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8岁。
打从嫁过来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屋里不止我一个女人。堂屋东墙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两条辫子,嘴角抿着笑,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婆婆每天早起拿鸡毛掸子掸相框上的灰,掸完了还要拿袖子蹭两下,嘴里念叨一句“兰啊,吃饭了”。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前添柴,手一抖,火钳子掉进灶膛里,火星子噗地炸出来,燎了我一撮刘海。婆婆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对着照片说:“新来的媳妇,手笨,你别笑话。”
我男人叫陈广林,在镇上开了间修车铺,铺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卷帘门拉上去能看见满地黑油印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身上一股柴油混着铁锈的味儿,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我嫁过来头一个月,跟他说的话统共不超过二十句。早上他出门我站在灶房门口问“晚上想吃啥”,他弯腰系鞋带,头也不抬说“随便”。晚上他回来我端洗脚水搁他脚边,他说“放那儿吧”。有一回我特意烧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锅里咕嘟了快一个钟头,收汁收得油亮亮的,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张开嘴接了,嚼了两口说“咸了”。就两个字,再没别的。
夜里躺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脊梁骨弯成一张弓,呼吸均匀得像拉风箱。我瞪着房顶的横梁数裂缝,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听见他翻身,赶紧闭眼装睡。他的手搭过来搁在我腰上,掌心糙得像砂纸,隔着秋衣都硌得慌。我一动不动,浑身绷得跟门板似的,他搁了一会儿,手又缩回去了。
婆婆看在眼里。有天午后她在院子里择韭菜,喊我搬个小凳坐她旁边。日头毒,她戴了顶草帽,帽檐儿压得低,我看不见她眼睛,只看见她手指头飞快地掐韭菜根,指甲盖掐得绿莹莹的。她说:“广林打小就不爱说话,他爹走得早,十四岁他就上镇上给人补胎,补一条五毛钱,攒了三年才买了那台二手气泵。”她择完一把,抖了抖土,又说:“兰兰走的时候他才三十九,兰兰跟他说‘你再找一个,别一个人熬’。他应了,可这都十一年了,你说他是不是傻?”韭菜根丢进搪瓷盆里扑通扑通响,我没吱声,拿过一把韭菜学她那样掐,掐得长短不齐,婆婆也没骂我。
那天晚上我翻箱子找秋裤,翻出来一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件睡衣。粉底子上印着碎花,领口和袖口滚了圈白边,料子滑溜溜的,摸着像化纤的,抖开来对着灯一照,还有点透。标签没剪,上面印着“39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手洗”。我攥着睡衣愣了半天,不知道谁搁进去的。第二天下雨,广林没去铺子,蹲在屋檐底下拿砂纸磨一根铁棍,磨两下抽一口烟。我洗完碗从他面前过,身上穿的就是那件睡衣。我走得慢,拖鞋底啪嗒啪嗒打在脚后跟上。他抬了下眼皮,砂纸在铁棍上停了一瞬,又呲啦呲啦磨起来,烟灰落了半截在裤腿上,他拿手胡噜一把,啥也没说。
我在灶房磨蹭了半个钟头,把碗洗完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三遍,心里头那口气没散。抱着洗衣盆又从他面前走回去,这回走得快,睡衣下摆扫过门槛。他正拿锉刀掏铁棍上的螺纹,听见动静抬头,锉刀把杵进虎口里,嘶了一声。我站住了。他拿拇指蹭了蹭虎口,没出血,就一道白印子。他说:“那衣裳——你穿着小不小?”声音压得低,跟平时跟他那些修车客人说话不是一个调。我说:“不小。”他说:“哦。”又低下头去锉。我站了能有半分钟,他耳朵尖慢慢红了,红到耳根子底下那道疤,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的,婆婆头回跟我说的时候还笑:“那会儿他才六岁,从树上掉下来把胳膊肘磕掉了块皮,也不哭,就趴地上看那鸟蛋碎没碎。”
我转身回了灶房,把洗衣盆往地上一墩,盆底磕在青砖上哐当一声。隔了一会儿听见他趿拉着鞋过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棍。他说:“晚上别做我的饭,我去铺子把那个三轮的变速修出来。”我拿背对着他嗯了一声。他又站了一会儿,说:“那衣裳——你愿意穿就穿。”说完走了,铁棍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吃饭,我给他留了一碗土豆炖豆角搁在锅里温着。婆婆坐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唱黄梅戏,她跟着哼哼,忽然扭头问我:“广林这几天给你钱没有?”我说给了,搁抽屉里了。她点点头:“他手里没多少活钱,铺子这个月挣的还不够换那台电焊机的,你要买啥跟我说。”我蹲在灶前刷锅,刷着刷着眼泪滴进锅里,跟洗锅水混一块儿看不见了。我没哭出声,就拿手背蹭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碱面子,杀得眼皮疼。
过了三天,铺子里来了个小工,叫春生,十七八岁,是广林远房表姐家的儿子,送来学手艺的。春生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一进门就喊我“嫂子”,喊得脆生生的。广林让他先拿废轮胎练扒胎,春生拿撬棍的手直哆嗦,广林拿扳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磕了一下:“使劲儿,没吃饭?”春生龇牙咧嘴使劲一撬,轮胎“噗”地蹦出来,砸在他自己脸上,一屁股坐地上了。广林没憋住,笑了一声,很短,跟打了个嗝似的,我头一回听他笑。春生爬起来揉着脸也跟着傻笑。
那天晚饭春生在我们家吃的。我炒了四个鸡蛋,摊了张葱花饼,春生一边吃一边说镇上哪家理发店剪头发便宜,又说他师傅——就是广林——手艺好,今天补胎收了三块钱,人家给了五块说不用找了。广林拿筷子敲他碗沿:“吃饭还堵不住嘴。”春生嘿嘿笑,转头跟我说:“嫂子你做的饼比我妈做的好吃。”广林搁下筷子,拿眼剜他:“那是你妈,你拿她比啥。”春生不笑了,埋头扒饭。我在桌底下踢了广林一脚,他没躲,脚趾头在拖鞋里勾了勾,算是应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春生抢着洗碗,把我往外推:“嫂子你歇着,我在家都洗。”我就退到院子里坐着,月亮升起来了,晾绳上挂着广林的工作服,油渍渍的裤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人在喘气。广林搬了个马扎坐我旁边,点了根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照得他半边脸忽红忽黑。他说:“春生那孩子嘴碎,你别搭理他。”我说:“挺好的,家里有个说话的。”他抽了口烟,半天才说:“我话少。”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不是冲你。”我说:“我知道。”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天凉了,进屋吧。”我站起来,他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手背蹭了我手背一下,就那么一下,蹭得我手背上那块皮突突地跳。
打那以后我琢磨出个门道。他吃软不吃硬,你跟他闹他闷着,你软着他反倒往前凑。有一回我洗脚搁了点盐,脚背上烫红了一片,他看见了没吭声,第二天从铺子里带回来一管烫伤膏,往桌上一搁,说是隔壁诊所大夫给的。我挤了一点抹脚上,凉丝丝的。我说:“你问大夫要的?”他拿螺丝刀拆收音机后盖,头也没抬:“大夫扔的,我捡的。”我拿脚踢了他小腿一下,他没躲,嘴角动了动。
入秋那天镇上有集,我跟着隔壁张嫂去赶集,广林给了我一张一百的,让我自己看着买。张嫂一路走一路嚼舌头,说镇上谁家闺女找了个开超市的,彩礼给了八万八;又说谁家媳妇跟婆婆打架,锅都砸了。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往摊子上瞟。走到一个卖布料的小摊前头我站住了,摊子上摆着一卷碎花棉布,跟那件睡衣一个花色。摊主是个胖嫂,拿扇子扇着风说:“妹子眼光好,这布就剩这一卷了,做睡衣做裙子都行,六块钱一尺。”张嫂拽我袖子:“走走走,你会做啥衣裳。”我没动,掏钱扯了六尺。
回家我没急着裁。晚上广林回来,我把布料铺在堂屋桌上,假装拿尺子比划,比划了半天也不下剪子。他端着搪瓷缸喝水,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会做?”我说:“谁说我不会。”他说:“你拿尺子比划半钟头了。”我把尺子一摔:“你行你来。”他真把搪瓷缸搁下,拿过尺子量了量,拿粉笔画了线,画完了说:“照着线剪,歪不了。”我拿过剪子咔嚓咔嚓剪了,剪完摊开一看,好家伙,前片比后片短了一截。他搪瓷缸端到嘴边又放下了,憋着笑说:“长的那块接在下摆上,当花边。”我抬头瞪他,他抿着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我拿碎布头扔他,他也不躲,接住了塞回我手里:“别闹,再做一条。”
那条裤子做了四天,做到最后缝腰松紧带的时候他过来帮我抻着,我踩缝纫机,他拿手抻着松紧带往过送,送着送着说:“你手咋这么凉。”我说:“天生这样。”他把松紧带那头绕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说:“这么着省事。”缠完了也不撒手,就那么拽着,我缝完了拿剪子剪断线头,他手还拽着,我说:“撒手。”他说:“哦。”松紧带弹回去,在他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子。他搓了搓手腕,说:“挺合身。”其实我还没上身试呢。
真正穿上新睡衣那天是个礼拜天,铺子关门,广林在家修那台老收音机,桌上摆了一桌子零件。我从里屋出来,新睡衣是浅粉的,碎花是蓝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螺丝刀没停,嘴里说:“比那件强。”我说:“那件咋了?”他说:“那件料子不好,扎人。”我走到他跟前,把袖子伸过去:“你摸摸这个。”他真拿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手指头捏住袖口搓了搓,说:“棉的,软和。”我说:“那件是你买的?”他低头拧螺丝,耳朵又红了,半天说:“张嫂她男人进货捎回来的,我让她挑的,我说别挑太贵的。”我说:“39还嫌贵?”他说:“挣得少。”我说:“挣得少你还给。”他搁下螺丝刀抬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跟照片上那个叫兰兰的女人有点像,又不太像。他说:“你嫁过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没睡着,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他下巴上,胡茬子有白有黑。他说:“你要是嫌我老——”我拿手捂住他嘴,手心底下嘴唇动了动,热乎乎的。我说:“嫌你老我嫁过来干啥。”他把我的手拿下来攥着,攥得挺紧,说:“那行。”就俩字,说完就闭上眼了。我在黑地里睁着眼,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婆婆那屋传来收音机的唱腔,咿咿呀呀的,春生在厢房咳嗽了两声。我把脸往他那边凑了凑,鼻尖蹭着他肩膀,闻见肥皂味儿下面那股子柴油味,忽然觉得也不难闻了。
第二天春生看见我晾在绳上的新睡衣,嘴快说了句“嫂子这衣裳好看”,让广林拿扳手在他后脑勺上虚晃了一下。春生缩着脖子跑进铺子里去了。婆婆在堂屋门口站着,拿手遮着太阳眯眼看我,看了半天说:“你这孩子,眉眼弯弯的,跟兰兰刚来时候一个样。”说完转身进屋了,再出来手里多了个铝饭盒,打开是几个煮鸡蛋,还热着。“吃,”她说,“广林打小就爱吃鸡蛋,你俩一人俩。”我接过来,鸡蛋皮烫手,在两手心里倒来倒去。广林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妈,我中午不回来吃——”婆婆把饭盒盖一扣:“不回来拉倒,我跟你媳妇吃。”广林在铺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春生在里头嘿嘿笑。
我剥了个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人。婆婆坐门槛上拿蒲扇扇风,扇着扇着说:“你俩好好的,别跟我和他爸似的,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话。”我说:“您跟爸不也挺好。”她拿蒲扇拍了下膝盖:“好啥好,他走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天广林在铺子里补胎,我在家蒸馒头,锅里水烧干了都不知道。”她顿了一下,拿蒲扇指着远处:“所以啊,有啥话趁人在的时候说,别搁心里闷着。”日头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根,亮晶晶的。我把剩下半个鸡蛋塞嘴里,含糊着说:“知道了妈。”她拿蒲扇拍我后背一下:“叫得倒甜,快去把鸡喂了。”
那天下午我把鸡蛋给广林送铺子里去。他正躺在车底下拧油底壳螺丝,两条腿露在外面,裤子膝盖磨得发亮。我蹲下来把饭盒搁他手边,他扭过头来看,脸上一道黑油印子从颧骨拉到耳根。我说:“妈让带的。”他拿袖子擦了把手,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说:“你吃了吗?”我说吃了。他说:“春生呢?”我说春生在后面吃呢。他嗯了一声,把剩下半个鸡蛋一口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说:“晚上你穿那件新的吧,那件好看。”我拿饭盒盖敲了他脑门一下,没使劲。他从车底下滑出来,仰面朝天躺着,拿手挡着眼睛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春生从里间探出头来:“师傅笑啥呢?”广林收了笑:“笑你个头,卸轮胎去。”
晚上我真穿了。他回来得早,天还没黑透就进了门,身上柴油味比平时淡,估计拿肥皂搓过了。我盛饭的时候他站我旁边,拿手背碰了碰我胳膊肘,碰了一下又缩回去,装作拿筷子。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两次菜,头一回夹了块土豆,第二回夹了片肉,都搁我碗边上了,也不说话。婆婆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嘴角那条纹路弯了弯。春生说:“师傅你今儿咋不喝酒?”广林瞪他:“你管我。”春生缩了脖子不敢吱声了。
夜里他洗了脚坐床沿上剪脚趾甲,剪完一个拿指甲锉磨两下,磨得挺仔细。我铺床的时候他说:“你那睡衣——下回赶集再扯点布,给妈也做一件。”我说:“行,你出钱。”他说:“我出。”剪完脚趾甲他拿毛巾擦了手,躺下来,这回没背对着我,面朝着房顶。我躺他旁边,拿脚趾头碰了碰他脚背,他没躲。过了一会儿他说:“春生那孩子,我打算让他明年上手补胎,我跑外头给人修三轮去。”我说:“那铺子呢?”他说:“铺子你看着,收钱记账你管。”我说:“你不怕我算错账?”他说:“算错了我补。”说完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这回没缩回去。
我盯着房顶那条横梁,裂缝还是那三十七条,看着看着模糊了。外头起风了,院子里晾的工作服啪嗒啪嗒响,婆婆那屋收音机没关,唱的是《天仙配》,董永唱“娘子哎你跟我走”,婆婆跟着哼,哼得跑调。我想起嫁过来头一天晚上,广林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我搁窗户里看他,他拿烟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那时候我心里凉了半截,寻思这日子咋过。这会儿他手搁我腰上,掌心热乎乎的,手指头动了动,把我睡衣下摆揪了个褶又松开。我把他手拽过来搁我手心里攥着,他嘟囔了句啥没听清,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了。
第二天早起我做饭,他蹲灶前帮我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油亮亮的。春生在院子里拿扫帚扫落叶,扫得尘土飞扬。婆婆坐堂屋里对着照片说话:“兰啊,你瞅瞅,这俩现在知道一块儿烧火了。”我拿锅铲敲了敲锅沿:“妈,吃饭了。”婆婆应了一声,又对照片说了句:“你在那边也吃点好的。”起身往灶房走,路过广林的时候拿手胡噜了他后脑勺一把,广林缩脖子躲,没躲开。
饭桌上广林说:“下个集我跟你一块儿去,给妈扯布。”婆婆拿筷子敲碗:“我不要,你们自己扯。”广林说:“扯了你就穿。”婆婆不敲碗了,拿手抹了下眼角,嘴里说:“风大,迷眼了。”春生站起来要关窗户,婆婆说:“关上干啥,我又不冷。”春生又坐下了,闷头喝粥。广林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明白啥意思,他就拿脚在桌底下碰了碰我。我低头看,他脚上那双拖鞋底儿都快磨穿了,脚后跟露在外面。我说:“给你也扯双拖鞋。”他说:“先给妈扯。”婆婆在那边接话:“先给你媳妇扯,我不缺。”广林说:“都扯。”婆婆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
赶集那天广林真跟我去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拿水抿了抿,胡子也刮了,走在街上跟平时在铺子里判若两人。张嫂迎面过来,眼珠子在广林身上转了一圈,拽我到一边说:“哎哟,你男人收拾收拾还挺周正。”广林听见了,拿手摸了摸后脖子,没接茬。到了布摊上胖嫂老远就喊:“妹子来了,这回扯啥?”我说给老人做睡衣。胖嫂拿尺子量布,广林在旁边站着,忽然说:“扯那种软和的。”胖嫂抬头看他一眼,笑了:“大哥懂行啊,这种棉绸的,洗多少回都不起球。”广林掏钱的时候胖嫂说:“三块五一尺,五尺。”广林数了钱递过去,胖嫂接钱的时候小声跟我说:“你男人对你挺上心啊,上回也来问过布料。”广林听见了,拎着布袋子转身就走,走两步回头瞪我一眼:“走不走?”我赶紧跟上去,他步子迈得大,走了半条街才慢下来,布袋子换到靠我这边的胳膊上拎着。
回家路上他忽然说:“胖嫂那张嘴,比春生还碎。”我说:“人家夸你你还瞪人家。”他说:“夸啥夸。”我说:“那你上回问布料干啥?”他不说话了,闷头走了一段,快到村口的时候才说:“张嫂说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了。”我愣了一下,那件睡衣我穿了一个多月,可不是洗了好几水了。我说:“那你咋不直接给我买?”他说:“怕你嫌我管得多。”我说:“你管啥了,钱搁抽屉里就不管了。”他站住了,布袋子往地上一搁,说:“我嘴笨。”我说:“我知道。”他说:“我想着,你想买啥就买啥。”我说:“我要是不会买呢?”他拿手挠了挠后脑勺,说:“那你问我。”我拿脚踢了踢布袋子:“问你有啥用,你又不跟我逛。”他拎起布袋子,说:“下回逛。”我说:“下回是哪回?”他说:“你说哪回就哪回。”
这话后来让春生学给婆婆听,春生拿腔拿调学他师傅“你说哪回就哪回”,学完了嘿嘿笑。婆婆拿蒲扇拍春生后脑勺:“没大没小的。”广林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把钳子指着春生:“你小子明天扒五十条胎。”春生求饶,广林说:“求我没用,问你嫂子。”春生真跑过来问我,我说:“扒呗,我给你煮鸡蛋吃。”春生欢呼一声跑了。广林拿钳子在我面前晃了晃,没说话,嘴角往上扯了扯。
布扯回来婆婆当天就裁了,她年轻时候在裁缝铺给人做过衣裳,手艺比我强多了。我给她打下手,她一边裁一边说:“你这针脚歪歪扭扭的,得多练。”我说:“广林说不歪。”婆婆拿剪子在我脑门上比了一下:“他说不歪就不歪?他连扣子都钉反过。”我说:“真的假的?”婆婆说:“兰兰有一回让他钉扣子,他把扣子钉在里怀上了,穿了一天才发现。”我笑得蹲地上起不来。婆婆拿脚踢我:“笑啥,你俩一个德性。”我说:“我缝得比他强。”婆婆说:“那可不,你比他强多了。”她说完自己也乐了,飞起来的布屑落了她一肩膀。
那天晚上我把新扯的布裁了一件给广林也说不上啥,就是照着婆婆的样儿,拿碎布头拼了个椅垫搁他铺子里的椅子上。他那个椅子是旧面包车拆下来的驾驶座,海绵都塌了。我把椅垫塞进去,拿螺丝刀把座子底下四个螺丝拧紧了。春生看见了说:“嫂子你还会这个?”我说跟你师傅学的。广林从车底下出来看见椅垫,蹲下来摸了摸,说:“你咋知道我椅子硌得慌?”我说:“你每天回来拿手捶腰,当我没看见。”他没说话,第二天从镇上回来给我带了一双棉拖鞋,底子厚,鞋面上缝了只小老虎。我说:“你挑的?”他说:“春生挑的。”春生在后头喊:“师傅掏的钱!”广林回头瞪他,春生缩回里屋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我跟他还是话不多,可跟开头那会儿不一样了。早上他出门我不站在灶房门口问了,我把饭盒塞他手里,他接过去揣上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晚上他回来我把洗脚水搁他脚边,他不光说“放那儿吧”,还多一句“你也洗”。夜里躺床上他手搁我腰上,我手搭他手背上,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啥也不说。婆婆那边收音机天天响,从《天仙配》放到《女驸马》,她跟着哼,我跟着学,广林嫌吵,拿枕头蒙脑袋,蒙一会儿又掀开了,说:“妈你声音小点。”婆婆说:“嫌吵你搬铺子里睡去。”广林不吭声了。
有天半夜我醒了,听见他打呼噜打得跟拉锯似的,我拿手推他,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兰兰别闹”。我手僵在半空,心口窝像被人拿凉水浇了一下。他大概觉出不对,又翻回来,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看我,说:“是你啊。”我说:“你做梦了。”他拿手搓了把脸,说:“梦见我姐了。”我说:“兰兰是你姐?”他嗯了一声,说:“我亲姐,大我八岁,三十九那年没的,乳腺癌。”说完翻过身去,后背绷得挺紧。我贴过去拿手环着他腰,他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捏了捏,说:“睡吧。”我嗯了一声。过了半天他又说:“你跟她不一样,她话多,你话少,你俩都爱笑。”我说:“谁爱笑了。”他说:“你,你笑起来眼睛弯。”我说:“你见过?”他说:“见过。”说完不吭声了,呼噜声慢慢又响起来。
早上起来我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眼睛是弯的。春生在院子里喊:“嫂子,师傅问你饭盒搁哪儿了!”我推开门把饭盒扔给他:“跟你师傅说,今天做他爱吃的红烧肉。”春生接住饭盒跑了。婆婆在堂屋听见了,说:“多搁点糖,他口重。”我说知道了。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蓝得透亮,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晾绳上那件碎花睡衣让风吹得鼓起来,像个胖娃娃。我拿手抻了抻睡衣下摆,心想下回赶集再扯块布,给婆婆做条裤子,给广林做件罩衫,给春生做个书包。这么想着,自己先笑了。春生在铺子里探出头来:“嫂子你笑啥?”我拿湿手甩了他一脸水:“笑你话多。”春生缩回去,里头传来广林的声音:“你又惹你嫂子。”春生喊冤:“我没有!”广林说:“那她笑啥?”春生说:“我不知道啊。”广林说:“不知道就扒胎去。”
我蹲在灶前烧火,火苗子呼呼地响,锅里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酱油和糖的味儿飘了一院子。婆婆搬个小凳坐我旁边择豆角,择着择着说:“广林打小就爱吃红烧肉,兰兰在的时候每个礼拜给他做一回。”我说:“那我以后也每个礼拜做一回。”婆婆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花花的眼睛弯了弯,说:“行。”豆角扔进盆里扑通一声,跟那天第一次坐一块儿择韭菜的时候一个响动。灶膛里柴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我拿火钳子夹出来,火星子掉在地上滚了滚灭了。婆婆说:“小心手。”我说知道了。
日头爬到头顶上,广林从铺子里回来吃饭,一进门闻见肉味儿,站在灶房门口不走了。我说:“洗手去。”他哦了一声去了,洗完回来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你尝尝咸淡。”我张嘴咬了,说:“正好。”他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跟我头一回给他递红烧肉那天比,好像也没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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