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冯叔与果麦主编刘嘉森围绕冯叔新书《房地产正传》进行了一场直播对谈。上周,我们和大家分享了其中一部分,今天我们将另一部分分享给大家。
从卖房到经营:
房地产还有哪些新机会?
刘嘉森:过去,房地产行业的赚钱方式相对简单:拿地、开发、销售。但随着市场变化,房地产的边界正在扩大。新的机会不一定来自建更多房子,也可能来自重新理解人们需要什么样的空间和服务。
您觉得自助式仓储会不会成为未来中国房地产的一个热门发展方向?
冯仑:自助式仓储,其实《房地产正传》这本书里也专门讲到了。它是仓储物流领域的一个细分产品,主要满足城市里两类人群的需求。
一类是经常搬家的人。比如租房群体,搬家时总有一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家里又没有地方存放,就可以放到自助仓储里。另一类是有临时存储需求的小微商户,一些体积不大、价值不高、又需要暂时存放的物品,也可以放在这里。
在国外,尤其是美国,自助式仓储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甚至出现了市值接近百亿美元的上市公司。
这种模式在中国也有一定的发展空间。它不一定需要建造传统仓库,有些项目直接利用集装箱,将内部划分成不同大小的储存空间,配上门锁就可以投入使用。布局灵活,可以分布在城市社区周边。用户通过统一后台管理,远程开锁、取物,配合视频监控等系统,运营和管理也相对便利。
而且,城市生活方式的变化,也在不断创造新的需求。比如现在离婚率比较高,离婚后暂时没有固定住所,个人物品需要找地方存放;或者从北京跳槽到深圳,暂时还没确定新的居住地点,原来的一些物品就可以先放在自助仓储里,等生活和工作稳定下来再取走。
所以,自助式仓储解决的是城市居民在搬家、工作变动和生活过渡阶段的临时存储需求。需求是存在的。
刘嘉森:现在有不少声音不看好商业地产,比如SKP、太古里、万象城。您怎么看商业地产的未来?这个行业还有发展空间吗?
冯仑:从市场需求来看,商业地产仍然有很大的空间。但能不能做好,关键要看两件事。
第一是运营能力,核心指标就是租金回报率。通常要看扣除税费等成本之后的净租金回报率,最好能达到6%左右,至少不能低于5%。如果达不到这个水平,商业物业的经营质量就不够好,未来无论是出售还是上市,都会比较困难。
第二是资产管理能力。也就是钱怎么进、钱怎么出,资本金和贷款如何配置,如何通过金融产品优化资金结构,最终怎样持有物业、退出资产,甚至通过公募REITs实现退出。这是一套专业的资产管理技术。
比如融资成本降低一个百分点,持有成本就会相应下降,租金收益的实际回报也会提高。如果运营效率高、租金回报好,同时持有成本又低,这样的商业物业就有价值。反过来,如果租金低、持有成本又高,物业对投资人就缺乏吸引力,甚至可能成为业主的负担。
刘嘉森:年轻人如果想投资银发经济,比如养老地产,您觉得现在还有哪些机会?
冯仑:养老产业现在很火,但我觉得其中有一些是虚火。
首先,养老和房地产结合,基本上很难赚到钱。为什么这么说?这本书里也专门分析了这个问题。
先看养老市场的需求结构。我们通常用「9073」来概括:90%是居家养老;7%是普通商业化养老,其中有些项目由政府补贴,有些没有;剩下3%是高端、集中式的商业养老,比如泰康做的养老社区。
这3%的高端养老项目,目前主要由保险公司在做。但它们真正赚的不是房地产的钱,而是金融和养老服务的钱。
我们通常所说的养老地产,更多集中在7%的商业化养老市场里,主要有两种模式。
一种是「公办民营」:政府负责建设或提供场地,民营企业负责运营,靠养老服务和运营管理获得收入,而不是靠卖房子赚钱。
另一种是少量民营企业自己做出租型养老项目,这类项目有一定盈利机会。比如万科在杭州良渚做的随园嘉树项目,就是在社区里配置养老住宅、医疗等配套,房子以出租为主,老人可以长期居住,也能接入医疗服务。
所以,养老地产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真正能赚钱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且对产品品质和建造成本要求很高。如果前期投入太大,后期租金和运营收入覆盖不了成本,一样赚不到钱。
这也能解释一个现象:日本养老产业发展得很好,但没有多少纯粹的房地产公司靠养老地产上市。真正能赚到钱的,更多是提供养老服务和相关产品的企业。
比如日本永旺旗下的G.G. Mall,就专门设置了面向老年人的商品卖场,规模可能只有两三千平方米,主要销售老年人需要的各种商品。防滑鞋、拐杖、假发等,看起来都是小生意,但只要产品真正满足老年人的需求,就有市场,也能赚钱。
中国现在有大量老年人口,银发经济确实有很大的消费空间。卖老年人需要的商品、提供专业服务,都可能找到机会。但唯独不能因为养老需求增长,就简单地认为养老地产一定能赚钱。
所以,如果想投资银发经济,不要被「养老地产」这个概念牵着走。养老服务和老年消费有机会,不代表养老地产有机会。
刘嘉森:还有一种常被大家忽略的房地产业态,就是我们出差时经常入住的酒店。我有个朋友投资了一处物业,按全季标准改造装修后加盟全季,再交由品牌方管理,自己不用操太多心。这种模式是否也算一种房地产投资机会?
冯仑:这属于酒店投资的一种方式。过去十多年,中国的商旅住宿市场发展很快。像全季这样的品牌,门店已经发展到上万家。很多门店都是私人投资者参与的,有的是改造旧楼,有的是新建物业,然后交给品牌方运营管理。
对私人投资者来说,这也是一种房地产投资机会:自己投资物业,通过成熟的酒店品牌和管理体系获得经营收益。
像华住这样的酒店集团,还会根据不同客户的年龄、消费习惯和出行需求,布局不同的品牌。比如有偏商务的全季,也有偏度假的花间堂,还有定位更高端或更强调个性化体验的品牌。这实际上是通过品牌细分,覆盖不同的消费市场。
同时,会员体系也很重要。华住拥有庞大的会员群体,会员通过品牌自己的渠道预订,往往能获得更优惠的价格。品牌通过会员体系积累客户、提高复购,也就有了进一步扩张的基础。
不过,讲到酒店投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规律。我们过去很多地产商做酒店不赚钱,原因之一就是把三个角色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在成熟的酒店投资市场里,一个酒店项目通常有三个角色。
第一个是开发商,负责寻找土地、建设物业,把项目从无到有地做起来。
第二个是运营商,也就是酒店管理公司,比如万豪这样的品牌,负责酒店日常经营和管理。
第三个是投资商,主要负责提供资金。开发商负责整合项目,找到合适的运营商,形成稳定的经营现金流,投资商则通过资金投入获得回报。
这三个角色各有分工。投资商出钱,运营商干活,开发商负责把整个项目组织起来。
其中,开发商尤其重要,因为它要像导演一样,把投资方和运营方组织到一起,让项目顺利运转。
运营商的选择也非常关键。比如,一个定位豪华酒店的项目,如果找了一家擅长经营经济型酒店的公司来管理,双方的能力和定位不匹配,项目很可能做不好。反过来,如果一个经济型酒店请豪华酒店的管理团队,运营成本可能过高,同样难以盈利。
所以,我们把酒店投资的规律概括为:「三分开,一统一。」
「三分开」,就是开发商、投资商和运营商各自分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一统一」,就是由开发商作为项目的组织者,把三方有效整合起来。这就是酒店投资的基本逻辑,也是全球成熟酒店市场普遍采用的方式。
过去很多地产商做酒店,往往是自己拿地、自己建设、自己经营,资金也主要靠自己负债。三个角色都由自己承担,最后经营和资金压力都集中在一起,自然很难赚钱。
从增量开发到存量盘活:
如何重新发现空间价值?
刘嘉森: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城市建设主要依靠大拆大建。很多城市,甚至一些中小城市,都在不断建设新区,似乎只要建起一座新城,就能承载城市未来的发展。但现在,大规模建设的阶段基本过去了,城市发展逐渐转向更新。您怎么看城市更新?
冯仑:城市更新是全世界大城市都绕不开的长期主题。不过,城市更新有不同的方式,其中一种叫作「有机更新」,也可以理解为城市的自然生长。
在一些土地私有制的国家,城市更新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因为土地属于私人,政府不能随意强拆。某个业主缺少资金,可能就把土地出售;也可能有投资者看中了某块地,和业主协商合作,进行改造开发。
这类更新通常是由真实需求推动的。各方觉得有价值、能产生收益,才会参与进来。经过十几年、二十年的变化,城市面貌和功能逐渐发生改变。这就是有机更新。
中国过去一段时间,城市更新主要以政府主导的大拆大建为主。但这个阶段已经逐渐过去,该拆的、该建的已经完成了相当一部分。现在,一些早期建设的房子也陆续进入需要更新的阶段。按照相关规定,房屋达到一定年限后可以申请拆除,但能不能拆,还需要经过审批。
所以,现在城市更新的方向正在发生变化:从政府主导的大拆大建,逐步转向以有机更新为主。也就是说,确实有改造需求,居民也愿意接受,同时尽量不破坏原有城市风貌。在这个基础上,重新定义空间功能,引入民间投资和运营主体,再通过政府的政策支持,让项目逐步落地。
刘嘉森:那么,在有机更新的过程中,年轻一些的地产从业者、工程从业者,比如三四十岁的年轻人,是不是也有机会参与进来?
冯仑:当然可以。有机更新里有很多机会,关键是要找到有价值的存量空间,并且想办法把它重新利用起来。
比如北京周边有一个工厂,已经闲置了。厂房围绕着一个广场,整个空间都没有得到充分利用。后来有投资者和政府协商,把它改造成青年公寓。
改造之后,外面仍然保留着原来的厂房风貌,里面则重新规划,设置了公寓、食堂、社交空间等配套设施。现在出租情况还不错。这就是有机更新:没有大拆大建,而是通过功能调整,让闲置空间重新产生价值。
北京798也是一个典型案例。原来的工业厂房经过改造,逐渐成为艺术、文化和商业空间。
所以,年轻从业者完全可以参与其中。你可以在城市里寻找闲置的厂房、空置的房屋,研究能不能改造成酒吧、餐厅、经济型酒店,或者把原来的写字楼改造成公寓。
关键是要研究不同业态的运营方式:空间怎么改造,产品怎么设计,客户从哪里来,怎样实现出租和盈利。城市更新不只是改造建筑外观,更重要的是重新发现空间的使用价值。
刘嘉森:除了城市更新,存量时代还有一个受到关注的领域,就是不良资产。对于这类资产,您怎么看?如果想参与其中,应该从哪里入手?
冯仑:现在很多人都在讲不良资产,但我认为,这个行业在中国并不好做,也不建议大家轻易进入。因为要做好不良资产,至少需要具备三个条件。
第一,产权必须清晰,尤其是私人产权。比如物业的产权期限、续期条件、相关费用,都要明确。如果产权问题说不清楚,后续可能不断产生补缴费用,整个项目的成本就很难计算。
第二,商业周期必须相对清晰。全球做不良资产比较成熟的市场,比如纽约,核心就是把握经济周期。经济周期通常分为危机、萧条、复苏和繁荣四个阶段。投资者在萧条时期低价买入资产,等待市场复苏、进入繁荣期后再出售。
比如一栋价值10亿元的物业,在市场低谷时以3亿元买入,等到繁荣期以13亿元卖出,中间就有很大的收益空间。整个过程可能需要5到7年。关键是,你必须能够判断周期,并对资产何时退出有相对明确的预期。如果商业周期不清晰,就很难判断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也就很难赚钱。
第三,要有完善的不动产金融工具。不同类型的物业,需要通过不同的金融工具进行改造、融资和退出。比如重新定义物业的用途和功能,再根据新的经营模式匹配融资工具,最终实现资产退出。
如果产权不清晰、商业周期难以判断,同时又缺乏多样化的不动产金融工具,那么不良资产就很难形成稳定的盈利模式。偶尔做成一两个项目,并不意味着这个行业整体就能赚钱。
刘嘉森:现在央企、金融机构手里都有不少需要盘活的不动产。您觉得接下来这类资产会有哪些机会?
冯仑:不只是央企、金融机构,地方政府手里也有大量低效资产。所谓低效资产,就是那些不能产生合理收益、甚至持续亏损的物业。有人估算,这类资产的规模可能达到100万亿元。
这些物业就像生病了一样,需要专业机构来诊断和处理。但也不是所有资产都能救活,有些经过评估和改造,仍然无法产生收益,最后可能只能拆除、废弃。
为什么处理起来这么困难?除了刚才讲的产权、商业周期和金融工具,还有两个现实问题。
第一个是国有资产的处置问题。比如国资系统持有的物业,账面价值和实际市场价值可能存在差异。处置时既要考虑市场价格,也要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这样一来,资产定价和交易就会受到很多约束,流动性也会受到影响。
第二个是法律和产权转移问题。尤其涉及土地使用权续期、相关费用缴纳、产权变更等事项时,往往牵涉多个法律和政策问题。产权关系越复杂,估值和交易就越困难。
所以,低效资产虽然规模很大,但真正能够盘活的项目,需要经过严格筛选。
我们公司有一块业务,叫品器资产管理,专门做这类物业的运营和资产管理。当然,这么大规模的低效资产,我们不可能全部接手,而是要挑选适合自己的项目。
我经常把资产管理比作看病。假设有100万亿元的低效资产,它们就像100万个病人,但病人也要挑。
首先,病人要听医生的话。如果一个业主自己已经有很多想法,一会儿找这个医生,一会儿找那个医生,什么建议都不接受,那我们就不接这样的项目。
第二,病人不能马上就不行了。如果资产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接手之后不仅救不了它,还可能影响自己的专业信誉。
第三,病人要有能力支付医药费。做资产管理也需要投入团队、资金和专业服务,如果业主连这些费用都无法承担,项目就很难持续。
第四,如果业主本身有一定的信用和品牌影响力,也有助于项目合作和后续推广。
满足这些条件,我们才会考虑接手。
具体来说,我们做两件事:一是运营,主要解决物业出租、经营和现金流的问题;二是资产管理,重点解决资金进出、融资结构和资产价值管理的问题。
为此,我们也配置了不同领域的专业团队,就像医院里的专科医生,有专门管理写字楼的,有管理商业物业的,也有管理学生公寓的。不同类型的物业,需要不同的专业能力。
我们希望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低效物业的问题所在,再根据不同物业的特点,重新设计经营模式,让它们重新产生收益。
类似的,《房地产正传》这本书里总结了近百种房地产赚钱的方法,其实就像一本诊疗手册。不同的物业,就像不同的病症,需要不同的解决方案。如果说我们是做空间管理的医生,那么这本书就是一本关于房地产经营和资产管理的诊疗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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