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刚过,高压锅里的牛腩开始滋滋冒白汽,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的熟肉香。
我系着围裙在水槽边刮鱼鳞,周海波在客厅里来回转悠,一会儿把茶几上的抽纸盒摆正,一会儿又把阳台晾的秋裤收进卧室。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去年过年买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抹了点水,梳得整整齐齐,连脚上那双快踩平底的拖鞋都换成了新的塑料凉拖。
“陈慧,西凤酒我搁电视柜上了,两个杯子洗干净没?”他在外头喊,嗓门比平时亮堂半度,“等会儿他们到了,你先把凉菜端上去,热菜咱慢慢炒,不急。”
“早就备齐了,卤牛肉切好了,油爆虾也下了锅,误不了你的事。”我隔着厨房门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今天这顿饭是他半个月前就念叨上的。周海波在西安上的大学,毕业十二年,回老家进了这家机电配件厂做设备维护,跟当年的老同学大多断了走动。这回是两个同宿舍的同学来我们省城办业务,顺路过来看他,他提前三天就去超市搬了一整箱啤酒,又托人找了两瓶五十多度的陕西绿瓶西凤。
我们家日子过得紧巴,每个月房贷三千八,周海波去年效益工资往下压了三成,平时连两块钱一盒的兰州烟都要数着抽。可今儿这一桌子菜,基围虾三十八一斤,牛腩四十五,鲈鱼二十二,加上青菜熟食,光买菜就掏出去两百好几十块。
门铃在五点十分响起来。周海波几乎是一步跨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提着礼品袋的男人。
走在前面的个头高,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烫了微卷,手腕上晃着一串油润的菩提子,大嗓门隔着门道就冲了进来:“哎呀海波!可算找着你这门头了!这小区楼栋排得跟迷魂阵似的,我和老马绕了半刻钟!”
“快进快进,老徐,老马,快换鞋!”周海波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赶紧把人往屋里迎。
后面的男人稍微矮半头,精瘦精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衫,脚下的运动鞋边沿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点子。他没怎么吭声,手里提着两盒纸盒包装的陕西琼锅糖和一袋核桃,进门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地板,换鞋时还特意把鞋子规规矩矩摆在门垫的最靠边处。
“嫂子好,辛苦嫂子了。”精瘦的男人冲我点点头,声音不高,带点浓重的关中口音,眼神有些局促。
高个子的徐伟已经大步迈进了客厅,把带来的两瓶装在精美礼盒里的酒往茶几上一撂,拍着周海波的肩膀说:“海波,咱俩多少年没见了?得有六七年了吧!上回见你还是在宝鸡老刘的婚礼上,那时候你娃还没影呢!”
“可不是嘛,一晃眼都奔四的人了。”周海波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又转头冲厨房喊,“陈慧,先把茶水倒上,碧螺春,就柜子顶上那一罐。”
我擦干净手,端着两杯刚泡开的绿茶从厨房出来。徐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转着车钥匙,正指着茶几上的西凤酒笑:“海波啊,不是我说你,老同学来,你整这老绿瓶干啥?现在西安早不兴喝这个了,都喝红西凤或者国花瓷。不过你这人念旧,我懂,上学那会儿你就抠搜,一顿饭吃俩馒头配咸菜,攒钱买那破收音机。”
周海波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随即又打了个哈哈:“咱们当年不就喝这个嘛,喝的是个念想,老徐你现在生意做大了,顿顿茅台五粮液,今天将就将就老兄弟。”
“行行行,今儿听你安排。”徐伟哈哈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规规矩矩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矮个男人,“老马,你坐那么边上干啥?过来坐大沙发,跟做贼似的。”
叫老马的男人叫马明,大学时跟周海波、徐伟都是302宿舍的。他笑了笑,没挪窝,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对周海波说:“海波,叔的腿现在利索点没?前阵子入秋变天,老毛病没犯吧?”
周海波眼神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含糊地应着:“好多了,好多了,在老家能拄着拐下地走几步,多亏了那会儿……”
话还没说完,次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岁的女儿周周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她那个磨得掉了毛的小熊玩偶。小家伙刚睡醒午觉,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压着两道红红的凉席印子,迈着小短腿径直朝我走过来。
“妈妈,我渴。”周周软糯糯地哼唧了一声。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用围裙角擦了擦她嘴角的小口水,正准备去饮水机给她接温水。周海波笑着招手:“周周,睡醒啦?快过来,叫叔叔。这是徐叔叔,做大生意的徐叔叔;那是马叔叔,都是爸爸当年一个被窝睡过的好哥们儿。”
周周把脑袋搭在我的肩膀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在客厅两个陌生男人身上转了一圈。
徐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硬皮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块的崭新纸币,冲周周晃了晃:“来,大侄女,叫声徐叔叔发大财,这钱给你买棒棒糖吃。”
周周没伸手去接,她甚至没多看徐伟一眼,而是把目光转到了单人沙发上的马明脸上。
马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从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块琼锅糖,撕开外层的一角,露出里面裹着白芝麻的脆糖块,轻轻递过来:“周周,吃糖,芝麻的可香了,不硌牙。”
周周的小手从我的脖子上缩回来,没有去接糖,而是直愣愣地指着马明,清脆地吐出一句话:“这叔叔来过。”
客厅里本来挺热闹的声音,像被谁突然掐断了开关一样,一下子静了半截。
徐伟正拿着打火机准备点烟,动作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看马明,又看了看周海波:“哟,老马,你来过海波家?你小子不是说你也是头一回来这城市吗?”
周海波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下去了一点,手里的茶杯盖在桌上碰出“当啷”一声脆响。他赶紧站起来,干笑着说:“小孩子家家的,刚睡醒胡说八道呢。周周,别瞎指,马叔叔一直在西安,头一回来咱家,你怎么会见过?”
“来过。”周周却很执拗,三岁的小孩认死理,指着马明的大衣袖子认真地说,“在楼下,大花坛那里。叔叔给我买的热牛奶,甜甜的。爸爸还哭了,眼泪掉在衣服上。”
厨房里的吸油烟机还在呼呼地转着,可这屋里落针可闻。
我的手心慢慢浸出一层冷汗。
女儿周周今年才三岁,记忆力其实很短,她能记住的场景不多。但她说得太具体了——楼下的大花坛、热牛奶、爸爸哭了。
周海波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跟我在一块儿生活了六年,我只见过他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六年前我难产生周周,在产房外头他急得抹眼泪;另一次,就是半年前。
半年前的四月,周海波老家的公公半夜突发脑溢血,被救护车紧急送进了县医院。县医院做不了支架手术,连夜转到了市里的三甲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催着交五万块钱押金动手术。
那时候我们家刚把存折里的钱提前还了一笔房贷本金,手里就剩八千块钱流动资金。更要命的是,我妈前一个月刚查出来眼底病变,准备动激光手术,两边老人赶在一块儿,我急得嘴唇全是燎泡。周海波跟我说,他手里有办法,找老家开砂石厂的表哥借,让我踏踏实实照顾我妈,老家医院那边他来解决。
两天后,周海波说借到钱了,五万块钱直接打到了老家医院的账上,公公的手术顺顺当当地做了,后来出院回老家慢慢调养,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当时还特意问他,表哥利息怎么算的,周海波支支吾吾说表哥讲义气,没要利息,等年底咱们手头宽裕了再还。
可现在,女儿周周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着从西安来的马明,说他在楼下出现过,还说周海波哭了。
马明坐在单人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裤腿,精瘦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该从哪儿开口,最后求助似的看向周海波。
周海波站在茶几旁,后背绷得笔直,整个人显得异常狼狈。
徐伟手里的打火机终于打着了火,“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打量着马明,又瞅了瞅周海波,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海波,老马,你们俩背着我搞什么地下党接头呢?老马,你四月份那会儿不是请了三天假回宝鸡老家收麦子吗?合着你是跑这儿来了?你来海波这儿,咋不跟我说一声呢?”
“我……”马明嗓子有些发紧,咳了一声,“老徐,那会儿是私事,有点急事。”
“行了,先炒菜吧,锅里牛腩该干了。”我把周周放下来,塞给她一个洗干净的苹果,语气平静地对周海波说,“海波,你陪同学坐着,我厨房里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我转身进了厨房,顺手把推拉门拉得只剩一条缝。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隆隆作响,我机械地拿着锅铲在锅里翻炒着牛腩,眼角却忍不住有些发涩。
不是因为生气周海波瞒着我,而是因为心口那股子堵了半年的憋闷。过日子不怕穷,怕的是枕边人有天大的难处,宁可背着你在外头求人掉眼泪,也不肯跟你掏底细。更让我心里犯嘀咕的是,如果当初给公公救命的五万块钱不是老家表哥给的,而是马明大老远从西安送来的,那周海波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编一个表哥的谎话?还有,徐伟今天这副居高临下的做派,又是怎么回事?
菜很快齐了。
六个热菜,四个凉菜,把不算大的实木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周海波把那两瓶老绿瓶西凤开了封,一股醇厚的凤香型白酒味在餐厅里散开。
徐伟坐了主位,周海波坐在他右手边,马明坐在下首靠门的位置。我借口要喂周周吃肉糜蒸蛋,坐在靠厨房的小凳子上。
酒过三巡,徐伟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海波,咱宿舍四个人,老大去了深圳,音信全无。剩下咱仨,就数我是在外头跑生意的。”徐伟端着酒杯,脸色泛红,大着舌头说,“不是我吹,现在搞工程机械配套,难做!到处都要资金垫资。我今年上半年垫出去两百万,到现在款子还没结回来。不过没关系,咱底子厚,撑得住!前几天刚提了辆奥迪A6,开着也就那么回事,代步嘛!”
周海波端着杯子,脸上陪着笑:“老徐你打小就脑子活络,有魄力,该你发财。”
“你呀,就是太老实。”徐伟拿筷子虚指着周海波,“上学那会儿我就说你,老实人吃亏!毕业这么多年,就在个破机电厂窝着,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够干啥的?你看你嫂子,跟着你受累,今儿买这些菜得花不少钱吧?下回我去西安,我请你们去大唐不夜城最好的馆子,开一万块钱一桌的!”
周海波只是笑,一口把杯子里的白酒闷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咽得有些急,被辣得连连咳嗽。
马明坐在一旁,筷子只在面前的那盘拍黄瓜和花生米里夹,偶尔夹一块鱼肉,也是小心翼翼的。见周海波咳嗽,他默默把手边的那杯温开水推到了周海波手边。
徐伟斜眼看着马明,嗤笑了一声:“老马,你今儿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在西安那小机械厂,一个月还能开出四千块钱不?我早跟你说了,来我公司给我跑业务,底薪三千,提成另算,你非不去,守着你那破车床,能守出个金娃娃来?”
马明端起酒杯,低声说:“我干技术习惯了,嘴笨,不会跟人打交道,跑不了业务。”
“就是死脑筋!”徐伟摆摆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活该你穷!四月份那会儿,海波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老头子生病住院,急着用钱,开口要借五万。海波,有这事吧?”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又骤然冷了下来。
我手里的汤匙停在了蒸蛋碗里,抬起头看向周海波。
周海波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有些发白,捏着酒杯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没看我,只是低着头盯着桌布上的油渍。
徐伟浑然不觉,甚至像是故意要在酒桌上显摆自己的“精明”与“见识”,扯着嗓子说:“海波一开口,我就知道他难。可我那时候账上真紧啊,两百万工程款压着呢,手里能动用的活钱也就几万块。我跟海波说,不是我不借,是亲兄弟明算账,老家老人病了,能走农合医保就走医保,别瞎折腾去大医院上什么进口支架,那就是无底洞!治好了也是瘫在床上,受罪的是后人,花钱的是自己,不值当!”
徐伟抿了一口酒,咂吧着嘴继续说:“海波,我当时劝你的话糙,但理不糙吧?做人得现实,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后来你不是说找亲戚借到了吗?我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老家亲戚那么多,一人凑几千也就够了,何必找外人开这个口呢?”
周海波把头埋得很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个做错了事被当众展览的孩子。
坐在下首的马明,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桌子上。
这声响不大,但在徐伟唾沫横飞的吹嘘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明抬起头,那张平日里老实憨厚、甚至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半分局促。他那双常年在车床前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徐伟。
“老徐,你说完了没?”马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关中口音沉得像块石头。
徐伟愣了一下,皱起眉:“老马,你啥意思?我说海波两句,关你啥事?”
“海波是你兄弟,不是你嘴里的笑话。”马明抓起桌上的绿瓶西凤,往自己的空杯子里倒得满满当当,白酒溢出来流在桌布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马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看着周海波,又转过头看着我。
“嫂子,我今儿来,本来没打算提这事。海波面子薄,他怕你跟着操心,死活拦着不让我说。”马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四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海波给我打电话,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在电话里嚎啕大哭。他说他爹突发脑溢血,在市三院急诊抢救室躺着,医生说两个小时内必须交五万块钱押金做微创手术,不然人就没了。他说他找了一圈人,没人借他,他实在没办法了,问我能不能帮他凑一万。”
我坐在凳子上,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手抖得连蒸蛋碗都端不住。
四月十二号。
那天下午,我正在省城医院陪我妈做眼底造影检查。周海波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老家一切都好,表哥把钱垫上了,你安心陪妈”。原来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老家医院冰冷的走廊里,给一个个所谓的“朋友”“兄弟”打电话求救,经历了怎样绝望的时刻。
“老徐,”马明转头看着脸色有些发僵的徐伟,“海波第一个打电话求的人是你吧?你开着几十万的车,手腕上戴着几千块钱的珠子,海波老爹快死了,你跟他说别折腾、别用进口支架?那是他亲爹!但凡有一口气,谁能看着自己亲爹在急诊室里等死?!”
徐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老马,你冲我吼什么?我当时确实没流动资金,买卖人的钱全在货上,我哪像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借了!”马明猛地把手里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子。
“我那天下班就去取了钱。我这些年在厂里攒了四万两千块钱工钱,本来是留着年底回去给我娘翻修漏雨的偏房用的。我留了两千块钱生活费,把四万块钱全取了现金,用报纸包着,揣在怀里。”
马明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西安到你们这儿,坐高铁只要两个小时,可高铁票要一百八,我舍不得。我买了张普速硬座票,五十块钱,连夜坐了六个半小时过来的。到了这儿是早上六点多,我怕打扰嫂子,怕让海波在家里难堪,我没敢上楼,就在楼下花坛给海波打电话。”
女儿周周在旁边小声地说了一句:“热牛奶,在小卖部买的。”
马明眼圈红了,看着周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周周记性好。海波抱着周周下楼见我,胡子拉碴的,眼睛全是血丝。我把四万块钱塞给他,又在旁边便利店给娃热了一盒纯牛奶。海波当时在花坛边给我跪下了,我把他硬拽起来。我说海波,咱俩在302住上下铺四年,你帮我洗过饭盒,我发高烧是你背着我跑去校医室的。只要老叔能活命,这钱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一辈子不还,咱俩也是兄弟!”
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马明粗重的喘息声,和抽油烟机单调的轰鸣。
周海波终于忍不住了,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把整张脸埋在手掌心,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海波不让我说。”马明抹了一把脸,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嫂子,海波怕你觉得他没本事,怕你夹在他家里和我之间为难,他更怕你跟着担惊受怕。他每个月从牙缝里省钱还我,两千、三千,连中午在单位都吃白饭拌老干妈。到现在,他已经还了我两万四了。今天这顿饭,他非要买好酒好菜,也是为了在老徐面前撑个门面,为了让你们看看,他过得不差,他挺直了腰杆在过日子!”
马明端起那杯溅了一半的白酒,走到周海波跟前,拍了拍周海波抽搐的肩膀。
“海波,把头抬起来。”马明大声说,“你没偷没抢,你老爹的命你救回来了,你媳妇孩子你养着,你欠我的钱一笔一笔在还,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在这张桌子上,你不用给任何人陪笑脸,该觉得寒碜的,不是你!”
徐伟坐在那里,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找回一点刚才高谈阔论的场子:“老马,你这话夹枪带棒的冲谁呢?我……我也没说海波不好啊,我就是开个玩笑……”
“老徐,酒喝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走到了餐桌旁。
我看着徐伟,语气很轻,但没有留一点余地:“桌上有菜,酒也管够。但有些话,我作为海波的媳妇,必须说明白。我们家确实穷,海波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死工资,住这小房子,还背着三十年的房贷。今天这桌菜,花了我们家两百多块钱,西凤酒是他跑了三家烟酒店买回来的。海波图的是当年大学同窗的情分,不是图坐在这儿听你教训他怎么做人,更不是听你对他生病的亲爹指手画脚。”
徐伟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嫂子,你看你,急眼了不是……”
“我不急眼。”我看着他带来的那两瓶包装华丽的酒,伸手拎起来,轻轻搁在门边的鞋柜上,“老徐,这酒挺贵,你带回去给能喝得起茅台五粮液的大老板喝吧。我们家庙小,容不下开奥迪的大生意人。天不早了,你待会儿还要开车,就不留你了。”
徐伟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家庭妇女,会直接当面下逐客令。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冲锋衣,冷笑了一声:“行,算我多管闲事!好心好意来看你们,整得跟我欠你们似的。海波,你这媳妇真厉害,老同学的面子一点不给。”
周海波把脸抬起来,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没有看徐伟,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老徐,慢走,不送了。”
徐伟咬了咬牙,抓起车钥匙和鞋柜上的礼盒,换上鞋摔门而去。
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油焖大虾上的油花凝结成白色的薄霜。
周海波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头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我走过去,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到他手里。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发哑。
周海波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流了下来:“陈慧……我对不住你。那时候你妈眼睛也要开刀,到处都要用钱。我爹那是脑出血,医生说随时可能下不来手术台,五万块钱扔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我怕你埋怨我,我更怕两家因为拿钱的事闹掰了……我想着我是男人,老家的事该我扛,我找老徐,老徐把我当要饭的打发;我找老马,老马二话不说把修房子的钱全拿出来了。陈慧,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我就是觉得窝囊,我没用啊……”
他说着,抬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抽。
马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海波!你干啥玩意儿!”
我也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
“周海波,你给我听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结婚六年,你老爹就是我老爹,他躺在抢救室里,你就算把咱这房子抵押了去救,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你瞒着我,在外面给人下跪,省吃俭用吃白饭拌酱油,你以为你是英雄?你那是把我当外人!我是你老婆,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遇到难处咱俩一块儿扛,天塌下来咱俩一人顶一半,你一个人死撑着,要是把自己身体撑垮了,我和周周指望谁去?!”
周海波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对不起,陈慧,对不起……”
周周从旁边跑过来,伸出小手抱住周海波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不哭,周周乖,周周不喝热牛奶了。”
这一声稚嫩的话,让桌上的两个大男人都破了防。
马明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我拍了拍周海波的后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马明说:“老马,你坐下。”
马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嫂子,我也该走了,我买的晚上的回程票……”
“退了。”我说,语气坚定得不容商量,“今晚不许走。海波,去把客房的床单换了,拿新晒的被子。我去把菜热一下,重新炒个热汤。”
“嫂子,真不用麻烦……”
“老马,这不是麻烦。”我打断了他的话,看着这个精瘦、木讷、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心里充满了敬重,“半年前你在楼下给海波送救命钱,一口热饭没吃,连家门都没进。今天到了家里,要是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就让你走,我和海波这辈子睡觉都闭不上眼。你坐着,吃完这顿饭,今晚就在家里睡,明天一早海波送你去车站。”
马明嘴唇动了动,看着我和周海波,眼眶通红地点了点头:“哎,听嫂子的。”
我端起桌上的冷菜,一盘盘端回厨房。
火苗重新在灶台下蹿起来,铁锅烧得滚烫。我倒上油,把牛腩和热汤倒进锅里,大火咕嘟咕嘟地炖着,白色的热汽瞬间弥漫了整间厨房。
周海波去房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旧T恤走出来,眼睛虽然还红着,但腰杆明显比刚才挺直了。他从柜子底下翻出那包一直舍不得抽的软包烟,递了一根给马明,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男人在阳台边慢慢抽着烟,低声说着西安老家的事情,说着车床上的活计,说着老母亲的身体。
我把热气腾腾的菜重新端上桌,又特意煎了四个荷包蛋,下了一大碗手擀面。
“老马,海波欠你的一万六,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先转你一万,剩下的年底前一定结清。”我坐在桌旁,平静地对马明说,“你老娘修偏房的钱不能耽误。这钱是救命的钱,情分我们一辈子记着,账一分也不能欠。”
马明赶紧摆手:“嫂子,我不急用,真不急,老房顶我用油毡布先遮了,漏不进水……”
“那也不行,不能让老人家住漏雨的屋子。”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要是不收,以后就别认海波这个兄弟,也别认我这个嫂子。”
马明看着我,眼里的泪光闪了闪,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哎,听嫂子的。”
那天晚上的酒,周海波和马明喝光了整整两瓶老绿瓶西凤。
没有大话,没有炫耀,没有虚头巴脑的吹捧。两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就着一盘花生米和热乎乎的牛腩,聊到了夜里十一点多。周周趴在周海波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琼锅糖的白芝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海波早早起来下楼买了刚出锅的热包子和豆浆。
送马明走的时候,我把老家亲戚寄来的一整箱干香菇和两袋木耳塞进了马明的行李袋里,又把周海波连夜取出来的一万块钱现金装在厚厚的信封里,硬塞进了他的夹克内袋。
站在小区门口的大花坛旁,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红色的月季花上。
马明提着袋子,冲我们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朝公交站走去。他的背影精瘦,走在人行道上,步子迈得很稳,像一颗扎进泥土里的钉子。
周海波牵着我的手,女儿骑在他的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
“媳妇,”周海波看着马明远去的背影,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在同学面前不能丢面子,总觉得让人知道自己过得憋屈、借钱救命是件丢人的事。老徐开好车、穿名牌,我拼了命想在他面前装得像样点,临了才发现,人家根本没拿咱当回事。”
我握了握他的手,手心热乎乎的。
“面子是给外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我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早点摊和赶公交的上班族,轻声对他说,“中年人的体面,不是靠吹出来的,也不是靠忍着眼泪装出来的。谁在落难的时候拉过你一把,谁在顺风顺水的时候踩着你显摆,心里得有杆秤。老马是过命的兄弟,咱不能亏了他;徐伟那是过客,听过就算了。”
周海波把女儿往上托了托,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下周开始我跟车间申请加班,周末去兼职做维保,年底前一定把老马的钱全还上,再攒点钱,过年咱接咱娘去医院做个全身复查。”
阳光慢慢爬上了高楼的顶端,把整条街道照得一片明亮。
三岁的周周在周海波脖子上拍着小手,指着前方的马路喊:“爸爸快看,大太阳出来了!”
“哎,大太阳出来了。”周海波笑着应了一声,拉着我的手,踏踏实实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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