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南学街小学历史教师韩维周,在二里岗基建工地的乱土堆旁,捡到几片质地坚硬、绳纹细密的陶片。凭借对历史的敏感,一番比对考证后,他判断这是商代遗存。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偶然的“捡拾”,让这座被现代都市深埋的早商王都,冲破千年尘烟,重回世人视野。
此后七十年,一代代考古人接力探索,在闹市之下拼出震撼世界的早商文明图景:郑州商城比安阳殷墟早约300年,是我国目前确认的最早商代大型都城,也是3600年前全球最宏大的城市之一。城墙、青铜器、黄金覆面、祭祀窖藏、贵族墓园……层层遗迹,还原出一个规制完备、王权强盛的早商王朝。
01 “追夯土”的人
如果说韩维周推开了早商文明的大门,那么五年后,考古学家安金槐带领的考古队,则真正破门而入。
团队在白家庄一带勘探时,遇到了一件怪事。他们在两座商代墓葬下面,挖到了一种奇怪的“土埂”——比周围的自然土坚硬得多,颜色也更纯净,看上去像是被人工处理过的。顺着“土埂”往两边追踪,发现它竟然一直延伸,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安金槐敏锐地意识到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土堆,当即做出一个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决定:“追着夯土跑”。考古队沿着夯土的走向,一点点清理、钻探,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探沟里,用手铲一层层刮开泥土,仔细辨识每一层土的颜色、厚度、质地。
更让人震惊的是,城墙的夯土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直径三四厘米的圆形凹坑——那是工匠用石夯、木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夯窝”。每一层夯土厚八到十厘米,层层分明。
追了几年,追出了一道周长近七公里的内城城墙。
现今地面残存的商城东城墙
当轮廓确认,考古界为之震动。这是早商王都最坚实的实证,安金槐激动坦言:“我们亲手找到了3600年前的商都城墙。”
02 防空洞奇遇,国宝方鼎横空出世
郑州商城的重大发现,总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戏剧性。
1974年,郑州杜岭街一带全民挖防空洞,一声“哐当”的碰撞声,打破了寻常的施工节奏。工友们在地下6米深处,一镐下去撞到了坚硬的物体,等扒开周围的泥土,一件泛着青铜光泽的器物角露了出来。
考古领队杨育彬立刻带领队员赶赴现场,眼前的场景却让大家犯了难——这座青铜器窖藏,一半在防空洞坑道里,一半在旁边一户居民家的床底下。户主是位老大娘,看到洛阳铲从床底钻出来,当场就急了,以为有人要挖她家地基,拿起扫帚就想赶人。队员们耐心解释,陪着老大娘围观清理过程。当青铜方鼎的一角彻底露出,温润的铜光映亮了探坑,老大娘的怒气瞬间消散,眼睛亮了起来,还主动给队员们端水喝。
杜岭一号方鼎
最终,两件巨型青铜方鼎惊艳现世:一件高100厘米、重86.4公斤,另一件高87厘米、重64.25公斤,鼎身装饰着精美的饕餮纹和乳钉纹,造型庄重威严。这就是“杜岭方鼎”,是当时所见早商时期最大的青铜方鼎。它的出土,直接印证了郑州商城作为商王级权力中心的地位,也
让这座城市因国宝一夜沸腾。
03 垃圾堆里挖出“黄金坑”
2012年书院街的发现,更是“垃圾堆里的奇迹”。
那年郑州书院街片区拆迁改造,建筑垃圾堆积如山。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黄富成带队进场清理垃圾,他几乎不抱希望:“当时只想着完成任务,从没料到这里会有惊喜。”
然而第一天,一名技工在翻捡碎砖时,捡到一件残缺的铜爵——造型精致,纹饰古朴清晰,分明就是早商时期的器物。黄富成反复端详,心跳骤然加快。他知道,这次可能要“中大奖”了。接下来的几年,考古队清运完厚达五米的建筑垃圾,再搭建防护棚、布设探方,为进行精细发掘做着准备。
系统的发掘始于2021年,这年10月11日,黄富成接到了改变他职业生涯的一通电话:“黄老师,垃圾下面露出来一座商代墓葬,规格很高!”
这就是后来编号M2的贵族大墓。
这座未被盗掘的早商最高等级贵族墓,出土了216件文物,包括金覆面、黄金绿松石牌饰、完整的青铜礼器群、玉器、石器……其中震撼的是一件金覆面——薄如蝉翼,纯金打造,贴在墓主头部的侧壁上,3600年后依然泛着耀眼的光泽。
金覆面(手绘图)
它呈扇贝形,长18.3厘米,重43.52克,含金量84.36%。这是早商首次发现黄金面具类器物,比三星堆黄金面具年代更早,且完整覆盖人脸,象征古人对墓主精气神的守护。与之成套出土的还有一件略大的青铜覆面,二者一金一铜,素面无纹,却共同守护着墓主人跨越千年的安眠。
墓中还出土120余枚海贝币,印证墓主显赫身份。学者曾推测,商人以扇贝形覆面覆盖面部以彰显贵族等级。值得注意的是,以扇贝形器物随葬的习俗在商周时期并非统一的定式,郑州商城这件金覆面是作为面具覆于墓主面部,而近年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山西昔阳钟村遗址中,发现的扇贝则是覆于墓主头顶。这两种不同的呈现方式,或许反映了不同区域或时代商周贵族在葬俗与礼制上各有侧重,也为研究金覆面的文化内涵提供了新的比较视角。
04 贵族的享祭与安魂
金覆面的惊世现身,只是这座墓园的序章。进一步的考古发掘显示,书院街藏有国内最早早商贵族兆域:圆角长方形墓园,设兆沟、通道与排列整齐的高等级墓葬,M2位居中轴前排,地位至尊。墓内殉人、殉牲规制完整,与城北大型祭祀院落遥相呼应,构成早商“生者祭祀、逝者安魂”的精神世界:生者虔诚祭拜,逝者以金覆面安魂。
早商“国之大事,在戎与祀”,且商代礼制重酒。M2 出土觚、爵、斝、斗等成套酒礼器,确认以觚、爵、斝为核心的酒礼体系已然成型。其中铜斗为迄今所见最早,是祭祀“祼礼”的关键酌酒器,印证墓主拥有极高等级的祭祀权。鼎、鬲、甗等烹饪礼器一并出土,标志早商“藏礼于器”的制度走向成熟。
青铜鬲
青铜斝
青铜爵
05 卣中开山祖:“穿花衣”的提梁酒壶
在众多酒礼器中,卣(yǒu)无疑是最具特色的一种。作为商周时期流行的盛酒器,卣的造型花样百出,有长得像猫头鹰的、憨态可掬的猪猪造型,还有老虎怀里抱人的奇特样式,目前所知最早的完整青铜卣,正是郑州出土的兽面纹提梁卣。
它肚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酒。
《诗经·大雅》里有句话:“厘尔圭瓒,秬鬯一卣。”意思是:“赏你一把玉酒勺,再给你一卣高级香酒。”
“秬鬯”(jù chàng)是商周时期最顶级的酒——用黑黍酿制,再掺入郁金香之类的香草,香气浓郁,闻一下就上头。这种酒不随便喝,专门用来祭祀。敬祖先、敬神灵、敬天地。
这件兽面纹提梁铜卣,1982年出土于郑州向阳食品厂商代早期窖藏。通高50厘米、口径12厘米、圈足径16厘米,重10.4公斤,体态修长,是早商青铜装饰艺术的典范。器呈圆形,盖面隆起,顶有菌形钮,盖面饰夔纹;器身小口鼓腹,腹上部设半环形钮,连接两端蛇首提梁,提梁一侧有铁链与盖钮相连。通体满饰雷纹、夔纹、兽面纹、连珠纹,繁密有序,工艺精湛。
兽面纹提梁铜卣
青铜尊·同样附有兽面纹与繁密纹饰
值得一提的是,商代前期的青铜器花纹装饰普遍较为简单,而这件兽面纹提梁铜卣通身满饰细腻富丽的纹饰,是商代前期青铜装饰艺术的重大突破,更开创了商代后期青铜器纹饰繁缛华丽的潮流,为后世青铜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06 闹市考古:与现代城市共生
郑州商城最棘手的地方,不是埋得深,而是难在“与城共生”。
这座都城被现代郑州完全覆盖,紫荆山路、人民路穿城而过,居民楼、商场、写字楼密密麻麻地盖在遗址上面,地下还有各种管线。考古队要挖,就得和城市基建抢时间、抢空间。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郑州城市建设起步,基建工程遍地开花,考古队只能采取“边基建、边抢救”的模式,施工机械挖到哪里,队员们就追到哪里。没有先进设备,仅凭手铲、洛阳铲和竹刷,条件极其艰苦,蹲在狭窄的探沟里一蹲就是一整天。
当时的考古领队安金槐回忆:“那时候,我们最怕的就是施工机械不小心破坏遗迹,有时候甚至要挡在机械前,争分夺秒抢救文物。”
2000年后,遗址保护被提上日程,25平方公里的保护圈划定,核心区域禁止高层建筑,考古队改为“大面积勘探+小面积精细发掘”的模式,先用地雷达成像和洛阳铲探明地下情况,再选关键位置精准开挖,最大限度减少对城市生活的干扰。2021年书院街墓地发掘时,为了不影响周边居民,队员们避开休息时间,采取降尘、降噪措施,在繁华闹市中,悄悄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07 王都格局:三重垣的超级城市
郑州商城到底有多大?
经过对城墙的“解剖式”发掘,考古队还原了一个震撼的城市格局:宫城+内城+外城,三重城垣层层嵌套。
郑州商城遗址示意图
宫城坐落于内城东北部,大型宫殿基址密集,为商王理政、居住的核心禁区,是王权象征。虽历经千年侵蚀,宫殿基址的宏伟轮廓仍清晰可辨。
商代早期宫殿复原图
外城环绕内城,则延伸至10平方公里,分布铸铜、制陶、制骨作坊及平民居住区,承担生产、防御、民生功能。烟火气与手工业的繁华在此交融。
内城是都城的核心屏障,围合面积约三平方公里,相当于四百多个标准足球场,为王权运行、王室供给、核心祭祀的中枢区域。2022年以来,内城西南部揭露17座长条形夯土基址,总面积超万平方米,配套专用排水沟渠,为国内已知早商最大仓储建筑群。
此外,内城东南部还揭露出540米复合型水利系统,含自然河道改造段、人工沟渠、石砌挡水墙、分流设施,连通高规格夯土木构水井,兼具防洪、排水、供水、区划功能。
郑州商城的排水道
内城发现了铸铜作坊遗址、陶工场遗址,出土了大量青铜器、铸铜陶范、石范、近400块铜矿石,证实内城存在规模化铸铜与初级冶炼。还发现大量骨料与加工工具,存在剥片式取料技术。这些遗存的发现,彻底改写“铸铜仅在外城、内城无手工业”的定论,确立内城东南为王室直属高端手工业区。核心礼器、兵器在宫城附近生产,由王室直接管控,凸显“王权垄断战略资源与高端手工业”的王都规制。
郑州商城出土的夔龙纹铜盘
二里岗地区也出土了众多铸铜陶范,这些看似普通的陶片,却是解读早商铸造工艺的“活化石”。郑州商城出土的青铜器表面,或多或少都留有铸造痕迹,研究人员将这些痕迹与铸铜作坊遗址出土的陶范相对照,证实了这些青铜器均为郑州商城本地铸铜作坊制造。
陶鬲外范
陶斤外范
陶镞范
郑州商城铸铜作坊遗址出土的陶范属于“硬范”(经高温焙烧的泥质陶范),这种范具质地坚硬、定型性好,能精准还原器物的造型与纹饰。整套铸造流程极为复杂,每一步都考验着工匠的技艺与耐心,展现了商人的非凡智慧。
郑州商城复原效果
各类遗址的发现,意味着郑州商城已经是一座规划严整、功能分区明确的超级都市,这份规整,在三千多年前的上古时期,堪称建筑史上的奇迹。
在城墙被发现之前,学界普遍坚信“商代无大城”,认为早商时期的文明尚未具备建造大型都城的能力。而郑州商城的三重城垣,用铁一般的考古实证,彻底推翻了这一认知,其奠定了中国城市发展的基础,为以后的历代都城所沿袭。
时任郑州商城考古工作站站长的杨育彬在解剖城墙时,曾有过一次穿越时空的触动。他蹲在探沟里,一层层数着夯窝,数到第二十多层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说:“那些密密麻麻的夯窝,是三千六百年前的工匠一锤锤砸出来的。我仿佛看到了那些赤裸着上身的工匠,顶着烈日,挥舞着石夯,喊着号子。”
08 牛肋骨上的神秘刻字
郑州商城规模宏大、规制完备,具备典型王都气象,但其具体为商代哪一座都城,曾在学界引发长期讨论。
郭沫若、安金槐曾认为是商王仲丁迁都的隞都;北京大学考古系教授邹衡则结合出土证据,力主其为商汤开国所建亳都。
关键证据来自二里岗出土的一块刻着符号的牛肋骨,上有三竖行刻辞,排列有序,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经专家鉴定,这是早商时期的刻辞,比殷墟甲骨文早了大约三百年。该刻辞记录了商代用羊侑祭乇土(社)的一次活动,并在七月乙丑日贞问祭祀结果的事件。
对于“乇”字在刻辞中的释意,可分为两种观点:一种意见认为“乇”在刻辞中表示地名,学者们在殷墟的甲骨刻辞中找到了“乇”表示地名含义的文例;另一种意见认为“乇”字意为割裂祭牲肢体,因而在刻辞中表示祭祀神祖的祭名。
郑州商城出土的“亳”字战国时期陶片
此外,“乇”与“亳”上古音同为铎韵。汉代许慎《说文解字》记载:“亳,……从高省,乇声。”加之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内出土了大量东周时期的“亳”字陶文。牛肋骨刻辞中的“乇土”与之共同构成了商代至东周时期“乇”声地名链,为“亳都说”提供了又一有力证据,亳都说成为学界主流观点。
09 文明探源未完待续
七十余载考古薪火接力,于三千六百年郑州商城的漫长岁月中,不过弹指一瞬。而今考古发掘仍在接续推进,世人对郑州商城、乃至整个早商文明的认知,也在不断被刷新、被重构。地处华夏农耕文明孕育发展的核心腹地,郑州古今城址叠压、文脉绵延永续,既沉淀着古商都的厚重底蕴,又焕发着现代化都市的新生气象;位居四方辐辏、南北通衢的交通要冲,自古便是八方文化交汇相融的枢纽之地,文明谱系多元一体、发展脉络绵延不绝。郑州商城便诞生于这片沃土之上,作为商代早期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核心都邑遗址,封存着破解早商文明起源、都城规制、礼制体系的核心密码。
然而这座千年王都的面纱,至今仍未完全揭开:商代诸王陵寝究竟藏于何处?城内完备的水网系统,有着怎样的功能布局与管理机制?甲骨文早商到底有无?诸多未解谜题,仍静待一代代考古人深耕求索、探源揭秘。
【考古知识卡】
郑州商城的商代人祭遗存
1974年,郑州商城宫殿区发现一条特殊壕沟,出土近百具经整齐锯割的人头盖骨,未见躯干四肢,年代为早商二里岗上层二期。经鉴定,死者多为青壮年男性战俘,学界认为是商王仲丁征伐东夷的俘虏。这些头骨从眉骨与耳上横截锯开,与牛、猪祭祀骨骼同出,并非“人头碗”饮器,而是商代王室在宫殿区举行社神献俘祭祀后留下的遗存,是早商人祭与战争礼制的直接实证。
商代早期人祭随王朝扩张日趋盛行,以战俘为祭品,用于祭祀、奠基,甚至存在头骨加工现象。这一血腥礼制在殷周易代后被逐步废除,成为华夏文明从野蛮走向文明的重要转折。
参考资料
1.郜向平.郑州商城遗址的商墓与商城[J].中原文物,2018,(03):46-51.
2.袁广阔,曾晓敏.论郑州商城内城和外郭城的关系[J].考古,2004,(03):59-67+2.
3.郑杰祥.郑州商城与早商文明[M].北京:科学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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