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主办的SEA-Hi!第三期论坛日前把讲台搬到了复兴岛上,论坛主题只有四个字:空间生息。
这场论坛自2015年启幕至今,已举办35期,邀约155位演讲者。主持人秦畅介绍,两年前,这座“静静伫立在黄浦江里”的小岛,很多上海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如今,岛上活动一场接一场,年轻人专程登岛,创业者在这里就业安家,自媒体博主的镜头也频繁对准它。
一座从城市边缘走进大众视野的岛,接下来要往哪里走?五位讲者分别从空间规划、青年社群、具身智能、数字媒介和生态保护出发,给出各自的回答。
岛“打开”才会“沸腾”
“我们做了六年十届艺术季,这两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活动到底是一场短暂的热闹,还是能留下价值、留下思想?”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公共空间促进分院副院长王明颖把演讲分成三段——打开、沸腾、续航。
空间艺术季本身就是一部“游牧史”:2015年在徐汇西岸的龙华机场飞机库起步,2017年去了浦东八万吨筒仓,2019年走进杨浦滨江5.5公里岸线,推动工业“锈带”变成生活“秀带”,2021年深入社区发起15分钟社区生活圈倡议,2023年以“共栖”为题讲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五届、五个地方、五个主题。
第六届落在复兴岛,理由有三条:这里有三十万平方米存量工业厂房,可以低成本打开,让更多年轻人来工作就业;这里是黄浦江中北段的锚点,能带动沿江两岸转型;这里还是量子城市时空创新基地,需要打开人工智能时代的想象力。
规划先行。筹备艺术季的同时,复兴岛过渡期规划编制完成并获批,一句话可以概括——“盘活三十万平方米的存量工业厂房,打造年轻创业人群喜闻乐见、激发创意的开放岛屿。”随后,四栋两万平方米的船厂车间被改造成ABCD四馆,改造坚持低成本、适应性、实用性,为未来留出余地:A馆叫复兴云厅,“聚八方客,创理想地”;B馆沿共青路,天然像一条艺术长廊;CD馆是超大厂房,带着赛博朋克气质,装得下潮流运动和各种趣玩。
环境、交通、配套这些不起眼的工程逐一补齐。艺术装置则把船台公园变成一座没有墙、没有顶的美术馆:航舵既解决了跨越防汛墙的难题,也为市民提供了一处望江休憩的场所;滑板公园、蹦床、秋千,还有插上重生翅膀的大鸟,都属于“既好用又好玩”。
人请进来了,岛也就热了起来。本届艺术季还承担着传达“量子城市”概念的使命——这个概念被问了无数次,王明颖的理解是:让AI和数据像量子一样,既在云端又在街巷,参与城市治理与城市生活。一场创科岛全球设计大赛收到600多个方案;无人机在岛上组成量子宝宝,“量子城市”第一次有了市民叫得出的名字和化身。另一只萌宠IP是Tango大猫,一个气模作品,原本只有半年寿命,闭幕后超期“服役”半年多,被大风吹坏后,它换了一身毛色回来——“它不在,大家都很惦记它,这就叫被看见。”
一座“二次元乌托邦”
“欢迎回家,永远的主角。”10月2日到6日,小红书RED LAND在复兴岛连开五天。小红书公共事务总监流霜带来的数据是:登岛人次超过20万,是去年在同一座岛上举办时的两倍;80个游戏与动漫IP参展;外地游客占到80%,他们来自全球25个国家和地区,最远的来自南美洲;用户净推荐值NPS达到20%,同样是去年的两倍多。站内相关笔记60多万篇,站外抖音、微博超过100万篇。
“它不是传统商业展会,也不是单纯的漫展,我们把它定位为“主题节庆嘉年华”。”流霜说,活动的底层是一套沉浸式世界观——岛不是来逛展的地方,而是“存档主角美好记忆的存档点”。四个园区依岛上的基础设施与展商内容命名:冒险者大道、翻身时空港、黄金海岸线索、重生试炼厂。
让世界观活起来的,是“岛民NPC”。他们不是安保、不是服务人员,而是带着自己故事和设定的角色。一位18岁的设计师岛民为保洁阿姨整理刘海,被在场的人拍下,帖子发到网上后收获十万点赞;一位叫“邮差”的NPC替陌生人送信,把“你是一个特别棒的宝宝”递到一位母亲手里,母亲读了好几遍,女儿在旁边认真地说“你是一个特别棒的宝宝”。青春期孩子与母亲之间那份羞于表达的爱,被一封信放大了。
全球首个二次元花车巡游是全场高潮:10辆官方车头与IP花车依次驶过,50多个IP厂商参与其中,1000多名coser出演,还有300多名主角组成的自主方阵。夕阳、火烧云与彩带雨一同落下;一辆“奶龙大床车”只是躺在那儿,就赢得满场惊呼,因为它戳中了“逛展很累,我想躺平”的心思。入夜,月光舞台把运营时间延长到九点半,国风、经典动漫、交响乐一天一个主题,不同圈层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让机器人“住”下来
人潮退去之后,岛上还留下什么?答案之一是“硅基岛民”。
在复兴岛的碳硅双基友好示范基地,顾客下单后,无人零售机器人取货配送,把咖啡送到人面前;四足机器狗陪着跑;智能领航把人带到想去的地方;发现危险行为,它会发出警告并及时处置;它还能做讲解。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宣传片,其实都发生在岛上。”上海大晓无限机器人有限公司售前解决方案总监刘海峰说。大晓2025年7月由商汤孵化成立,总部在上海,全职员工200多人。让机器人听懂人话、干活不添乱,核心是大脑,他们的技术路径叫ACE:数据、模型、场景。
数据最难。机器人本体操作数据要一点点采集,他们做了轻量化采集套装,头、手、胸、腕多位一体,同时采集视频、图像、力、触觉、动力学与轨迹信息。手部被遮挡是行业难题:头顶的摄像头拍不到话筒后面的关节,这样的素材喂给机器人,它并不知道手在做什么。传统做法是一帧一帧人工标注,效率低、易出错。大晓的VIDHand用生成式方法补全被遮挡的关节信息,实现帧级自动标注,准确率99.7%,误差从8.1%降到0.3%。有了这个底气,他们公开了ACE-Data-0场景数据集:一万多小时、三十多个场景、十五万件物品、八百多个动作。
模型叫Karios世界模型,已迭代到3.1版本并开源,把视觉、指令、力触觉信息压缩进统一的特征向量空间,理解、预测、生成一体完成,而不是把两个模型拼接起来。再叠上一套双脑协同框架:通用大模型负责任务理解与长程规划,Karios负责物理世界的理解与动作因果推理,任务交给BotAgent编排调度,仿真环境里训练,真机环境里验证,结果回流模型——这套从现实到虚拟再回到现实的循环,被称作RSI,机器人在其中持续进化。
效果在一个洗衣场景里很直观:第一次让机器人把待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经过反馈迭代,第二次只用两分钟。
让路过的人也玩得进去
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新闻学院副教授周海晏说,最近一年她登岛的次数,超过此前所有年份的总和。
复兴岛“三岛合一”的定位中,数字智能岛最醒目——在她看来,这里是全国技术部署密度最大的地方。可她的学生上岛后仍有疑问:“技术上提了这么多、这么密,我们到岛上还是靠手机。”周海晏认为,中间缺的正是市民可感知的数字体验,用一个听上去不太严肃的字眼来形容,就是“玩”。
这并非离经叛道。世界范围内的可玩城市走过三个阶段:把游乐设施、游戏活动直接投向土地;挖掘现有空间里高互动、可编程的点,不一定非要建游乐场;进入数字转型期后,用数字技术本身的可编程性、互动性与日常化重构城市。她为复兴岛总结的“上海模式”,正落在这三点上:可编程、高互动、日常化。
在RED LAND,她记住了三个瞬间。一是身份的转换:来的不是看客而是主角,连NPC也有了主角的使命感。二是“量子城市”被读出了第二重含义——不是量子计算机的高算力,而是量子纠缠,“最重要的并不是二十万人的人数叠加,而是这二十万人都是纠缠的主角”。三是活动之外的持续生成:登岛前五到十天,组队、刷题、被推送,关注其实早就开始了。
她还提到复旦团队参与研发的“超眼”系统:眼与脑结合,虚拟层算得快、看得清,实体层在岛上的细枝末节也看得清。“城市不能只有大脑没有肢体。”她打了个比方:城市如果只有大脑、没有肢体,就像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而超眼更像千手观音——每一只眼都长在手上。
两周前,“复旦星语绚丽上海”常态化无人机编队飞行在复兴岛首飞,青年学生把对上海的理解放上了城市天幕。下周五,他们想再往前一步:让一千名观众一起举左手或右手,选择开放世界游戏里的一条支线,让天上的城市也能被“玩”出来。
岛上还有另一群“常驻民”
被记住的不止二次元与机器人。每年深秋初冬,还有一批“客人”准时登岛。
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SEE基金会)长江口保护项目协调员姚望是第二次登上SEA-Hi!的讲台。他说,前四位讲者分享的是已经在复兴岛发生的故事,野鸟这一块相对空白,“希望今天能成为故事的开端”。
鸟离我们并不远。今年9月,一只白喉林莺出现在人流量极大的武康路,这种鸟在中国主要分布于新疆;2022年台风过后,极度濒危的中华凤头燕鸥出现在世纪公园,而它在全球的数量只有100到200只。
人鸟关系也在变。北京雨燕过去在古建筑筑巢,2017年的调查显示,更多雨燕转向了立交桥热胀冷缩的伸缩缝。威胁同样具体:北美研究把家猫捕杀、鸟撞玻璃、车辆撞击列为前三位;一项文献统计显示,981种鸟会遭家猫捕杀,约占全球鸟种总数的9%,其中182种属于濒危、极危、易危。玻璃幕墙越漂亮,鸟撞的概率往往越高。
这些研究大多由公民科学完成。今年5月,广西北海G228公路规划穿越勺嘴鹬已知栖息地,这种鸟全球可繁殖的成年个体仅300到400只。网友在小红书上持续发声,最终推动中央环保督察组介入,工程得以暂停、调整、整改。政府顶层设计同样关键:《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5年)》与杨浦滨江“十五五”规划中都有相关条款;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全国至少有153家民间组织在推动鸟类监测、保护与公众传播。
复兴岛目前的生态空间有两块——复兴岛公园和岛北绿地。论坛结束后,姚望带着报名的观众走进其中。“观鸟不需要太多负担,拿上望远镜走出去,就能收获很多。”
“空间的生命力,从来不是被赋予的,而是在一次次使用、一次次相遇中被唤醒的。”秦畅在结束时这样总结。五种生息,说的是同一件事。
明年,空间艺术季还将在这座岛上举办。“我们会打开更多好玩的空间。”王明颖说。
原标题:《一座岛如何“生息”?五位讲者给出五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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