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去年七月的事,我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回来以后我在家里坐了半个钟头,脸还烫。我今年五十五,退休两年了,住在老小区六楼,一梯两户,对门是去年春天搬来的一对小夫妻,男的姓周,在银行上班,女的姓林,在幼儿园当老师,都三十出头。我们平时处得挺好,我包了饺子给他们送一碗,他们从老家回来给我带点土特产,电梯里碰见都喊我李姨。
我叫李桂芝,河北唐山人,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挡车工,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天津,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我这人有个毛病,做饭爱临时抱佛脚,缺什么现去借。那天是七月十二号,礼拜天,中午我炖排骨,炖到一半发现没蒜了。我们这栋楼是老楼,夏天热,家家户户都开着门通风,靠纱帘挡着。我对门那家平时门也常开着,我就拿了个小碗,趿拉着拖鞋过去了。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我以为他们不在家,或者没听见,我就推了一下,门没锁,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喊,小周,小周,李姨借头蒜。客厅里没人,我往里探了探头,就看见沙发上那两个人。窗帘是拉着的,可拉得不严,中间留了一条缝,太阳从缝里照进来,正好照在沙发上。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我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走得飞快,拖鞋都差点甩出去。
我回到家,把门反锁上,坐在沙发上,心跳得跟敲鼓一样。我这辈子没遇过这种事,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人家小两口在自己家里,我一个外人,推门就进。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我怎么就不多敲两下,我怎么就不等一等。那天中午的排骨,我一口没吃。下午我听见对门有动静,我趴在猫眼上看,看见小周拎着垃圾袋出来,我赶紧往后退,怕他看见我。那几天我出门都挑时间,听见对门有声音我就不出去,电梯也不敢坐,我怕碰见他们。我这人平时大大咧咧,可这件事,我真是臊得慌。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一天傍晚,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对门那个小林,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站在门口。她脸也有点红,说李姨,吃西瓜。我说谢谢谢谢。她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说李姨,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们不对,门没关好。我赶紧摆手,说不不不,是我不对,我不该推门就进,我这人就是毛躁。她笑了,说李姨你别臊我,我那天臊得三天没敢出门。我们俩站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都笑了。她把西瓜塞给我,说以后我妈寄的西瓜,都给你送。从那以后,我们关系反倒比以前近了,她有时候下班早,就下来陪我说话,说她幼儿园的孩子,说她老家的事。
去年冬天,她怀孕了,反应大,吃不下东西,我给她做酸辣汤,做小米粥,我一辈子没生孩子,这回倒当了回奶奶。今年四月她生了个闺女,六斤二两,她婆婆从老家来伺候月子,我天天上去帮忙,给孩子洗尿布,教她婆婆怎么炖鲫鱼汤。上个月有一天,她抱着孩子在我家坐着,忽然笑着说,李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我说你说。她说其实那天,你跟小周他……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说那天是我跟小周复婚的日子。我愣了,我说复婚?她说对,我们俩前年闹离婚,分居了半年,去年三月才又住到一块儿,七月十二号那天,是我们去民政局办复婚手续回来的当天。她说我们俩那时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办完手续回来,门一关,就……她说着脸红了,说李姨,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俩都傻了,小周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没这么慌过。我听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怪不得呢,我说那天你们怎么连门都不锁。她说我们哪顾得上啊。我们俩笑了半天,孩子在我怀里蹬腿,也跟着乐。
现在孩子五个多月了,会笑了,我每天下午帮他们带两个小时,他们小两口下班晚。我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对门那两口子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过来,我闻着心里就踏实。我写这件事,不是想说多好笑,我是想说,这世上的尴尬事,多半不是坏事,就是碰巧赶上了。我那天要是因为臊得慌,从此躲着人家,我们两家就成陌生人了。可小林端着一盘西瓜敲了我的门,我们俩把话说开了,这点尴尬就变成了缘分。我这辈子没闺女,老了老了,对门给我送来一个,还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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