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对敦煌形象的意义,远不止“一个著名景点”那么简单。它几乎是敦煌这座城市文化身份的核心载体,然而,在莫高窟之外,从敦煌市博物馆,到敦煌书局、印局,这座以石窟闻名的西北小城,其实一直以更多方式让千年敦煌文化进入当代生活。
在敦煌莫高窟,眼睛总是在彩塑、壁画里不断寻找:飞天的一截衣带,藻井里旋转的花纹,某个来不及认清的神灵。回到敦煌市区,这些尚未结束的好奇,还能找到继续停留的地方。《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的“文化中国行”本期关注的是莫高窟之外的敦煌文化。
敦煌书局中,敦煌元素的咖啡和敦煌石窟相关图书。
沿党河走走,到书局翻书,在印局拓下一页图案,去规局读壁画里的故事,再走进由老厂房改造的敦煌无界。“四局两界”把文化体验延伸到街巷之中。若再将敦煌市博物馆与城外的玉门关、悬泉置连起来看,这座城市的历史与当下便有了更具体的链接。
西晋壁画墓
敦煌市博物馆,把文物放回关隘与驿道
如果说莫高窟呈现的是敦煌最为人熟知的艺术成就,那么敦煌市博物馆则提供了理解这座城市的另一把钥匙。其常设展览以“华戎交会的都市——敦煌历史与丝绸之路文物陈列”为主题,从早期历史讲起,借助考古出土文物和历史资料,呈现敦煌从汉代设郡到丝绸之路繁盛时期的发展历程。
敦煌市博物馆中汉代画像石中的伯牙子期。
在这里,敦煌不只是一个拥有佛教石窟的地方,更是一座连接中原与西域的交通枢纽和边塞重镇。
汉代简牍、画像砖、陶器等文物,记录着当时人们的日常生活,也让人看到丝绸之路并不只是商队和驼铃的往来。行政管理、军事驻防、商业贸易、民族迁徙和文化交流,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痕迹。
博物馆展柜中,一件汉代墨书麻纸,虽纸张残损,边缘不齐,残片上仍可辨出墨迹。它的年代可以追溯至西汉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比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早了一个多世纪。纸张的出现,意味着文字记录有了新的载体,也让人重新认识中国早期造纸术的发展。
敦煌市博物馆展出的汉代墨书麻纸
与麻纸共同陈列的,还有汉代简牍。由于当地缺少竹材,敦煌汉简多以胡杨木等木材制作。其中,一枚汉代请客简,短短二十余字,便交代了聚会时间、地点和进入方式。两千多年前的人们,已经用这样简洁的文字安排日常交往。简牍不仅记录生活,也承担着公务和军事信息传递的任务。为了防止内容泄露,汉代人还发展出一套封缄制度:将简牍捆扎后,以泥封住绳结,再加盖印章,收件人通过检查封泥和印记是否完整,判断文书有没有被拆动。今天仍在使用的“一封信”,其“封”字便与这种古代封缄方式有关。
汉代简牍,右侧为封缄
得益于当地干燥的气候,博物馆文物中还保存着边塞军事管理的细节。比如关于烽火传警的规定,记载了如何使用积薪、点燃苣火来报警。今天看来,这些有些陌生,却是当时边塞防御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与之相关的,还有人员出入关的文牒。与如今一样,汉代“出关”,并非简单地经过一道城门,而是进入一套有记录、有核验、有管理的制度。
展览中的西汉大苣
出土的西汉大苣细节,因当地气候干燥,还保留了捆扎的结。
带着对文物的记忆去看玉门关,戈壁上的土城便多了可以理解的细节。小方盘城平面近方形,黄土夯筑,四面墙体围出有限的内部空间;放眼城外,则是开阔的荒漠。今天留下的关城、长城和烽燧遗迹,共同指向交通管理、守望与补给。对应到博物馆中则是一枚枚木简、一些出土的生活用具甚至布鞋,文物帮助当下的我们理解这些建筑怎样被使用,哪些人在其中工作、停留,那些散落在戈壁中的遗址,也就不再只是几处古老的土墙。
汉代玉门关(小方盘城)
汉代长城遗址
博物馆的另一件重要藏品——北凉石塔,则把视线从物资和制度转向了信仰与艺术。
这座小小的石塔造型精巧,塔身刻有佛像和佛经,塔基上则出现了供养天人像与八卦符号。虽然石塔稍有残缺,依旧可见佛像环绕塔肩,塔基的八卦对应不同方位,佛教造像与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共处于一件石刻之中。它不仅是早期佛教艺术的实物遗存,也呈现了佛教传入河西地区后,与当地思想和信仰传统相互影响的过程。
北凉石塔
敦煌书局与规局 在书页里接着读石窟
在党河边的敦煌书局,弧形的结构、头顶的藻井、暖色灯光与层层书架,让脚步慢下来。近800平方米的空间里,洞窟的形态和纹样被带进阅读环境。点一杯咖啡,手边的敦煌史、石窟艺术和壁画研究,给前一日莫高窟的参观留出回味的余地。
于2024年开放的敦煌书局
二楼的藏经阁区域陈列着敦煌遗书影印本,提醒着人们:敦煌还有一座由文字构成的宝库。
1900年,莫高窟第17窟藏经洞被发现,大量4世纪至11世纪的文献、绘画和织物重见天日。除了佛教经卷,其中还有历法、天文、医药、文学、社会契约、典当买卖文书等内容,涉及中古时期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们不仅是研究佛教史和敦煌艺术的重要材料,也保存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经济往来和社会关系。
敦煌书局二楼“藏经阁”区域
如今,藏经洞出土的大部分文献分藏于英法等国的博物馆和研究机构,仅少部分保存在国内。敦煌研究院于2025年5月上线的“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平台,尝试通过数字技术让这些分散各地的文物重新建立联系。平台汇集海内外机构收藏的相关数字资源,提供图像查看、检索、文字识读及残卷缀合等功能。原本分藏不同国家、不同机构的残卷,可以在屏幕上进行比对,寻找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2026年8月,敦煌研究院又与德国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签署协议,共享该馆所藏敦煌藏经洞文物数字资源,用于平台建设以及非商业性的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播。藏经洞文献的流散是敦煌历史中无法绕开的一页,而数字化让分散的文献有了重新汇聚、彼此对话的可能。
敦煌书局二楼
书局附近的敦煌规局,由原公安局旧办公楼改造。“规局”与“规矩”同音,名字的意味可以从一个具体形象读起:莫高窟第285窟中,伏羲女娲手执规与矩。画圆、作方的工具,让秩序有了可见的形状,也成为这里描摹、体验敦煌图像的线索。
敦煌规局
在“壁上观廉”展区,第156窟的白象陷泥场景被用于谈论克制欲望、自我约束。这是今天的展陈对古画作出的解读,也让观众意识到,壁画中的姿态与情节,曾承担着传递观念的功能。沿着展览再往前看,古人的修身故事又接上近现代敦煌守护者的经历。
敦煌规局二楼对于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等近现代敦煌守护者经历的展示。
敦煌印局与无界 旧厂房里的文化生活
从书局沿党河步道行走,约一公里便可到达敦煌印局和敦煌无界。印局的热闹,先从声音传来。悬挂装置上的印章被拉下,彩砂小球随之起落,铃声轻响;长桌旁,游客俯身挑图案、对位置,再把章压在纸上。九色鹿、飞天、三兔共耳和藻井纹样,都缩进了手掌可以掌握的尺寸。
敦煌印局中,一个孩子正在集章
选择“印”作为体验方式,也有历史依据。敦煌文献保留着古代用印痕迹,藏经洞发现的唐咸通九年,即公元868年的《金刚经》,则是现存最早有明确纪年的完整印刷书籍。这卷雕版印制的经书,将文字与图像共同传递出去。带着这层背景看手里的印章,图像从一种材料转移到另一种材料的过程,也多了一重意味。
印局的建筑本身同样值得看。它由废弃的自来水清水池改造,中庭佛像雕塑的基座,利用了过去支撑水池顶盖的旧立柱。曾经承担实用功能的结构,如今仍站在原处,周围换成了盖章、交流的人群。
敦煌印局中庭
与印局相邻的无界,保留着旧自来水厂厂房的尺度。高处的金属屋架、撑起大厅的立柱、大面积玻璃窗,让人仍能辨认建筑的前身。日光透进来,金色胡杨造景旁摆着桌椅,咖啡吧、展示屏和休息区域相互连通。看展、咖啡、手作、文创,在同一个屋顶下发生。
敦煌无界
这里也连接着敦煌艺术进入现代设计的历史。常沙娜艺术中心落地无界,她长期整理研究的敦煌花卉与装饰图案,提供了从壁画走向当代器物的思路。更多艺术家工作室的入驻,又让不同材料与工艺在此相遇。
敦煌无界中的常沙娜艺术中心
除了书局、规局、印局和无界,通常所说的“四局两界”还包括敦煌食局和敦煌净界。前者将地方饮食与文化体验结合,后者则提供另一种文化展示和体验空间。六个空间各有侧重,共同构成了敦煌近年来城市文化更新的一部分。
在这些空间里,也有不少收费的手作体验项目。坐下来描一段线条,用矿物颜料复刻一截壁画,会体验到壁画绘制,是一场漫长的劳动,对敦煌的城市记忆也因此多了一层。
游客在敦煌无界中体验
敦煌画灵从西魏羽人到北凉飞天
在文创商店和夜市摊位里,另一种“萌萌哒”敦煌也正在出现。
过去,人们熟悉的敦煌文创,大多围绕飞天、九色鹿、藻井等经典图案展开。近年来,敦煌研究院也在尝试从壁画中寻找更丰富的创意资源。其中一个颇有意思的系列,是敦煌“画灵”文创。
敦煌夜市上,来自敦煌研究院的“敦煌画灵”系列
画灵系列文创把目光投向了壁画中那些不那么常见、甚至有些奇特的神灵和神兽。这些形象并非凭空创造,而是来自莫高窟壁画中的真实图像。例如莫高窟西魏第249窟,洞窟顶部绘有丰富的神话世界,既有阿修罗王,也有风伯、雨师、乌获、开明等神怪形象。它们与飞天、佛菩萨一起,构成了敦煌壁画中想象力极为丰富的一部分。今天,这些原本存在于古代宗教和神话体系中的形象,被重新提取出来,设计成“丑萌”的毛绒玩具。
莫高窟第249窟-西壁-阿修罗 图据敦煌研究院
“敦煌画灵”系列,图据网络
据工作人员介绍,第249窟的爆款是羽人,其窟顶容纳着佛教题材与中国传统神话中的众多形象。羽人原本置身复杂的画面,目光很容易从它身上滑过去。变成毛绒玩具后,它有了被单独打量的机会,他手臂为什么这样抬起,身侧的羽翼怎样表现,古人又如何想象升入天界。一个有点奇怪的小角色,带出了比“可爱”更多的探索。
敦煌画灵中的西魏羽人(右)和阿修罗。 图据网络
另一件北凉飞天则画灵将目光引向更早的莫高窟第272窟,原型在窟顶南坡。北凉飞天的身体屈转,双腿弯曲,巾带在身旁翻卷,人物动作带着直接而有力的节奏。它与人们熟悉的飘逸飞天印象很不一样。从北凉洞窟到北凉飞天画灵,原本位于窟顶、需要仰望的形象,成为了玩偶、包挂。对照原型,体验的是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面貌的飞天。那些来自中古时代,人类对于世界的想象,也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今天的年轻人生活中。
莫高窟第272窟-窟顶南披-屈腿飞天 图据敦煌研究院
北凉屈腿飞天画灵
虽然,提到敦煌无法绕开莫高窟。正因为有莫高窟这样不可替代的文化遗产,今天的敦煌才拥有如此丰富的创作资源。但一座城市的吸引力并不完全来自某一处,看完石窟之后,不妨在敦煌市区多走走。你会发现,今天的敦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一个问题:千年以前留下的文化,如何继续参与今天的生活。
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由澎湃新闻记者黄松摄。
澎湃新闻记者 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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