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陈建国把沾着机油和水泥灰的劳保鞋脱在玄关正当中,脱下来的脏袜子顺手团成一个硬疙瘩,直接扔在鞋柜上摆着的塑料果盘旁边。
我端着刚炒好的芹菜香干从厨房出来,一搭眼看见那团灰扑扑的袜子,火气腾地一下就顶上了脑门,嗓门不由自主拔高了八度,问他这双脚到底是长在鞋里还是长在狗窝里,五十好几的人了,进门走两步把袜子塞进卫生间塑料桶就那么难。
陈建国坐在小马扎上解裤腰带换大裤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气,说整天在工地上钻管子累得骨头架子快散了,进门连口热茶没喝上,先听你敲锣打鼓一通数落。
他换好裤衩站起身,斜着眼睛朝对门指了指,压低声音嘟囔,说你但凡学学人家对门李桂香,说话细声细气的,天天把王德发伺候得多周到,王德发下班进门连拖鞋都是热乎的,哪像你,跟个大喇叭精转世一样,整栋楼都能听见你在家训汉子。
我手里的盘子重重往饭桌上一顿,冷笑着回敬他,我说陈建国你少在这儿吃着碗里看锅里,李桂香好,人家李桂香那张白净脸也是王德发养出来的,你看人家王德发出门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锃亮,见天给媳妇拎菜篮子,下雨天撑着伞站在楼底下迎人,你呢,除了会往家里扒拉泥点子,连句人话都吐不囫囵。
陈建国没话接了,端起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稀饭,喉咙里发出不服气的咕噜声,这顿饭吃得跟嚼蜡一样,谁也没再搭理谁。
我和陈建国在这个老纺织厂家属院住了整整二十二年,五层红砖小楼,一梯两户,对门就是王德发和李桂香。
王德发比陈建国小一岁,在县供销公司改制后留守的物业处当个副主任,每天骑着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穿平整的白衬衫,裤缝线压得笔直,见谁都笑脸相迎,嘴甜得像抹了蜜。
李桂香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后勤,皮肤白净,长年扎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穿素色棉麻裙子,见人低头抿嘴一笑,说话声音轻得像怕踩死蚂蚁,跟家属院里那些扯着大嗓门聊家长里短的老娘们完全不同。
在这栋楼里住了大半辈子,我俩这两口子,和对门那两口子,简直就像两条岔开的道。
平时在楼道里碰见,王德发总是一口一个“秀芬姐”叫得亲热,见我手里拎着重东西,不管顺不顺路,伸手就接过去帮我提到家门口,嘴里还念叨着女人家手嫩,可不能提勒手的塑料袋。
每当这时候,我都忍不住拿他和自家那个闷葫芦比,陈建国要是跟我一起上街买菜,永远是两手插兜走在前头,我一个人拎着十斤土豆两条大青鱼在后头撵得喘不上气,回头喊他一声,他还要怪我走得慢吞吞耽误他回家看电视。
女人看别人的老公,往往就看这几步路、几句好话的门面功夫,总觉得人家体贴入微、知冷知热,自己家里这个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而男人看别人的老婆,眼睛也差不多,全盯着那层洗得干净的皮囊和外人面前的顺从。
陈建国修水暖是把好手,家属院谁家水管爆了、暖气不热了,敲敲门喊一声,他抓起扳手就去,但他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在外人面前闷着,在家里急躁,见着李桂香那种低眉顺眼、温言软语的女人,心里就泛起酸水,总觉得自己娶了个母老虎,对门的王德发才是享了齐人之福。
这种互相看着对门眼热的心思,在老楼里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平时大家客客气气处着,谁也不挑明,直到入秋后老楼改造下水管道,加上李桂香娘家老父亲重病,那层经年累月的虚架子,才被一寸一寸撕得干干净净。
十月中旬,家属院那条埋了三十年的主排污管彻底烂在了地下,一楼化粪池往上倒灌,整栋楼弥漫着一股子恶臭。
房管所派人来看了看,说属于业主自管的老破小,公维基金早就空了,要修只能各家平摊钱,自己找队伍开挖更换。
这栋楼一共十户人家,王德发作为楼栋长,又是物业处的留守人员,自然挑头揽下了组织收钱买料的差事。
那天晚上,王德发拿着小本子敲开我家的门,身后还跟着低眉顺眼的李桂香。
王德发进门先夸屋里收拾得亮堂,又夸我炖的萝卜汤香,转头拉着陈建国的手叹气,说建国哥,这楼里的排污管子非得你掌舵不可,外头找个施工队起步就要六千块人工费,咱们邻里邻居的,你受累带几个小工挖一挖、接一下,人工费给你算两千,既给大伙省了钱,你也贴补点家用。
李桂香站在王德发身后,手里端着一盒洗干净的冬枣,细声细气地塞到我手里,说秀芬姐,建国哥辛苦,我们全楼人都指望建国哥受累呢。
陈建国被这两口子一捧,尤其是李桂香那双带着恳求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骨头轻了半边,当场拍着胸脯答应下来,说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说啥贴补不贴补的,买管子的材料费大伙均摊,工钱看着给买包烟就行。
我站在旁边直掐他的后背,他愣是硬挺着装大方,把我的白眼当成了耳旁风。
等王德发两口子千恩万谢走了,我指着陈建国的脑门骂他充大头蒜,外头挖土方换主管道,又脏又臭又累,两天挖下来腰都直不起,人家几句迷汤一灌,你就连命都不要了。
陈建国梗着脖子反驳我,说你这种女人就是心眼比针尖还小,邻里邻里互相照应怎么了,你看人家王主任和桂香两口子说话多懂礼数,你一张嘴就是钱钱钱,俗不可耐。
我气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楼下就传来了破拆水泥地面的闷响。
陈建国脱了外套,穿着秋衣套着皮围裙,跳进两米深、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泥坑里,一镐头一铁锨地往外刨烂泥、断旧管。
原来说好王德发带两个男邻居在上面打下手、拉滑轮运泥土,可刚挖了不到一个钟头,王德发就接了个电话,捂着手机满脸歉意地在坑沿上喊,说单位临时有紧急检查,得赶紧过去顶一下,桂香身体弱下不了坑,只能辛苦建国哥多担待。
王德发骑着自行车溜得飞快,身上那件白衬衫连个泥点都没沾上。
李桂香端着个茶缸子站在楼梯口,见我下来倒垃圾,连忙走过来,满脸堆着怯生生的歉意,说秀芬姐,德发单位事多脱不开身,我这贫血低血压,一闻这味儿就恶心想吐,实在帮不上忙,真对不住建国哥。
我看着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浅灰色毛衣,手里端着温度正好的白开水,心里憋着一口闷气,冷着脸说,建国皮糙肉厚,是天生该泡烂泥坑的命,你身子金贵,赶紧上楼歇着去吧,别给熏坏了。
李桂香听我说话带刺,眼圈忽地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低下头,委屈得像受了多大苛待一样,转身上了楼。
正好二楼张大妈下楼买菜看见这一幕,凑过来劝我,说秀芬啊,桂香身子骨一向弱,性子又绵,你跟她说话那么冲干啥,人家也不容易。
我站在楼道口,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合着我男人在下水道里喝脏水卖苦力,我成了欺负娇弱邻居的恶婆娘。
那天陈建国在泥水里泡了整整一天半,腰扭了,右手虎口被碎瓦片划开一道三厘米长的大口子,血水混着臭水往外渗。
管子换完合槽的那天傍晚,王德发踩着饭点回来了,兜里揣着一盒十块钱的白沙烟,抽出两根递给靠在墙根下喘粗气的陈建国,满嘴跑火车地道辛苦。
等算账的时候,各家各户收上来的三千二百块材料费和人工费放在桌上。
王德发拿着圆珠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点点算算,说买PVC管子花了八百,水泥沙子花了四百,租冲击钻花了两百,请两个清运垃圾的三轮车花了一千,最后桌上就剩下八百块钱。
王德发把那八百块钱往陈建国面前一推,叹着气说,建国哥,原本答应给你两千,但这次管件买得急,材料涨价了,楼里几户退休孤寡老太太家底薄,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多摊,剩下这八百块你先拿着,算兄弟欠你一个人情。
陈建国的手还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缠着白纱布,他看着那八百块钱,嘴唇动了动,没好意思把“原来不是说人工算两千吗”这句话问出口。
我在旁边一把抓过那张草稿纸,指着清运垃圾那一项冷笑,问王德发,西街老赵的三轮车拉一趟五十块,这院里拢共清出去六车泥,满打满算三百块钱,你账面上写的一千块是雇的哪路神仙。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被冤枉的苦相,叹着气说,秀芬姐,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人家除了拉车,还要找地方倒泥,现在查环保查得严,这都是跑了关系的交际费,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桂香老父亲在医院躺着每天烧钱,我但凡有一点私心,出门就让车撞。
他拿死去的祖宗和病床上的老丈人赌咒发誓,话说到这份上,陈建国反倒急了,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把那八百块钱揣进兜里,冲王德发陪笑脸,说你嫂子妇道人家不懂外面的事,德发你别往心里去,够了够了。
王德发拍着陈建国的肩膀,又是一通深情并茂的“亲哥”、“好邻居”,把陈建国哄得五迷三道。
回到家关上门,陈建国疼得坐在床沿上呲牙咧嘴,我翻出红药水给他换纱布,撕开粘着血痂的布条,看着里面发白发炎的伤口,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骂他贱骨头,给人家当牛做马挖了两天下水道,人家拿假账坑你一千多,把你当猴耍,你还冲人家点头哈腰。
陈建国咬着牙不吭声,缓了半天才低声咕哝了一句,说德发也不容易,桂香她爸脑梗住院半个月了,每天都要花大钱,他们家难处大,斤斤计较那些干啥。
我把药棉重重往桌上一扔,指着他的脑门问,他家难处大,你手烂了吃消炎药就不用花钱?你天天看人家桂香楚楚可怜,你看过我跟着你受了多少窝囊气没有?
陈建国扭过头去,闷声不再说话,但那股对对门两口子的同情和“体谅”,依然像扎在肉里的倒刺,拔不出来。
真正的裂痕,是在李桂香老父亲彻底病危的那段日子彻底炸开的。
李桂香娘家在邻县农村,老母亲走得早,只有一个不争气的弟弟常年在南方打零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老头子七十六岁,突发大面积脑梗,从县医院转到了市中心医院,抢救过来之后半身瘫痪,神志不清,拉撒全在床上。
李桂香是独生女挑大梁,天天以泪洗面,每天下班回到家属院,走起路来飘飘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那段时间,王德发在外人面前的表现简直堪称感动全县的大孝子。
他在院子里逢人就抹眼泪,说桂香命苦,自己作为女婿就是半个儿子,只要老丈人有一口气在,砸锅卖铁也要伺候到底。
家属院的老头老太太们背地里全在夸王德发,说李桂香这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找了这么个有情有义、懂大体的好丈夫。
我也一度觉得,王德发虽然在小钱上爱占便宜,但在这等大事上,确实比我家那个遇到亲戚生病只会掏两百块钱干坐着的陈建国强得多。
可事情很快就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老头子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医疗费花了小四万,不仅掏空了李桂香仅有的积蓄,医院催缴续费的单子天天像雪片一样下。
那个周五晚上十点多,家属院里万籁俱寂,对门突然传来摔打东西的闷响,紧接着是李桂香压抑的号哭声。
我和陈建国刚躺下,被那声音惊得坐了起来。
隔着薄薄的防盗门,王德发压得极低却充满刻薄的声音清晰地穿透过来。
王德发说,李桂香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存折上的五万块钱是要留着给儿子明年在省城买房付定金的,你动一分试试看!你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不管,凭什么让我拿私房钱给你爸填无底洞?
李桂香哭着喊,王德发,那是我亲爹!医生说了只要做完高压氧和康复,人能自己坐起来,你平时在单位到处吹你给我爸花了多少钱,实际上这一个月你总共去过医院两次,一次待了十分钟就借口开会走了,连护工费都是我拿工资垫的,你那存折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王德发冷笑了一声,声音又冷又硬,写你名字也是我挣的!老头子七十六了,救活了也是个废人,一个月光纸尿裤翻身护理要多少钱?你想拖死我们一家三口?明天你就去把管子拔了,接回乡下老屋等死,别在这儿装什么大孝女!
“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一记耳光抽在脸上的声音,李桂香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建国坐在床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堵墙,仿佛完全不敢相信刚才那些话是从那个整天笑眯眯、文质彬彬、一口一个“百善孝为先”的王德发嘴里吐出来的。
我看了陈建国一眼,没好气地说,听见没?这就是你成天夸的懂礼数的好男人,出门给人擦皮鞋,回家给老婆甩耳光,嘴上大孝子,背后拔氧气管。
陈建国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被子拉到脖子根,翻过身去,那一夜他翻来覆去了无数次。
第二天一早,王德发又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精神抖擞地下楼。
在楼梯拐角碰见我端着早点,他立刻恢复了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微微侧身让我先过,叹着气说,秀芬姐早,唉,昨晚在医院陪老丈人守了大半夜,这上了年纪的老人真是不让人省心,桂香心软身子又差,我都劝她在家歇着,这伺候老人的硬仗还得我们男人来扛。
我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通宵痕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心里胃液一阵翻涌。
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他,王主任真是大善人,不过演戏演久了,可别忘了自己原本长啥样,人在做天在看,有些话说得太满,折寿。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眼神闪烁着躲开我的目光,假装没听懂,快步下了楼。
可这出戏还没完,王德发为了躲避医院的账单和李桂香的纠缠,当天下午就借口单位去外地考察供销基地,收拾了个旅行包,直接关机溜了。
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气温骤降,老天爷像漏了底一样往下倒水。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家的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李桂香绝望的哭喊声。
陈建国一骨碌爬起来去开门,只见李桂香浑身湿透,连鞋都只穿了一只,头发糊在脸上,整个人瘫软在我家门口,抓着陈建国的大裤衩就往下跪。
李桂香哭得声嘶力竭,说建国哥,秀芬姐,求求你们救救我爸!市医院刚才打电话来,老头子突发心衰和肺部感染,下了病危通知书,要立刻转进ICU抢救,还要交两万块钱押金!德发手机关机找不着人,外头下大暴雨,我叫不到出租车,我实在没办法了……
李桂香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平日里那种温婉淡然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落魄妇人。
陈建国站在门槛边,手足无措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桂香,又回头求助似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气。
王德发干下那些缺德事,拍拍屁股躲去外地吃喝玩乐,却把这天大的烂摊子和无底洞扔给对门邻居。
可看着李桂香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再想想市医院病床上命悬一线的老人,人命关天,我做不到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叹了口气,回屋从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把原本打算开春给儿子添置婚车备用的两万块定期存折,连同抽屉里的三千块现金一把抓了出来。
我对陈建国吼了一声,愣着干啥,去借老周家那辆破皮卡,快点!
陈建国像得了特赦令一样,抓起雨衣就冲进了暴风雨里。
那一夜,陈建国顶着几乎看不清前路的暴雨,把破皮卡开得像快艇,我和李桂香坐在后座,李桂香一路抓着我的手,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秀芬姐,我这辈子当牛做马还你们……”
我由着她抓着,手背被她掐得生疼,心里却五味杂陈。
到了市医院,挂号、交押金、签字、推平车,陈建国穿着雨衣跑前跑后,裤腿全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泥水,走一步咯吱响一声。
老人被推进ICU的时候,浑身插满了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
办完一切手续,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陈建国坐在ICU门外冰冷的塑料排椅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雨水,累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老狗。
李桂香靠在墙角,两眼发直,嘴唇咬得全是血印。
我把身上披的外套脱下来扔给陈建国,又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罐热咖啡,递给李桂香一罐。
李桂香捧着热咖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易拉罐拉环上。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秀芬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我愣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说你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摊上陈建国这么个直肠子木头,天天在家受窝囊气?
李桂香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建国哥是个直肠子,脾气硬,不会说好听话,但他心里有事真上,手里有劲真使,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活人。德发呢?德发在外面谁见谁夸,在单位谁见谁敬,在家里连我买瓶五块钱的洗头膏都要对账单,我爸生病这一年,他除了到处宣扬自己多孝顺,私底下连一碗热粥都没给我爸端过,他嫌我爸脏,嫌我娘家是累赘,我稍微反驳两句,他关起门来就掐我的脖子……
李桂香拉开自己的高领毛衣,昏黄的医院走廊灯光下,她原本白净纤细的脖颈上,清晰地印着两道青紫色的淤痕,下颌角还有一片没消退的黄褐色斑块。
那一瞬间,坐在排椅上的陈建国猛地抬起了头,眼珠子死死瞪着那片青紫,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半张着,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以前无数次幻想着李桂香在家里是如何温柔似水地伺候丈夫,幻想着对门的生活是如何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直到这一刻,那层包裹在体面、礼貌、温存外表下的血淋淋的现实,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直地插进他的眼睛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雨停了,天阴沉沉的。
王德发终于开机了。
他在电话里得知老人进了ICU,陈建国垫了两万块钱,不仅没有半句感谢,反而在电话那头急赤白脸地埋怨李桂香自作主张。
中午十一点,王德发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ICU门外。
他一露面,身上的西装依然板正,甚至还特意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可当他看到靠在长椅上打盹的陈建国,以及坐在旁边的我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后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握住陈建国的手。
王德发叹着气,声情并茂地说,哎呀,建国哥,秀芬姐,你们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这刚从外地赶回来,路上塌方堵车,急得我心脏病都快犯了,要是老丈人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当女婿的万死难辞其咎啊!
陈建国这次没有回握他的手,而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搭在膝盖上。
王德发没察觉出异样,转头就从李桂香手里拿过那一叠厚厚的缴费发票和明细单。
他翻看着单据,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去。
王德发当着我和陈建国的面,用手指狠狠戳着发票上的进口白蛋白和抢救用药,压低声音质问李桂香,这白蛋白一瓶四百多,为什么开自费的?医保能报销的普通药不能用吗?还有这微量泵注射,一个小时收几十块,这都是乱收费!
李桂香红着眼睛反驳,那是大夫说我爸血小板低、低蛋白血症,不打根本撑不住,都是大夫开的抢救药!
王德发冷笑一声,把单据往长椅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大夫开你就用?大夫让你跳楼你跳不跳?医院就是看着家属着急故意敲竹杠!
说完,王德发转过头来看着陈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市侩的狐疑与算计。
王德发皮笑肉不笑地干笑了一声,说建国哥,昨晚交押金的时候,你全程跟着跑的,这单子上有些自费药……大夫跟你提回扣的事没有?现在医院水深,有些大夫看送病人来的是外人,手脚就不干净,你老实巴交的,可别让人家给当枪使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走廊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建国坐在那儿,原本疲惫浑浊的眼睛突然一点点睁大,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半夜冒着生命危险开破皮卡在暴雨里抢路,浑身湿透连一口热饭没吃,垫上了家里娶媳妇的家底,临了,在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男人口中,竟然成了可能拿医生回扣的嫌疑犯。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我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王德发面前,一把抓起长椅上那叠发票,劈头盖脸直接砸在王德发的脸上。
纸片哗啦啦散落了一地,像漫天飞舞的白纸钱。
我指着王德发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ICU走廊都在回荡,我说王德发,你还是个人吗?你长着一张人脸,肚子里装的全是狗下水!我男人半夜不睡觉,冒着翻车的危险把你老丈人送到医院,替你垫了两万三千块钱,你进门不问老人死活,不问你媳妇遭了多大罪,你在这儿查发票、怀疑邻居拿回扣?
王德发被我砸得后退了两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喊,周秀芬你撒什么泼!这是公共场合!我是就事论事,医药费有疑点我还不能问问了?
李桂香也终于崩溃了,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王德发的西装领子,拼命地撕扯,头发凌乱,像疯了一样尖叫,王德发!你不是人!你把钱还给秀芬姐!你把钱还了!我不跟你过了,我今天就跟你离婚!
王德发被撕扯得狼狈不堪,恼羞成怒之下一把将李桂香狠狠推倒在地。
李桂香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塑料椅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缩成一团。
就在王德发抬起手指着李桂香要破口大骂的瞬间,一直坐在排椅上没吭声的陈建国动了。
陈建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黑熊,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一把掐住王德发整齐的衬衫领口,单手就把这个平时看起来高大体面的物业副主任硬生生顶在了走廊白色的水泥墙上。
陈建国眼珠子里全是通红的血丝,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拳头悬在王德发的鼻梁上方两厘米处,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王德发吓得脸如死灰,双脚几乎离地,两只手慌乱地去掰陈建国的手腕,嘴里哆嗦着喊,建国哥……你……你别动手,杀人要坐牢的……
陈建国死死盯着王德发那双充满恐惧和虚伪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我一辈子没打过架,但我今天真想废了你。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只有护士急促跑过来的脚步声。
陈建国悬在空中的拳头终究没有砸下去。
他重重地把王德发往地上一掼,王德发踉跄着跌坐在散落一地的医药费发票上,喘着粗气,狼狈得像只落水狗。
陈建国低头看着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两万三千块钱,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一分不少送到我家桌子上。少一分钱,我砸了你家的门。
说完,陈建国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李桂香一眼,转过身,拉起我的胳膊,大步朝电梯口走去。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陈建国的后背全湿了,那是刚才盛怒之下激出来的冷汗。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陈建国一直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只缠着黑胶布、还留着暗红色血痂的粗糙右手,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不知怎么的,慢慢散成了无声的叹息。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我说,建国,还羡慕对门不?
陈建国身子震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个五十多岁、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半句软话的男人,眼圈突然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把我的手紧紧攥在他粗糙扎手的手心里,攥得死紧,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他说,秀芬,我以前真是瞎了狗眼。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王德发黑着脸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万三千块钱现金。
王德发没再叫“建国哥”和“秀芬姐”,眼神闪烁躲避,一句话也没多说,扔下钱,转身就回了对门,重重关上了防盗门。
一个星期后,李桂香的老父亲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在ICU里走了。
李桂香料理完后事,在那个初冬的清晨,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独自一人离开了家属院,听说回了老家县城,起诉离了婚。
王德发依然住在对门,每天依然穿着笔挺的白衬衫,骑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上下班,只是再也不往我家门口凑,在楼道里碰见我和陈建国,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去,连个招呼都不敢打。
家属院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渐渐知道了那晚在医院的事,那些曾经夸王德发是“大孝子”、“好丈夫”的闲话,全变成了背地里的鄙夷和指戳。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与琐碎。
天彻底冷下来的时候,陈建国下班回来,还是会把脏衣服随手扔,还是会在客厅里大声咳嗽,还是改不掉他那些糙汉子的臭毛病。
但他进门之后,开始知道先把劳保鞋整整齐齐摆进鞋柜最底层,脱下来的袜子,哪怕再累,也会慢吞吞地走两步扔进卫生间的塑料桶里。
那天晚上,外头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碎雪。
陈建国坐在桌前就着花生米喝二两散装白酒,我把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端上桌,坐在他对面盛饭。
陈建国抿了一口酒,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吹了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说,秀芬,这大白菜还是你炖的入味,放了虾皮,鲜。
我盛了一碗热汤递到他手里,白了他一眼,说吃你的饭吧,少在这儿拍马屁,吃完了赶紧把碗洗了。
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捧着大老碗大口大口地喝汤,屋里热气腾腾,把窗户上的玻璃洇成了一片看不清外面的白雾。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总觉得别人的日子过得像画,别人的伴侣怎么看怎么顺眼,男人总觉得别人的老婆温顺体贴,女人总觉得别人的老公多情体面。
其实说到底,男女都一样,贪恋的不过是那点隔着距离的客套和假象。
日子不是挂在墙上的年画,是把两双脚泡在同一个盆里洗泥巴,掀开那些光鲜亮丽的门面,谁家里都是一地鸡毛。
真到了风刀霜剑、大雨倾盆的日子,能咬着牙替你挡风遮雨、把底牌全掏给你的,永远只有家里那个被你看够了毛病、天天跟你拌嘴的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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