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网上十几块一个,满大街都是,你一个开公交的,还管人家手机壳?”
我老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位男闺蜜就坐在我家饭桌对面。
他手机的灯塔,和她手机的灯塔,冲着两个方向亮。
01
婉莹的手机壳换了。
我是在等她下楼的时候发现的。
她站在单元门口打电话,手机举在耳边,壳是深蓝色的,背面印着一座白色的小灯塔,灯塔顶上那束光,往左边斜着打出去。
我开了十二年公交,眼睛被后视镜练出来了,什么东西往哪边歪,一眼就看得出。
上车以后,我随口问了一句:“新壳?挺好看。”
“诊所楼下精品店随手买的。”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明天纪念日,你别忘了订蛋糕。”
“忘不了。”
我没再问。
结婚十年,她换过的手机壳我数不过来,从来没多看过一眼。可这一回,我总觉得那座灯塔哪里不对劲,像一辆车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
那天晚上,曹建峰来了。
他是婉莹高中同学,两个人一个院里长大,用她的话说,比亲哥还亲。
每年我们纪念日的前一天,他都要拎点东西上门,说是给妹妹妹夫庆祝。
这回他拎了一瓶红酒,往桌上一放,顺手把手机也扔在了桌上。
深蓝色的壳,白色的小灯塔。
灯塔顶上那束光,往右边斜着打出去。
我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好几秒。
婉莹正在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桌上,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哎,建峰,你这壳跟我那个一样啊。”她先开了口,声音挺大,“你也在那家精品店买的?”
“是吗?”曹建峰拿起来看了看,哈哈一笑,“网上随便买的,这种壳满大街都是。”
“我说是在楼下精品店买的。”婉莹说。
“哦,对对,我记错了,也可能是精品店。”
我把筷子放下:“婉莹,你刚才在车上说,是诊所楼下买的。建峰说是网上买的。你们俩这壳,谁随的手?”
婉莹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施伟华,你什么意思?”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网上十几块一个,满大街都是,你一个开公交的,还管人家手机壳?”
曹建峰赶紧打圆场:“哥,你看你,这有啥,下回我换个红的。”
“我没说你。”我看着婉莹,“我就问问。”
“你那是问吗?你那是审!”她眼圈红了,“明天就纪念日了,你非得今天给我找不痛快?”
我没再说话。
那顿饭,曹建峰吃得最多,红酒喝了大半瓶,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哥,明天你俩好好过,我就不来凑热闹了。
婉莹送他到楼下,二十分钟才上来。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两个人站着说话,曹建峰比划着什么,婉莹低着头笑,手里攥着那部手机。
我把阳台的窗户关上了。
她上楼的时候,我已经洗完碗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伟华,你要是这么小心眼,明天这个纪念日,咱们就别过了。”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出车,跑完早高峰,十点多换班回来,想起来蛋糕还没订。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购物软件。
这个软件是婉莹给我装的,登的是她的号,家里买米买油、买洗衣粉,都用这个号,我手机上也能看。
我在搜索框里打蛋糕,跳出来一个推荐:您可能还喜欢,情侣款手机壳。
我愣了一下,点开了订单记录。
往下翻,翻了没几下,就看见了。
深蓝灯塔情侣手机壳,两只装,左右光束可拼合。
下单时间,上个月十八号,收货地址,婉莹上班的那家牙科诊所。
我点开商品详情,页面上是两部手机并排放着,两座灯塔的光往中间一凑,在中间合成了一颗心。
底下有一行小字:支持刻字,每只可刻一个字母。
订单备注里写着:一只刻J,一只刻Y。
婉莹,Y。建峰,J。
我往下又翻了翻。
同一个月,还有一单,男士皮带,收货地址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区,收货人:曹先生。
再往前,一个保温杯,一双运动鞋,收货人都是曹先生。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每个月交到她手里四千,自己留一千买烟买饭。她总说钱不够花,家里得省着点。
我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在公交场站的休息室里坐了很久。
同事覃国豪端着饭盒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今天你纪念日吧?还不赶紧回去?”
我说对,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问他:“国豪,你说一个人跟你说她东西是随手买的,结果是专门订的,还刻了字,这算什么?”
他看了看我,把饭盒盖上。
“这得看刻的是谁的字。”他说。
我没告诉婉莹我看见了。
我订了个蛋糕,八寸的,奶油上写着:十年快乐。
我又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虾,买了排骨,回家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家精品店,进去问了一句。
“蓝色灯塔的手机壳?没进过。”老板娘说,“我们这儿都是卡通的。”
我拎着菜上楼。
楼道里碰见对门的大姐,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说纪念日,她笑着说你们两口子真是十年如一日。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六点,婉莹下班回来,看见一桌菜,又看见那个蛋糕,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昨天是我话说重了。”她说。
“没事。”我把蛋糕盒子打开,“对了,我叫了建峰,还有他妹妹,一会儿一块过来吃。”
她愣住了:“你不是不想看见他吗?”
“十年了,人多热闹。”我说,“他每年都来,今年也别落下。”
曹建峰来的时候,带着他妹妹曹雅瑶。
雅瑶在婉莹那家诊所当洁牙师,两个人是同事,比婉莹小几岁,平时叫她嫂子叫得挺亲。
曹建峰一进门,就嚷着说饿了,看见桌上的虾,搓着手坐下了。
他那部手机,照旧扣在桌上,灯塔朝上。
婉莹的手机,搁在她碗边,灯塔也朝上。
两座灯塔,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我坐在两部手机中间,心里想,只要把它们往一块一凑,就是一颗心。
虾端上来,婉莹习惯性地剥了一只,放进了曹建峰碗里。
放完了,她才反应过来,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剥了一只,放进了我碗里。
曹雅瑶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喝汤。
曹建峰倒是很自在,夹起那只虾就吃了,冲我竖大拇指:“哥,你这虾买得好,鲜。”
我开了一瓶白酒,给曹建峰倒满。
喝到第三杯,我说起了家里的一件事。
“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机床厂家属院,今年拆迁,通知下来了。”我说,“补偿款这两天就能定。”
这事是真的。我爸是机床厂的老钳工,那套房子是厂里分的,我爸走了以后,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一直空着。
曹建峰的筷子停了:“哥,能补多少?”
“说是按面积,加上搬迁费,三十来万吧。”
“三十万!”他眼睛一下亮了,放下杯子,“哥,这钱你打算怎么弄?存银行?存银行那点利息,还不够通货膨胀的。”
“还没想好。”
“我跟你说,”他往前凑了凑,“我那汽配店,现在正要扩,缺的就是这一笔。你投进来,按股份分红,一年下来,比存银行强十倍。”
婉莹在旁边接了一句:“伟华,建峰那个店干了好几年了,挺稳的。”
我看了她一眼:“你去过他店里?”
“去过啊,去年还去过。”
“店在哪儿?”
曹雅瑶低着头剥虾,一句话没说。
曹建峰越说越来劲,从配件进货价讲到修理厂回扣,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婉莹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头,给他添酒。
“哥,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他打了个酒嗝,“过两年,我把店开到三家,到时候你也别开那破公交了,来给我当经理。”
“我开公交挺好。”
“好什么好,起早贪黑的,一个月几个钱?”他说,“婉莹跟着你,受委屈了。”
婉莹没反驳。
“哥,你放心,咱们是一家人,我还能坑你?”他拍着胸脯,“上回婉莹给我那八万周转,我下个月就能连本带利还上……”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婉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曹雅瑶手里那只虾,掉回了盘子里。
我把酒杯放下,看着婉莹。
“什么八万?”
婉莹先开的口。
“是我自己的钱。”她说,“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借给建峰周转一下,又没动家里的。”
“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六,攒八万,要攒多少年?”
“我……我攒了很久。”
曹建峰赶紧插话:“哥,是我跟婉莹借的,跟你没关系,她从存折里取的时候还跟我说,别让你知道,怕你多心……”
他又停住了。
婉莹转过头,瞪着他。
“存折。”我说,“咱家就一个存折,在衣柜第二个抽屉里。”
屋里没人说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购物软件,翻到那个订单,放在桌子中间。
“还有这个。”我说,“婉莹,你说是楼下精品店随手买的,我今天去问了,人家没进过这种壳。建峰说是网上随便买的,那这个订单是谁下的?刻了一个J,一个Y,是谁让刻的?”
婉莹看着那个屏幕,嘴唇抖着。
曹建峰抢先说:“哥,那是我生日的时候,婉莹送我的,就是个小礼物。”
“你昨天说是你自己网上买的。”
“我……我那不是怕你多想嘛。”
婉莹忽然开口:“不是我送他的。”
我们都看向她。
“是他让我买的。”她声音很低,“他说他前妻以前跟他也用过这样的,离婚以后他一直忘不了,让我陪他用一阵子,就当是朋友。”
曹建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婉莹,你瞎说什么呢!”
一直没吭声的曹雅瑶,这时候放下了筷子。
“哥,”她看着曹建峰,“你跟嫂子说,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的婚?”
“雅瑶,你别掺和。”
“我不掺和,我就是看不下去了。”雅瑶转向婉莹,“嫂子,我哥前妻,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她在我家哭了一宿。我哥跟她们单位一个结了婚的姐,用一模一样的情侣物件,一个钥匙扣,一人一半。那个姐,前前后后借给我哥一大笔钱,说是帮他开店。”
婉莹的手一下攥紧了桌布。
“后来店没开起来,钱没还上,那个姐的老公找到家里来,我嫂子才知道。”雅瑶说,“她跟我哥离婚的时候说,他不是要跟谁好,他就是专门挑那种心软、手里又有点钱的。”
“雅瑶!”曹建峰拍了桌子。
“这是上个月我路过拍的。”雅瑶说,“原来就是他那个店。”
婉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曹建峰。
那眼神,我跟她过了十年,从来没见过。
那天晚上,曹建峰摔门走了,雅瑶跟我们道了好几声歉,也走了。
蛋糕一口没动,奶油上那几个字,慢慢塌了。
婉莹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半夜。
我收拾完桌子,坐到她对面。
“八万,什么时候取的?”
“三月份。”她说,“分了两回。”
“取的时候,你想过跟我说吗?”
“想过。”她低着头,“他说你肯定不同意,说你开公交的,一辈子没见过钱生钱,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我没接这句。
“那个壳,”她说,“他说他忘不了他前妻,我就信了。我觉得他可怜。”
“婉莹,你信他可怜,那你想过我吗?我每天五点出车,晚上七点到家,十年了,我就想着把这个家过好。你拿家里的钱给他,跟他用一样的壳,刻他名字的字母,你想过我可不可怜?”
她捂着脸哭了。
第二天,曹建峰给我打了电话。
那语气,跟饭桌上判若两人。
“哥,昨天是雅瑶胡说八道,她跟我闹别扭,故意拆我台。那八万,我肯定还。”他说,“不过哥,拆迁款那事,你考虑考虑,真是个好机会。婉莹那边我都说通了,她说你们家的钱,她能做主。”
“她说的?”
“她说的。”他停了一下,“哥,说句不好听的,你俩这么多年,其实早就没话说了吧?婉莹跟我说过,你回家就看手机,从来不陪她聊天。”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我收车回场站,他人已经在休息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条烟。
“哥,我专门来跟你赔个不是。”他把烟往我怀里塞,“昨天喝多了,胡说八道。”
几个同事在旁边看着,覃国豪端着茶缸,眼睛往这边瞟。
我把烟推回去:“建峰,烟我不抽。八万,你什么时候还,跟婉莹说。拆迁款的事,别再提了。”
“哥,你别把话说死嘛……”
“我车上还有东西没收拾。”我说完,转身上了车。
他在车窗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回家,婉莹在厨房煮面,看见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说,“他说你同意把拆迁款投他店里。”
她猛地转过身:“我没有!”
“他说,你跟他说过,我们早就没话说了。”
婉莹站在灶台边,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伟华,那话我说过。”她声音发颤,“是去年,你跑夜班那阵子,我跟他吐苦水……可我没让他拿去跟你说。”
锅里的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溢出来,浇灭了火。
她没去关,就那么站着。
“婉莹,”我说,“拆迁款签字那天,你要是想去,就跟我一块去。他要是也去,你看看他是去干什么的。”
拆迁办在机床厂老办公楼的一楼,签约那天,来了不少人,走廊里挤满了老街坊。
我和婉莹到的时候,曹建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廊里有个老街坊认出了我,拉着我的手说:“这不是机床厂老钳工家的小子吗?你爸当年那手钳工活,厂里没人比得上。这房子,是他评劳模分的。”
我说是。
他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婉莹,笑着说:“媳妇也来啦,好,好,一家人一块来,踏实。”
婉莹低着头,没吭声。
婉莹接过去,没打开。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让我们进了屋,核对材料。
曹建峰也跟了进来,站在婉莹身后。
工作人员翻了翻房本,抬头问:“这房子是继承的,过户在施伟华个人名下,对吧?”
“对。”
“那补偿款是你个人财产,签字只要你一个人签,钱打到你个人账户上。”工作人员说,“配偶不用签。”
曹建峰愣了一下:“那……婉莹不能做主?”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他们家亲戚。”
“亲戚也不能做主。”工作人员说,“这钱,只有房主本人能动。”
曹建峰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婉莹,忽然转向婉莹,压低了声音:“婉莹,那你那八万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了。”
最上面那页,写着:投资人施伟华,投资金额三十万元,收款账户户名,曹建峰。
底下一行小字:本投资不保本,不承诺收益。
婉莹蹲下去,把那页纸捡起来,看了很久。
曹建峰把剩下的纸胡乱拢了拢,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了门。
走得很快,连头都没回。
婉莹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我签完字,按完手印,工作人员说钱一周内到账。
我们走出办公楼,外面在下小雪。
婉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背面那座灯塔,把壳抠了下来。
她攥着那个壳,走到楼门口的垃圾桶边,站了一会儿,没扔,又走回来,把它塞进了我手里。
“伟华,这个你帮我扔吧。”她说,“我自己扔,下不去手。”
我把那个壳揣进了兜里。
那天回家,她把存折从衣柜里拿出来,翻到三月份那两笔,拿笔在旁边写上了:欠伟华八万。
07
婉莹搬回了她妈家。
她走的那天早上,把家里的钥匙、存折、我那张工资卡,整整齐齐码在饭桌上,旁边放着一张纸,写着这十年家里的大项开销,一笔一笔,是她这几天翻着旧账本誊出来的。
最后一行写着:给曹建峰的东西,皮带、保温杯、运动鞋、手机壳,还有那八万,都记在我名下。
她说她想了一个礼拜,觉得自己没脸再在这个家待着了。
她说,那八万,她从工资里一个月一个月还,还不上的,她妈那边给她补。
我说不用她妈补。
她说要补。
她还说,诊所那边她辞了,跟雅瑶在一个地方上班,她抬不起头。她托人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口腔医院找了个前台的活,离她妈家近,倒两趟车。
我们约好了,周三上午办手续,她请了半天假,我调了班。
办完手续,她跟我说,伟华,你还有趟车要跑吧,我送你去场站。
我们坐公交去的,就是我跑的那一路。
到了场站,我的车已经停在三号位上了,覃国豪在车边上抽烟,看见我们俩一块来,愣了一下,把烟掐了,走开了。
我上车,检查了一圈,坐进驾驶座。
婉莹站在前门边上,没上来。
我从兜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手机壳,还有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一起递给她。
“壳你自己留着,扔不扔你说了算。”我说,“协议你收好。八万的事,你慢慢还,别跟自己过不去。”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座小灯塔。
风从场站那头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壳和协议一起塞进了大衣兜里。
“建峰那边,八万他写了借条,雅瑶逼着写的。”她说,“他要是不还,我就去法院。”
“你自己拿主意。”
“我以前,什么事都不自己拿主意。”她说,“家里的钱,我听他的;你说的话,我也听他的。”
我说:“那你往后自己拿。”
她点点头,又问:“伟华,你这趟车,几点到终点?”
“十二点四十。”
“那你中午吃饭别凑合,场站那个盒饭太咸。”
我说知道了。
这话她跟我说了十年,我以前每回都嫌她啰嗦。
“伟华,我还能坐你这趟车吗?”
“这是公交车,谁都能坐。”我说,“投币刷卡都行。”
她从包里掏出公交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
她没往里走,又退了下去,站在站台上。
我关上前门,松开手刹,车开出了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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