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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 杨杨

编辑丨杨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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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贵阳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描述,说他就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手里夹着半截烟,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都没动。我妈喊他吃饭,喊了两声没应,走过去一推,人已经软了。

“就一根烟的事儿。”我妈反复念叨这句话,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巴。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一个活了五十六年的大活人,没病没灾的,体检报告比我这三十岁的还干净,怎么就因为一根烟说走就走了?医生说是急性心梗,长期吸烟导致的血管痉挛。我妈听不懂这些术语,她就认一个理——老头子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最后也是栽在这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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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抽烟这事,在我们家属于“公开的禁忌”。从我记事起,我妈就跟他打游击。藏烟、剪烟、把整包烟泡水里,什么招都使过。我爸呢,也不恼,嘿嘿一笑,转头又去买一包。他有个习惯特逗,每次被逮到,就举着烟盒跟我妈讨饶:“最后一根,真是最后一根。”这话他说了二十多年。

现在想想,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最后一根”这种话。谁能想到呢?昨天还在饭桌上吹牛说要活到抱重孙的人,今天就成了墙上的一张照片。我爸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们全家都没反应过来。我赶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了。我摸他的手,冰得吓人,指甲盖还是我上个月给他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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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半包“黄果树”。我妈看见就哭了,说这包烟她藏了三次,老头子就找了三回。你说他这人是不是倔得跟头牛似的?可就是这头倔牛,供我读完了大学,给我妈买了养老保险,把老家漏雨的老房子翻修成了两层小楼。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唯一的消遣就是蹲在阳台抽烟,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也跑到阳台去站着。雨还在下,藤椅还在,烟灰缸里还有他没倒的烟灰。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爸抽的不是烟,是那几分钟没人打扰的清静。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晚上回来还要听我妈唠叨柴米油盐,只有那根烟的功夫,他才算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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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代价也太大了吧?用命换几分钟的清静,值吗?我问自己,也问天上那个老头。没人回答我,只有雨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咚咚咚的,像他在敲烟灰。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我妈说。去年过年我给我爸买了条好烟,中华的,四百多一条。他舍不得抽,藏在衣柜最里面,隔两天就拿出来闻闻味儿。现在那条烟还在,包装都没拆。我妈说烧给他,我说别烧,留着。留个念想,也留个警醒。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才知道,有些道理非得拿命换的教训才记得住。你说我爸不知道抽烟有害吗?他知道。电视上天天播,烟盒上印着,我劝了他八百回。可人就是这样,总觉得坏事离自己远着呢。五十多岁,正当壮年,死神哪能说勾就勾走?嘿,他还真就勾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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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我干了一件事——把家里所有的烟灰缸都扔了。我妈说我发神经,我说妈,咱家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在屋里抽烟。我爸那根烟,得让他走得值当。

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煽情,但真得跟看到这篇文章的各位唠一句:你家里是不是也有个爱抽烟的老头?是不是也总说“最后一根”?别等了,就今天,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你想他了。别学我,只能对着阳台的藤椅发呆。

我爸五十六岁,走在一根烟上。你爸呢?你老公呢?你自己呢?那根烟到底有什么好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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