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焦元南:半生错付,林大来为刘婷
一九九六年的三伏天。
冰城的日头毒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从早上八点一直烤到下午四五点,把柏油路烤得发白,把路边的杨树叶子烤得卷了边。空气热得发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浆糊。人走在街上,嗓子眼发干,喘一口气都费劲,吸进去的是热气,吐出来的还是热气,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不肯动。
外北十四道街边上有一片老小区。楼是八十年代初盖的,红砖墙,水泥抹的楼道,墙根一层白灰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四十三号楼里,一户人家的动静闹得翻了天。锅碗瓢盆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瓷片在水泥地上弹跳,一声接一声,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隔壁邻居早就习惯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楼道口的马扎上,蒲扇摇得呼呼响,扇子边都磨破了。她朝四十三号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身旁的人嘀咕。
“老林又跟媳妇干起来了。”
“没个消停的时候。”旁边的人接了半句,也懒得往下说。
屋里,林大来的二婚妻子刘婷掐着腰站在客厅中央,一句接一句地逼问。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衫,头发随便用皮筋一拢,脚上趿着拖鞋,脸涨得通红。
“老林,你到底想怎么样?小冰的事,你到底管不管?说话!”
刘婷是刘冰的亲妈,性子泼辣,在这一片出了名。她说话嗓门大,语速快,一句顶一句,从不给人留台阶。
“小冰不是你亲生的,你就看着他出事不管,眼看着别人把他弄死?”
林大来坐在自家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沙发上,嘴里叼着烟,脑袋耷拉着,一声不吭。那沙发是十多年前买的,扶手的地方已经被磨出了暗色的木纹,坐垫塌下去一个坑,正好兜住他整个人。
林大来原来是冰城市机修厂的车间主任。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车间里八百多号人,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林主任”,捧着、敬着。那时候厂里发奖金、调岗位、分房子,都要过他这一关,走廊里碰上他,人人往边上让一让。也就是那几年,刘婷进了厂。
刘婷人泼辣,也确有几分姿色,进了厂没多少日子,两个人就混到了一处。老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有一回林大来喝了酒,酒劲上头,两个人在仓库里滚到了一起。事后刘婷不肯罢休,逼着他离婚。林大来也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被她拿捏住了,真就跟原配妻子离了婚,连亲生儿子林勇都不管不顾了。离婚那天,原配抱着孩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天,他一趟也没出去。
这些年,林大来把刘婷带来的儿子刘冰当亲生的养,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反倒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撇在了一边。可刘冰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孩子,不务正业,成天跟一帮社会闲散人员混在一起,穿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走起路来一摇三晃。
林大来当车间主任那些年,家里条件还过得去,刘冰在外面也跟着狐假虎威。风水轮流转,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机修厂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订单没了,设备停着,工资一拖再拖,眼看着就要黄了,该下岗的下岗,该走的走。林大来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从天上一下摔到了地上。从前厂里的同事、周边的商户,见了他老远就打招呼,满脸堆笑,非要塞根烟过来;如今打听林大来,人家懒得搭理,一句“不认识”就打发了。前后的差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紧。刘冰在外面却死要面子,成天装阔,跟人吹嘘自己家里有钱有势。有人问他:“你爸是干什么的?”
刘冰大言不惭:“我爸,机修厂总经理,一把手。”
这边刘婷几步走到林大来跟前,看见他还耷拉着脑袋抽烟,气就不打一处来。烟头已经烧到指缝,烟灰长长的一截,快要落在裤子上。她一把把烟从他嘴里夺出来,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个稀碎,灰色的烟灰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痕。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我告诉你,林大来,小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林大来抬起头,脸上满是烟灰,也满是无奈。他深叹一口气,声音沙哑。
“不是我不管,是你逼我也没用。我怎么管?他欠了人家十五万。你看看我这条命值不值十五万?要是值,你把我这条命拿去给他抵了,行不行?”
他顿了顿,嗓子更哑了,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那天来的那伙人多凶,你也不是没看见。那怎么办?眼看着小冰让他们弄死,我也没辙。”
刘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一声高一声低,从客厅一直冲到楼道里。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天爷呀!”
哭声太大,隔壁邻居听不下去了,有人过来敲门,隔着门劝。
“嫂子,别哭了。有什么事跟大哥好好商量,别气坏了身子。”
刘婷听见劝,哭得更凶了,从地上撑起来,扯着嗓子朝门口喊。
“没你们的事,都给我走!”
咣当一声,她起身把门狠狠关上,把邻居的好心关在了门外。门板震了一下,楼道里的脚步声这才慢慢散了。
这场风波的根子,还在刘冰身上。刘冰烂泥扶不上墙,成天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这一回,他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十四道街附近一个在社会上混的小子田春,来找刘冰玩。田春是个典型的小流氓,成天游手好闲,一件背心穿得发黄,裤脚卷到小腿肚,走到哪儿都先笑三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兜里常年没钱,可消息灵通,谁家开了场子、谁手头有钱,他都门儿清。
几个人聚在刘冰家,酒足饭饱,桌上的盘子还没收,啤酒瓶子倒了一片,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里闷,电扇转得吱吱响,吹出来的还是热风。几个人坐在屋里闲得发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田春先开的口,撇着嘴。
“这么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一会儿干什么去?跳舞去?”
刘冰不屑地哼了一声,把脚往茶几上一搭。
“跳舞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晚上找个夜店玩玩。”
“这才几点?夜店还没开业呢,去了不也是干等着?”
“要不耍会儿钱去吧。我跟你说,三小哥那边有个场子,他在那边绝对是响当当的人物。”
刘冰一听,眼睛都亮了,凑到田春跟前,膝盖顶着茶几沿。
“你认识三小哥?”
“那必须是好哥们。”田春把胸脯一拍,拍得背心啪啪响。
“三小哥管的场子大不大?”
“我跟你说,你想玩多大的,人家都有。”
刘冰天生好赌,一听玩得大,便坐不住了,赌瘾上头,手指头在茶几上敲得咚咚响。
“那走吧,咱们去一趟,见识见识。”
就这么着,刘冰跟着田春,还有崔浩、王本生几个人,来到了十四道街附近的那个场子。四个人挤在一辆出租车里,车窗摇到底,一路的风都是热的。
场子开在市场后面一栋小三楼里。外面看着挺破,墙皮都掉了,水泥台阶裂着缝,一楼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白天也不亮。一进里面却收拾得像模像样,灯火通明,四面窗户用厚窗帘遮死,屋里凉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是一股烟味、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屋里打麻将的、推牌九的、押大小的,什么都有,乌泱泱几十号人。麻将牌磕在桌面上,哗啦哗啦,一声压着一声。虽不如市中心的场子热闹,在这一片也算数一数二。
刘冰往那一坐,屁股还没坐热,就端起了架势,四下张望,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那块表擦得锃亮。看场子的军子瞧见他这派头,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问。
“你要玩多大的?”
刘冰斜了他一眼:“踢会儿坑呗,一百起步的。”
九几年的时候,一百块钱一底的坑,在麻将馆子、在这种小场子里,有几个人玩得起?那已经是豪赌了。一桌人听见这话,有两个把头抬了起来。
军子在旁边看得明白,冲刘冰摆了摆手。
“哥们,你真想干,我也不拦着。我这忙着张罗局,你等会儿,我给你凑几个手。”
话音落下,军子扭头喊了几个人过来。几个人拉过椅子,往桌前一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当场就开局了。
其中一个,是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姓李,叫李欣。李欣三十出头,穿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脖子上金链子晃眼,腋下夹个小黑包,身后跟着两个兄弟。他一进门就冲军子嚷嚷,声音不高,可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军子,怎么回事?大老远打电话把我从家里折腾过来。”
军子赶紧递上一根烟,陪着笑,还给他点上。
“欣哥,你不也手痒吗?前两天你张罗局子没凑上人,今儿正好在这玩一会儿。手硬手软都没事,除了这小兄弟,剩下的都是跟前做买卖的老板。”
李欣一听,也没推辞,一屁股坐下,把包往桌角一放。叮当作响的场子就这么开了。
李欣夹着烟,手指一弹,烟灰落在桌沿外头。
“二百。”
“跟了。”
“再二百。”
李欣今儿手气确实不顺,点背得很,抓起来的牌一把比一把散。对面的刘冰玩得更狠,红着眼睛往上冲,牌摔在桌上啪啪响。
“二百,再来,继续。”
刘冰兜里满打满算就三千来块钱。他那水平纯属瞎猫碰死耗子,牌路都看不明白,眼看牌面就剩一张,他非得往上顶,把把想买三连,专挑那一张,这能赢才怪。没多大一会儿,三千来块钱在一百三百的坑里,眨眼就没了。
刘冰一摸口袋,空了。里里外外翻了两遍,裤兜翻出来一个线头,连个钢镚都没有。
李欣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嘲讽。
“老弟,钱干净了?”
他扭头就冲军子喊。
“军子,怎么回事?你找的都是什么人?玩了多大一会儿,就没钱了。”
这话一出,刘冰脸上挂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牌跳起来两张。
“你说谁呢?谁没钱了?”
他回头瞪着田春、崔浩、王本生。
“哎,你们兜里钱呢?先拿来,我先用着,明天就还你们。”
田春一个劲儿摆手,手摆得像扇子。
“冰哥,别闹。咱几个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兜比脸都干净,哪有钱啊。我就十块二十块的,扔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刘冰眼睛一瞪。
“田春,你不认识这开场子的的吗?还有场子里的三哥,你去跟他说,给我放点钱。”
田春支支吾吾,眼睛往门口瞟。
“冰哥,我去……”
“你不跟我吹牛,说你认识吗?”
“认识,认识,怎么不认识?”
“快去!”
田春没辙,硬着头皮问:“那用多少啊?”
刘冰一咬牙,冲李欣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哎,你别走。你敢不敢干点大的?”
李欣一挑眉毛,似笑非笑,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要干多大?”
“咱俩就一千。”
李欣当场就乐了,拍着桌子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哎哟,小老弟,个儿不大,口气不小。只要你兜里有钱,别说一千五千,一万五万我都跟你干。把钱拽出来干,别光出手指头,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五千五千的。我看你像五千。”
刘冰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也不跟他喊了,扭头冲田春吼。
“去,给我借十万。”
田春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借多少?”
“十万。我家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我爸是谁你不知道吗?你跟他说,差不了这儿。”
“我……我给你问问。”
田春在这一片也就是个小混混,跟三小这种场子的段位差了十万八千里。平时没事总来玩,还欠着三哥的钱,今儿三百、明儿五百地攒了一堆,得十天半月才能偷偷摸摸还上。这会儿让他去张这个嘴,两条腿都发沉。
田春没辙,只能起身,猫着腰往里面屋跑,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里屋,三小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指甲刀,低着头咔咔地剪指甲,脚翘在板凳上,一只拖鞋挂在脚尖上晃。里屋比外屋安静,桌上摆着一部大哥大,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门帘一挑,田春猫着腰钻进来,脸拉得老长。三小眼皮都没抬,扫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
“这不是田春吗?你个小子,前两天借的八百块钱,还上没还上?”
田春赶紧点头哈腰,陪着笑。
“三哥,还上了,还上了。上个礼拜我就给还回来了。”
三小啪地合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
“我说你吧,以后兜里有钱,你就来玩。你要是没钱,你跑这来耍什么?我要天天在屋里管你要,好像不给你脸似的。”
田春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白,明白,三哥。”
三小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他。
“什么意思?又干什么来了?”
田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哥,借点钱。”
三小当时就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茶杯盖都蹦了一下。
“滚出去!我刚刚说完,你又来借钱了?”
田春缩着脖子,小声说。
“三哥,这回数目大。”
三小乐了,上下打量他,从头看到脚。
“还数目大。你要借多少?”
“十万。”
这话一出,三小直接笑出声,指着田春的鼻子。
“你有什么家底?你有个屁。我借你十万,你拿命还我呀?你这条命也不值十万。哪凉快哪待着去,滚!”
田春急了,一摆手。
“哎,三哥,三哥。我不借,是我哥们借。就是成天跟我一块玩那个,家里有钱,叫刘冰。刘冰家里有钱,他爸是机修厂的一把手。输了,在外面输了,说要借十万。”
三小脸上的笑收了收,慢慢悠悠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音。
走到外屋,他看了看坐在那儿的刘冰,开口问。
“小老弟,怎么的?你要借钱?”
刘冰抬头看了看他,一点头,下巴扬着。
“对,我想借点。”
三小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一叉,胳膊搭在椅背上。
“借多少?再一个,什么时候你能把这钱还上?”
刘冰的架子端得还挺硬。
“大哥,田春知道我怎么回事,也知道我家怎么回事。你这么的,我想用二十万。”
旁边的田春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还说借十万,这一张嘴就变二十万了。
刘冰没管田春,接着说。
“时间呢,我就用一天。我今天也不凑手了,也不回家去了,赶到这儿了,明天我就把这钱给你送回来。一天,你看行不行?”
三小一听,笑了,摇了摇头。
“老弟,你说多少?”
“二十万。”
“小老弟,看你穿的、戴的,包括你说话办事,可能你家里有点实力。可你这一张嘴,二十万有点太多了。关键我也不撒谎,我这场子上也没有那么多钱,架不住你这么大的数目。这样吧,我给你拿十万,你看行不行?”
刘冰假装若无其事,好像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还伸手把桌上一张牌翻了个面。
“十万也行,也行。”
三小一摆手,打断他的话。
“你别着急说行不行。老弟,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头里。”
刘冰点点头。
“你说吧,大哥,我听着。”
三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
“第一,老弟,咱俩不认识,对吧?”
“对。”
“第二,咱俩没有过往,也没有交情。我借你钱,纯属为了挣钱,能明白吧?”
“明白。”
“十万块钱不可能白给你拿,利息五千,我绝不坑你,明码实价。借不借,你自己想好。”
刘冰满不在乎。
“行,不就五千块钱吗?我拿得起,也不多,我不差这五千。”
三小又一摆手。
“你先别说差不差。老弟,咱们先小人后军子,把话说到头里。别将来要钱的时候,好哥们儿翻脸,对不对?还有,这钱你不用说明天马上就给我,也别一天两天,咱按场子上的规矩办。场子放钱,三天还账,你三天之内把这钱给我拿回来就行。”
刘冰赶紧点头。
“那太行了。用不上三天,一会儿我赢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还上了。”
三小冷笑一声,嘴角往上一挑。
“行行,哥们儿,借钱的时候都这么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三天这钱你要是没还上,利息可就高了。”
刘冰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高多少?”
三小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刘冰眼前晃了晃。
“多少?”
“你要差个五天八天,一过这十天半月的,把钱给我拿回来,你就得给我拿十五万。借十万,还十五万。利息肯定是高,但借不借随你,我没绑着你。你要说不借,这事就拉倒;你要借,一会儿咱就研究这事。你可得想好。”
刘冰寻思了寻思,一咬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你放心吧,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还上。我借十万,还你十万五,给你五千利息,是这个意思吧?”
三小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
“行,老弟。看你这模样,家里确实阔气,说话也有底气。”
他转头冲军子递了个眼色。
“军子,你到里屋把我那柜子打开,给我拿十万块钱。再一个,老弟,你也起个身,麻烦你到里面来,跟我这兄弟办个手续。咱不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十万块钱我就让你拿走。身份证写上,打个欠条,按个手印,对吧?”
刘冰满口答应。
“行行,大哥,那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刘冰把身份证拿出来,在欠条上刷刷写好,按上红手印,指肚在印泥上摁了两下,才摁得匀。军子那边手续也办完了,把十万块钱一沓一沓码好,十沓,用皮筋一道道勒住,递到刘冰手里。
刘冰接钱的时候,兴奋得手都在抖,钱差点滑下去。
“谢了,哥们儿。”
拿过钱,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外屋,李欣已经等半天了,烟都抽了好几根,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一小摞。见刘冰出来,他把烟蒂往地上一碾,咧嘴一笑。
“哎哟,老弟,怎么的?今天晚上跟我杠上了,是什么意思?弄十万块钱,这是拼命了?”
刘冰把钱往桌上一拍,十沓钱散开一个角。
“不用说那些。你刚才不挺牛吗?咱说能上就上,上不来别嚷嚷。今天晚上就咱俩干。”
李欣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来吧,来来来,我跟你玩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别人都不带,就两个人对磕。一开始有输有赢,刘冰还赢了两把,赢了就把牌往桌上一甩,往后靠一靠。后来李欣手气忽然就顺了,牌抓起来就是顺路。这场子里绝对没有鬼,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牌抓起来就亮,根本做不了弊。
可刘冰输急眼了,跟疯了似的,手里的牌都能看错,还炸底,踢人家的牌。牌桌上的钱一沓一沓往对面挪,挪得比流水还快。
李欣是老社会人,社会大哥,手底下有买卖,输个十万八万根本不在乎,眼皮都不带抖一下。
再说刘冰,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硬在这儿装。不大一会儿工夫,几万块钱就干没了。
刘冰急得满头大汗,跑到厕所洗了把手,擦了把脸出来接着干,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这手也白洗,十万块钱眨眼之间见了底。
前前后后耗了好几个小时,屋里的烟抽得人眼睛疼,李欣也累了,伸了伸懒腰站起来。
“哎哟,老弟,看你岁数也不大,可不能这么玩。家里再有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长长记性。”
说完,他收拾收拾东西就要走。
刘冰一看,当时就急眼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怎么的,赢了就要走?”
李欣看了他一眼,一脸无奈。
“老弟,你没钱了,我还跟你玩什么?动嘴啊?出手指头啊?可别闹了。”
“你等着,等会儿!”
刘冰喊住他,转头冲场子里嚷嚷。
“我找场子,再给我拿点!”
话刚说完,军子伸手就拦下了。
“老弟,你也免开尊口。你现在就是叫爹,这钱咱也不能给你拿了。十万到头了,能明白不?”
刘冰一看翻本无望,嘴角往旁边一歪,盯着李欣。
“你一定是出老千了。”
他嘴里骂着,手指头指着李欣,指尖几乎戳到人脸上。
那时候李欣夹着包都要走了,两个兄弟提着钱跟在后头。他回身一看,火也上来了。
“你个小吉娃,我是不是给你脸了?知道我是谁吗?还说我出老千。就十万八万的,值得我出老千吗?输不起了,还出老千?香港电影看多了。赶紧从哪来送哪去,别再跟我废话,别说我揍你。”
刘冰看看田春,再看看王本生、崔浩,他们四个;再看李欣那边,一共就三个人。他站起来撸了撸袖子,冷笑。
“我告诉你,今天你肯定出不去这屋,必须给个交代。”
田春几个人也过来跟着附和。
“对,必须给个交代。”
李欣看着他们。
“我这是给你们脸给多了,我还给你们个交代!”
他一伸手把桌上的烟灰缸抄起来,玻璃烟灰缸,沉甸甸的,往手里一攥,照着田春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烟灰缸砸得稀碎,玻璃渣子和烟灰一起撒了一地。
李欣身后那两个兄弟,是常年在外头打架的职业打手,跟他们这帮小流氓根本不是一个段位。两个人上来一顿操作,卡簧刀把子一掏,照着脑袋就磕。哐哐一顿砸,那脑袋上全是口子,血一股一股往外冒,满桌子都是,顺着桌沿往下滴。
李欣夹着小包,撩了撩头发,照着刘冰的脸就踹。
“我去你的!”
啪啪几脚,把刘冰闷在地上。几个人被打得龇牙咧嘴,趴在地上直哼哼,谁也不敢再抬头。
“小吉娃,还张狂不张狂了?还张狂不张狂了?”
屋里打得噼里啪啦,椅子倒了两把,牌撒了一地。里屋门一开,三小带着三个人出来,一眼先认出了李欣。
“这不是李欣吗?这是怎么了?”
三小跟李欣关系不错。
李欣看见是三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看你这场子出的事。你问问军子。我陪他玩了半宿,转头就说我出千。你说这小子该不该揍?我要走,他们拦着不让,还说不把钱拿回来就弄我。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李欣是什么人。今天我心情好,心情不好,我直接把你们腿卸了,你信不信?”
三小赶紧打圆场。
“行了,就几个小子,你搭理他们干什么?犯不上。走吧走吧,听我的,赶紧走。”
李欣夹着包,领着两个兄弟,转身往外走了。门口的风一吹,花衬衫的下摆飘了一下。
三小这才回过头,看见屋里几个人都躺在地上,迈步走到刘冰跟前。
“老弟,没事吧?”
刘冰哼唧了一声,勉强撑着要起来。三小一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刘冰捂着嘴,疼得直咧嘴,嘴角往下淌血。
“老弟,用不用送你上医院?”
“不用,没事。”
刘冰摆了摆手。
“没事就好。加个小心吧。”
三小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说。
“那李欣,咱不说别的,人家在这也是大哥,对吧?你说人家出千,那纯属扯淡,根本不可能的事。就在你三哥这场子里玩,从来不存在有鬼的事,你放心就完了。”
刘冰低着头,闷声说。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知道怎么回事就得了,回去吧。”
三小摆了摆手。
四个人正要走,三小在背后喊了一嗓子。
“老弟,别忘了三天把钱给我拿回来!”
门一关,人出去了。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刘冰回来以后也没掖着藏着,把这事跟他妈说了。刘婷一听,当时就喊了起来,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摔。
“哎哟我的天,小冰,你现在胆也太大了。你说多少钱?十万?”
“妈……”
“这可怎么办?”
刘冰哭丧着脸,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痂。
“妈,人家可放话了,这钱我要不给拿回去,那就弄死我,要我命。”
“小冰,你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刘婷急得直跺脚,拖鞋在地上啪啪响。
十万块,那可是九几年。就算放到现在,一般家庭遇上事要拿十万块钱,有几家能拿出来?何况是九几年。
“十万块钱,你让妈上哪给你弄去?要是万八千、五千八千的,我跟你爸还能凑凑。可这是十万啊。这可怎么办?”
“妈,这钱我要是不给,人家一定不能拉倒。那不是一般人,真的,在那边硬得很。”
刘婷看着儿子,那也不能不管。她盯着刘冰看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
“你这孩子,这么的吧,妈给你想想办法。你也别在家待着了,省得人家追到家里来。你先上你舅家,在那待几天,行吗?家里的事你别管,等妈给你大舅打电话。你……我这兜里一个钢镚都没有了。”
刘冰耷拉着脑袋。
刘婷赶紧搬箱子、开柜子,把家里的钱全划拉到一块,抽屉翻了个底朝天,连旧衣服口袋都摸了一遍,拢共两千块。她把钱捋平,塞进刘冰手里。
“拿着,到那省着点花。”
刘冰接过来,看着这两千块钱,根本没当回事。他在外面装阔装惯了,花钱也花惯了,两千块钱还省着花,怎么省?
“行了,你可少说话。”
刘婷瞪他一眼。
“你还嫌少?你爸一天累个半死,又加班又打更,一个月工资都不到一千块钱,你怎么这么狂?”
“妈,行了行了,你别说了。这事你跟老林商量好,给办完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在我大舅家也待不住。”
“快去吧。”
就这么着,把刘冰送走了。刘婷留在家里,一个人犯愁。屋里杯盘狼藉,她坐在炕沿上,手撑着头,半天没动一下。
林大来每天按部就班,两点一线,单位到家,别的地方不去,骑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车铃铛不响,别的地方全响,叮叮当当地进院,老远就能听见。车后架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车圈锈了一圈,骑起来一晃一晃。
这天他骑到自家楼底下,邻居看见了,跟他搭话。
“哎呀,这不是林大主任回来了吗?”
林大来摆了摆手,脚撑在地上。
“可别闹了,还林大主任。”
“怎么了这是?”
“还能怎么的?机修厂都要黄了,我都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过两天资产清算完,我都不知道上哪去。别笑话我了。”
“老林,”邻居劝他,“天塌下来大家顶着,可没有矬子。再说就凭你的能力,你的踏实劲儿,到哪混口饭吃不行?”
“也是这么回事。行,不跟你多说了,我今天有点饿,着急回家吃饭。”
“快去吧,快去吧。”
老林叮叮当当地上了楼,把门一推,一进门就问。
“那个,媳妇,饭呢?饭是不是在厨房呢?”
刘婷看了他一眼,没好气。
“什么饭?我根本就没做饭,哪来的饭?”
老林也有点不乐意了。说句实话,这些年他跟她过下来,后悔得很。家里洗洗涮涮的活,大多是他干,刘婷还带点驴脾气,一句话不对就能翻脸。
“刘婷,你说你这一天天的,班也不上,家里的活也不干,什么事都得等我晚上回来忙活。你连个饭都不能做吗?我累一天了,回家吃口热乎饭都不行?”
这话没毛病,可刘婷立马就炸了,一点不饶人。
“我跟你在一起过日子,我就是给你做饭的?你要是想有人伺候,你雇个保姆多好,你愿意吃什么他给你做什么。前提是有钱。你就这个出息,说不过理了脑袋一耷拉,跟个王八似的不吱声。”
“行了,你别说了。”
“你要饿了吧?你自己下楼,上饭店吃一口,楼下馆子有的是。”
老林气笑了。
“我上哪门子饭店?现在什么情况?我怎么那么牛,我那么有钱?我能像你们娘俩似的,什么也不管,家里过日子一点心不操,还上饭店?我下点面条得了。家里有面条吧?”
说完,老林自己到厨房扒拉面条去了。面条煮好,还卧了个鸡蛋,热气糊了他一脸。刚要动筷子,他寻思了寻思,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刘婷,你把那个存折拿来,给我拿两万块钱。”
刘婷一愣。
“干什么呀?又要两万块钱?”
“大勇这不是在里面这一阵表现不错吗?那边托人捎信来了,说使使劲减减刑,今年就能出来。完了得给人家打点。我这当亲爹的,不能不管,对吧?信传到我这儿了,我拿两万。”
“嗯,到时候大勇说了,这钱到时候还我。”
“你可别闹了。”
刘婷一口回绝。
“那钱拿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还还呢?没有!”
“大勇在里面,那是他自己钻进去的,对吧?他不能打点打点吗?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给他送进去的。再说这事,他不有亲妈吗?让他亲妈去借去。”
老林急了。
“我离婚了不假,可那孩子是我的,是我亲生的。”
“亲生的又怎么样?我不管!没有!”
刘婷态度坚决。
“咱家现在不挣钱。”
这一说,林大来彻底激了,噌地站起来,往大衣柜走去。存折就放在那。他过来翻箱倒柜,要拿存折。刘婷一看他是真要拿,当时就害怕了,赶紧过来拦。
“哎,你干什么?你这么拿呀?哎,你干什么呀?起来,起来起来!”
林大来一扒拉,把刘婷扒拉到一边,掏出自己那本存折,打开一看,当时就傻了。
原本这存折里应该有五万多块钱,现在一看,就剩四千。
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钱呢?钱呢?啊,钱呢?”
刘婷一看这事漏了底,也不装了,索性破罐破摔,腿一跺,坐到炕上。
“花了,都花了。”
“你干什么给花了?那是好几万呢!”
刘婷没在乎。
“小冰去年做买卖那事,你不也知道吗?做买卖不得赔吗?那不是好几个人跟他合伙干的吗?人家朋友给他拿钱了,干的时候钱都拿了,赔了你不得还人家吗?他借的钱赔了,还能不给人家?”
林大来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存折抖得哗哗响。
“这些年,好吃的、好穿的,我都紧着你们娘俩。你们在外头瞎折腾,我都没管,对吧?要是你们正经过日子,咱家别说存二十万,十五万肯定是有了。我苦扒苦攒的这五万块钱,你全给败没了。”
“老林,你嚷什么呀?喊什么呀?你当老爷们的,养家糊口不正常吗?要不然我凭什么领个孩子跟你过?我就问问你。”
刘婷也不示弱。
两个人在屋里吵得有来有回,门忽然被人敲响了。外面有人喊,声音很重,砸得门板直响。
“开门!开门!”
“别跟我吵吵了,你赶紧去开门,看看是谁。”
林大来看了刘婷一眼,往门口挪了挪,把门打开。一看,是几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个描龙画凤。打头的一个带队,一共三个人,穿小背心,胳膊上都是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林大来问:“老弟,你们找谁?”
打头的开口,嗓门压得低,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大哥,我问你一声,刘冰是在这住不?这是他家不?”
“刘冰是在这住。”
“你是刘冰什么人?”
“我是他爸。”
“那就妥了,咱没找错。进屋说。”
没等林大来往里让,那人一扒拉,领着两个人直接进来了,鞋也没换,在客厅地当中站成一排。刘婷赶紧过来。
“哎,你们谁呀?”
“我们来找刘冰。”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废话,没事我们能来吗?”
那人不耐烦了。
“你是他爸是吧?这么的,我跟你说也一样。这是欠条,你儿子亲手写的,手印也按在这儿,身份证号什么的都有。你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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