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藏经洞里翻出来的那张纸,边缘发毛,纸色黄褐,字从右往左一路写下去。起首写「某专甲谨立放妻手书」,专甲就是某某人,名字空着。中间数落两口子过不到一块儿,末了却祝她重梳蝉鬓、另挑高官人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今天不少人把这八个字当成唐朝丈夫写给妻子的临别情书,抄进分手文案。可这纸收尾那行是「于时年月日谨立除书」,年月日没填,姓名没填,连哪乡哪户都空着。它压根不是私信,是给人照着抄的一份样子。我读这段最觉着别扭的,是那份体面太整齐,整齐得不像日子,倒像格式。
这件写本编号 S.0343,如今藏在大英图书馆。原文说「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翻成大白话,两人心思合不拢了,赶紧把各家亲戚请来,各自回家去。更有名的是后头那句:「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说白了,祝你走了以后好好打扮,再嫁个更好的人家,谁也别记恨谁。可要把它当真离婚的记录读,得先问一句:写这张纸的人,究竟在替谁说话?
唐朝律法里,离婚不是一扇随便推的门。《唐律疏议》卷十四《户婚》写着:「诸妻无七出及义绝之状,而出之者,徒一年半;虽犯七出,有三不去,而出之者,杖一百。追还合。」翻成今天的话,妻子没犯七出、两家也没到义绝,丈夫赶她走要判一年半;就算犯了七出,只要她替公婆守过孝、娘家已没人可回,还是不许休,硬休打一百板。就在「义绝离之」条后头,还附着一句:「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疏议补了八个字:「谓彼此情不相得,两愿离者,不坐。」意思简单,处不来、两边都愿意,不治罪。最耐人寻味的是,这句挂在义绝条后的但书,先要办的是免掉丈夫无故出妻的罪名。说白了,两愿离替写文书那位挡了官司,倒不一定是替女方争来了什么。
沙知先生把敦煌契约辑成《敦煌契约文书辑校》,里头放妻书十一件,九件是样文,两件是真正立过的实契。样文末尾留着「时某年某月某日」,连按指节的地方都空着,人名、乡里、日子专等临事填。另一件法藏的卷子抬头干脆写「放妻书一道」,一看就是备用格式。实契朴素得多,P.4525 那件说的是家贫、情不合,由女方亲戚和村中长辈商量着把丈夫遣离女家,没有那种漂亮话。我原先以为唐人离婚都那么从容,看到这里改了主意:从容的是范文,不是日子。一份能反复抄的模板,记的是当时人认「该怎么收场」,不是「果然这么收场」。
真要办成,手续不轻。先把夫妻两个、两家父母亲眷、当地村老请到一处当面议;议定了,才立书为凭,叫放妻书,也叫相别书。文书里那句「快会及诸亲」,说的就是这一步。唐代的令还要求丈夫亲手立字据,两家长辈、东西邻居、见证人都要署名,不会写字的画个指节为记。一屋子人按手印,图什么?图日后谁也别翻案。财产也写进纸里,P.3730v 有「三年衣粮,便献柔仪」,男方再供三年衣食;S.6537 写「所要活业,任意分将」,家产各拿各的。翻成白话,这张纸管的是户籍除名、田产分割、往后能不能再嫁,全是硬事。所以我总觉得,最动人的那八个字,是包在最外头的一层纸。
这些纸留到今天,靠的是一桩意外。莫高窟第 17 窟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室,1900 年前后被重新打开,里头堆着几万件写卷,佛经、账本、借据、契约挤在一处,放妻书就夹在中间。封洞的人多半没打算留给谁看,那些样文大概只是抄手备着、没用上,才跟着旧纸被砌进墙里。莫高窟如今层层窟檐和木构,站在下面往上望,很难想到让后人反复引用的那句话,出自这么一间小屋。后人容易读偏,多半是只看见被挑出来的八个字,没看见它旁边还抄着别的东西、末尾还空着日子。
换到那间屋里坐一坐。假如你是被请去作证的村老,纸摊在面前,年月日还空着,你是先问清三年衣粮写没写进去再按指节,还是听两边把话说完就照格式画押?换你是那位抄手,有人上门请你写一张,你是照样文把「选聘高官之主」一并抄上,还是问他要不要把日子填实?再换你是收拾旧纸的人,这份没填名字的放妻书,你是随手卷进佛经塞进小室,还是抽出来另放一处?
史料来源,就三条:《故唐律疏议》(四部丛刊本)卷第十四《户婚》,「义绝离之」「妻无七出」两条及疏议原文并见此卷;沙知辑校《敦煌契约文书辑校》,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放妻书十一件、样文与实契之别、P.4525 与 P.3730v 释文据此;谭蝉雪《敦煌婚姻文化》,甘肃人民出版社,1993年,「会及诸亲」立书、「三年衣粮」诸节据此,弃妻须手书、邻人署名一节原出《唐令拾遗》所辑开元二十五年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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