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中国园林,

人们联想的往往是苏州的意象,

曲径幽深,玲珑有致。

而生活在郑州的建筑师曲青春觉得,

到了河南,如果再模仿苏州园林,

是东施效颦。

他希望在自己的住宅“又园”里,

筑起北方园林的气质——

“一面崖壁直接拍在跟前”,

山势雄浑而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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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园,位于河南郑州

2016年,

曲青春在别墅区最边上的一户开始建造又园,

先花了半年画图,

又花了两年叠山理水,

用了将近上万吨石头。

十年里,他去各地一遍遍地看名园,

有了收入就用来买石头、叠山,

可以说不计投入。

在他看来,人跟园林,

本质上是一种情人关系:

“它一定是跟你有强烈的身体性互动,

石头夹紧拥抱你,

崖壁在后面护卫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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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建筑师曲青春开始建造又园

如今,“游园”也变成他的生活,

两亩半的园子里,

与妻子喝茶评诗、和朋友小聚,

儿子在水边喂鱼、在山上找“怪物”。

一家人可以在任何一处,

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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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青春与爱人纪梅、儿子又又

一条到郑州探访“又园”,

曲青春称造园使人孤独,

却也使人享受孤独,

园门一关就像“仙”:

“人旁一个山,

可以别无所求。”

编辑:李艾月

责编:陈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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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郑州,太行山一路绵延,黄河穿境而过。市区以北,曲青春的又园偏居一隅。

推开掩在竹林中的园门、拐进折山廊、再踏出去,逼仄的视野一下子豁然打开——迎面的山势猛地收近,侧面的瀑布声浑宏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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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视野打开,耳边瀑布袭来

游走在又园中,人常常会感到“险”。

巨石之间的缝隙可能需要弯腰、侧身才可以通过。有些山路的高低落差,甚至需要扶住旁边的枝条或者石头,才能稳住身形。人在园中,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和山石、树木发生接触。

这座两亩半的园子,曲青春希望能“以山胜”。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巧,他想表现出北方山水的粗粝、厚重,让人觉得太行山一路延伸到了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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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又园时,人无时不刻不在接触山石和树木

儿子又又3岁时,被妈妈纪梅逗趣:“爸爸最喜欢谁?”结果他说:“爸爸最喜欢石头。”曲青春哭笑不得,但想想也非常合理。造园多年,他与石头之间的连接越来越深。

叠山用的石头,大多来自太行山,形状粗粝、体量巨大,有些单块重量接近30吨。

一旦吊车把石头吊起来,曲青春必须在这一瞬间,决定它们的位置、面向、姿态。“石观三面”,讲究的是去听懂每一块石头,想如何成为整座山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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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间,又园用了将近上万吨石头

近万吨石头落地之后,他已经形成了一种身体记忆,这是“最过瘾的”。

坐在放下的第一块石上,他称这块就如同佛典的首句“如是我闻”,放下来心就定了,其他的石头就随之“如是呈现”。随着一块块石头往上叠,山的形态已经一点点脱离最初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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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第一块石,其他石头就“如是呈现”

又园里的植物,只有松树是特意挑选的。

和第一块石头一样,松树一旦落定,周围的空间关系也跟着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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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恰好呈现了山林与山房之间的对望关系

其他的树木因形就势。

叠山时,曲青春采用“石夹土”的做法——一层石头、一层土——再把小苗直接栽在夹层中,让它们自然竞争、自然生长,于是山林才野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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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苗自然竞争、自然生长,形成一种野趣

园子花了两年修成预想的样子,又在十年间不断变化。在曲青春眼中,园林似乎没有真正的完成时,而这也恰恰是造园的乐趣所在——“无尽”。

以下是曲青春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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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修好以后,有些朋友慕名过来,一般都会赞不绝口。

但是我有时候会强烈地排斥,因为他们都会突然冒出一句:“哎呀,这跟苏州园林差不多了呀。”但实际上,我这儿跟苏州园林是有巨大差异的。

苏州园林很多太湖石假山,跟玩具一样,人在里面虫洞蝼蚁一般地穿行。叠山也是和缓的,像《富春山居图》那种和缓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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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元

在北方造园,应该表达北方的地理风物,如果去模仿苏州园林是东施效颦。像范宽的《西山行旅图》、李唐的《万壑松风图》,构图是巨碑型的,一面峭壁直接拍到你跟前,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你感受到山自身强大的意志。

叠了山,不意味着它是你的服务者。它应该是有强烈意志的对象,能够跟你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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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宽,《溪山行旅图》,北宋(左);

李唐,《万壑松风图》,北宋(右)

我造园,一是要做北方的园林精神,二是当代性。

当代性就一定要当代的材料。又园的山房就用清水混凝土来做,我相信,要是李渔、计成,这些大的造园家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们也一定会这样来做。

建筑跟山水之间,是浑然一成的,甚至有时也有对立的张力。比如在面对群山的时候,需要一个“堂”,我觉得清水混凝土恰恰是比木结构表达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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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园的山房使用清水混凝土

你走进园林,会发觉是左拥右抱的。你跟园林,就跟情人一样。

进山有一段,你会发现两个周边的石头夹紧,它要拥抱着你。走到山上面,你在前面俯瞰深潭,背后一壁崖壁护卫着你。停在石塔旁边,它给你一种“旷”跟“奥”的对比。

这是一种身体上的互动,在过程中,我时不时就产生很多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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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颗构树,增筑一条游廊

山上有很多树是鸟叼的籽长的。我今年在这边加了混凝土的游廊,这是专门为一棵树做的,为一棵构树。河南人觉得构树是一种很普通的、很低级的树。但是,造园一定是“物无贵贱”。不分,只要是姿态好,它都是非常棒的。

这棵树有两个枝,正好飘向水面,顶上是像华盖一样子的树冠。我做的这个混凝土廊子,起拱高低,都是根据树的姿态来确定的。做完后,树跟着园子就完全互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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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四季,又园慢慢生长出自己的模样

园子一开始建成会觉得,基本上把我的想法都实现了。但是园林在不断地生长,它会提醒你,还有很多事值得去一做。

造园的乐趣就在这,它是无尽的,所以你总有事情可以做。我现在发觉很多地方,已经在隐隐约约地,好像又在给我提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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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的生活往往是割裂的,上班为了生存,下班是生活,节假日去游山。我觉得,理想的生活是统一的。

园林里讲,“可行、可望、可居、可游。”

高层住宅只是可居,是种格式化的生活。你无非是在客厅里踱两步,站起来坐下去,生活就非常呆板和单调。在园子生活久了,到高层住宅里会觉得非常地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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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的生活,追求的是“行望居游”的统一

又园有四条回环的动线,最短的花一个半小时、两小时也很正常。中间分叉的路径非常多,如果要沿着水边、穿花渡壑,进到山谷洞口再转出来,那可能得一上午。山上有很多卧石,每个地方都坐一坐的话,这个时间基本上就是无限。

在园子里,人每天就像一个游牧民一样,可以在山上选一块石头、读一会书,或者提着茶笼走到一个亭子,喝一杯茶、焚一焚香,再坐在水边、喂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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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园林里的人,每天像个游牧民一样

游这个空间,我发现小孩的眼光是不一样的,它有非常梦幻的、超现实的一面。

又又经常会领着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山上,就说:“爸,前面有大怪物,咱们得小心一点。”前面有山洞,可能会说:“这个大怪物,可能在山洞正睡觉呢。”他把这山想象成一座神山,里面住着各式各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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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刻在变化的园林,充分地激发孩童的想象力

通过对怪物的想象,又又就拥有了这座山。小孩在家里一定要有个属于自己的空间,这对创造力的激发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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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青春与爱人纪梅志趣相投

我喜欢写现代诗,我爱人纪梅,她做诗歌评论,我们在兴趣上一直很合得来。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请一些著名的诗人来到又园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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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我第一次接触到园林。虽然学的是建筑学,但发觉园林的空间非常迷人。

我是湖南大学89级的,那时是最后一届包分配。但是以我的性格去走仕途,实在会受不了。所以我当时没有犹豫,直接把派遣证撕了。

之后喜欢到各个城市里,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包括珠海、厦门、湛江、海口、北京、上海……来郑州也很偶然。06年,在山上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把这个园林后来慢慢地修起来。因为造园,你有了真正留在这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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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园,使曲青春留在了郑州

这些年有了钱,我都想花在这上面。值不值呢?我是觉得挺值的。

你要玩一件事情,一定要用尽你所有的能量,把它做到踮着脚能够到的最高处。

做又园,我基本上有了收入就先紧着买石头,先紧着去叠山了。也把不少钱花在旅行上,国内外的名园,我都一遍一遍地去看。

要是把钱花在你真正热爱的事情上,把时间花在系统性的学习、了解、认知上,花多少它都是值得的。我现在没有多余的钱,但这个园子留下来,我觉得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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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旁一座山,别无所求

造园其实让一个人孤独,这种孤独感有群山呼应的时候,反而非常美妙。

造了一座山以后,我可能再对社交、应酬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了。我现在就是园门一关,每天读读书、喝喝茶,只跟自己想见的朋友见一见,就做几个自己喜欢的事。

你看“仙”字,人旁一个山。有一座山的时候,我发觉一个人,可以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