里那本房产证,和“房子总会比买时更值钱”的朴素预期。这两年,市场上多了一种并不普遍、但真实存在的求助:房子有人要了,成交价却不够还清剩余的房贷,差额需要房主自己补。 补不上,就得另借一笔。买房借一次钱,卖房再借一次钱,听上去别扭,但把账摊开,逻辑并不复杂。
先看当下的价格坐标。 中指研究院10月数据显示,全国100个城市二手住宅均价12376元/㎡,环比-0.61%,同比-6.72%,98个城市环比下跌、1个上涨、1个持平。新房端,核心城市优质改善盘加快入市,带动百城新建住宅均价环比+0.18%,是结构性上涨,不是普涨。成交并不冷:10月重点18城二手住宅成交11.6万套,同比+17.5%。量在走、价在调,相当一部分成交是房东让价换来的。 买家选择多了,卖家的议价空间就被压缩了。
“负资产”是怎么出现的? 用一个简化例子说明逻辑,具体数字因城市、利率、还款方式而异:一套250万元的房子,首付三成75万元,贷款175万元,利率按5%、30年等额本息估算,月供约9394元;还满5年,本金只减少14万元出头,剩余贷款仍在160万元附近(2023年和2024年存量房贷利率经历过两轮批量下调,实际余额会略低,但量级不变)。如果此时市场价只能卖150万元,房款全部用于还贷,仍差10万元左右,加上中介费等交易成本,房主需要先拿出十多万元才能完成解押和过户。这不是“房子白送”,而是“卖房之前要先补一个价格缺口”。
这个缺口集中出现在2019—2021年高位、低首付、按较高利率上车的那部分家庭,不是所有存量房贷家庭的普遍状态。首付比例较高、月供占收入可控、入场价格较低的家庭,即便价格回调,剩余贷款通常仍在房屋市值以下,不构成负资产。把结构性个案当作全局图景,既不准确,也无助于做出正确决策。
银行数据反映的是同一个方向。9月末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5.91万亿元,同比-4.1%,前三季度净减少1.10万亿元;不含房贷的消费性贷款也在收缩,同比-2.8%。房贷余额下降,大致来自两条路径:有闲钱的家庭提前还款,能少背一天债就少背一天;卖掉房子的家庭顺手结清贷款。居民端在主动调整资产负债表,这是理解当前市场节奏的重要背景,也意味着楼市回暖很难靠单一政策在短期内完成。
制度已经在降低“卖房”这件事的摩擦成本。 2023年3月推行的带押过户,允许买方贷款直接用于偿还卖方旧贷,卖方不再需要先自筹一笔“过桥资金”赎楼,交易周期和周转成本明显下降。但这项制度解决的是流程成本,不是价格缺口:如果房款本身不足以覆盖旧贷,差额仍然需要卖方自筹。带押过户省掉的是“临时借一笔钱周转”的麻烦,省不掉“房价跌到贷款以下”的那部分差额。
断供不是可行选项。 内地房贷实行全额追索,法拍款不足偿还贷款的部分,债务仍在借款人名下;征信受损之外,进入强制执行还可能面临限制高消费等措施。与补差额卖房相比,断供的代价通常更大,且不可逆。另一个需要明确提示的风险是:用消费贷资金置换房贷或填补卖房差额,违反贷款合同约定的用途,银行有权提前收回贷款。近两年多家银行通过大数据加强贷后用途核查,已有借款人因消费贷使用不当被要求提前结清。以贷补贷,可能把局部缺口放大成流动性危机。
卖房难,也跟市场结构的变化有关。 住建部9月18日发布会披露,二手房交易占比从2020年的27%升至2025年的46%,2026年前8个月达到52%,超过50%标志着进入存量时代。存量市场的定价逻辑和增量市场不同:同一个片区同时挂着多套房,买家逐套比价,急售的房东最容易陷入“越急越降、越降缺口越大”的循环。现房销售改革也在改变供给节奏——11月初的统计口径为17城出台实施细则,数日内增至21城;现房“所见即所得”会分流一部分原本可能流向二手期房或远郊新房的需求,对产品力偏弱、位置偏远的二手房形成更直接的比价压力。但这不意味着二手房整体被替代:核心地段、配套成熟、总价合理的存量房源,仍然是刚需和置换链条上的主要供给。
政策端的减负是真实的,但需要准确理解它的作用边界。 10月1日起实施的购房贷款贴息,覆盖首套、面积120㎡以下、总价150万元以下的新发放商贷,年化贴息1个百分点、最长5年、单户贷款上限100万元,新房和二手房均可享受,存量贷款置换不在支持范围内。150万元的总价门槛,恰好覆盖了大量三四线城市和远郊刚需房源;二手房符合贴息条件的房源占比约六成,高于新房。对于正在出售这类房源的房东而言,贴息让“接盘的人多了一些”,流动性边际改善,但不会直接填平负资产的差额。中指研究院的判断也保持克制:年末二手房成交有望保持一定活跃度,但价格大概率继续波动调整。
把账算清楚,比猜涨跌更有用。 对已经持有房产、且面临负资产缺口的家庭,需要同时评估三件事:月供占家庭收入的比例是否可持续;如果继续持有,每年实际消耗的现金(月供+物业+维修+机会成本)是多少;如果出售,差额能否通过自有储蓄或合规渠道解决。 收入稳定、月供可控的家庭,继续持有并以时间换空间,是理性选择之一;现金流已经绷紧的家庭,则需要尽早拿出处置方案,而不是被动等待。对尚未入场的家庭,这一轮最直接的教训写在首付和月供两端:首付越薄,价格回调时资不抵债的缓冲越窄;月供越接近收入上限,收入波动时的腾挪空间越小。 买房前做两道压力测试——家庭收入中断半年,存款能否续上月供;房价再回调两成,卖房款能否覆盖贷款——任何一道过不了,就不必急于动手。
房子在中国家庭资产中占比较高,这个结构短期内不会改变。这一轮调整让更多人意识到:房产证的数量是静态的,月供和现金流的可持续性才是动态的。 价格缺口可以用时间、收入或一次性储蓄来填,但前提是家庭的现金流先稳住。稳住现金流,才有选择权;有选择权,才谈得上等待或置换的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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