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何玉华的喊声:“小莓!你家窗户上……那是什么东西?”
唐莓端着铁盆从厨房冲出来,盆子咣当掉在地上。
窗户玻璃上被人用口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你跑不掉”,末尾画着箭头,指向茶几底下那个破旧的饼干盒。
她愣住了。
二十年的积蓄,全在那饼干盒里。
陈国梁满头大汗跑上楼,围裙上全是机油印子:“怎么了?”
唐莓没回答。她拿起抹布去擦玻璃,口红渍糊成一片,像极了嘴角歪斜的笑。
手机响了。
“小莓,快来医院,你老公出事了!”
那是贾玉璧的声音。
01
三月末的那个下午,唐莓在小区门口摆摊改衣服。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架着那台老式飞跃牌缝纫机,机身上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
她在这摆了十五年。
从陈国梁做生意赔了钱那天起,她就把这台缝纫机推到这儿来了。
开始是帮邻居改改裤脚、换个拉链,收个三块五块。
后来手艺传开了,对面小区的也来找她。
一个月能挣个两千多块,虽然不多,但够交水电和买菜的。
“小莓,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唐莓抬头,看见个陌生女人站在摊前。
四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条牛仔裤。
“拉链坏了,能换不?”
唐莓接过来看了看:“能,十五块。”
“那你帮我弄弄,我在这等着。”
那女人就蹲在摊子旁边,看唐莓踩缝纫机。
“我叫贾玉璧,刚搬到你们小区,就前面那栋楼。”
唐莓点点头:“我叫唐莓。”
“我知道,问路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你,说你人好,手艺也好。”
唐莓笑了笑,没接话。
她这人就这样,不太会跟陌生人热络。
但贾玉璧不一样,她话多,嘴又甜,没一会儿就把唐莓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你老公在门口修车?那挺好的,安稳。”
“女儿在外地读书?有出息。”
唐莓把换好拉链的牛仔裤递给她:“好了。”
贾玉璧掏出二十块:“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是交个朋友。”
唐莓硬塞回五块给她:“该多少就多少。”
贾玉璧笑了:“你这人,实在。”
从那以后,贾玉璧隔三差五就来摊上找唐莓说话。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盒牛奶。
“你天天在这儿坐着,也不活动活动,跟我跳舞去。”
唐莓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跟着去了社区广场。
跳了几次,还真觉得挺舒服。
俩人的关系就这么熟络起来。
四月头,何玉华在广场上说起火星入相位的事。
唐莓踩着针,随口问:“怎么个小心法?”
“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有人要算计你。”
何玉华是那种爱看星座运势的老太太。
每个月都要买本书,把上面的话反复念叨。
唐莓从来不信这些。
她这辈子就信一个理:你对人好,人也会对你好。
这是她妈教她的,她一直照着做。
四月中的一天晚上,贾玉璧找到唐莓家。
门一开,唐莓就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小莓,我……我房租到期了,还差三千块。”
贾玉璧低着头,声音很小:“你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我下个月就还。”
唐莓二话没说,进屋拿了三千块现金。
贾玉璧要写欠条,唐莓拦住了。
“写什么写,姐妹之间,别立这些。”
贾玉璧眼泪掉下来,拉着唐莓的手:“小莓,这辈子我欠你的人情,还不清了。”
唐莓拍拍她:“说这些干什么,谁还没个难处。”
那天晚上,贾玉璧走后,何玉华敲开了唐莓的门。
“小莓,我跟你说个事。”
何玉华神神秘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下午在阳台上,看见你那个朋友,从你后窗翻出来了。”
唐莓愣住了。
“你看清楚了吗?”
“我这眼睛是不好,但这种事不会看错。”
“她翻你后窗出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唐莓没说话。
她走到后窗检查了一下,锁扣确实松了。
但她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松的。
也许是陈国梁修窗时不注意弄的。
她不想多想。
但心里,还是留了个影子。
02
那之后几天,唐莓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以前没在意的事,现在都翻出来了。
比如贾玉璧问她最多的话,不是“吃了吗”,而是“你家存折放哪了”。
唐莓当时没多想。
她确实不识字,每次去银行都要人陪。
贾玉璧陪她去取过两回钱,知道密码。
“你记住了吧?下次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去就行。”
唐莓这么说的时候,贾玉璧笑着说:“你都不识字,自己去我不放心。”
当时唐莓还挺感动。
现在想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四月二十号那天,唐莓发现女儿半个月没打电话了。
她拨过去,提示音说“该用户已停机”。
她慌了。
陈欣悦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但再忙,每月总有两三个电话。
这回半个月没动静,不对劲。
唐莓去找贾玉璧商量。
“你说欣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贾玉璧正在择菜,头也没抬:“年轻人忙,你别瞎操心了。”
“但她电话打不通啊。”
“可能是换号了,忘记告诉你。”
“那她也不提前说一声?”
贾玉璧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小莓,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欣悦都那么大了,能出什么事?”
唐莓想想也是。
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那天傍晚,何玉华又把唐莓拉到她家。
“小莓,给你看个东西。”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封口已经被人撕开了。
“我在楼道垃圾桶里捡到的。”
“是你女儿寄来的。”
唐莓接过信封,上面确实写着陈欣悦的名字。
但里面的信已经被人拿走了。
“这……”
“肯定是被人拆开看过,然后就扔了。”
何玉华压低声音:“小莓,你想想,谁会干这种事?”
唐莓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贾玉璧。
但她又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能是送错了,被人家拆开发现不是自己的,就扔了。”
何玉华摇摇头:“我没那么糊涂。”
“你那个朋友,我总觉得她不简单。”
唐莓没再说话。
她拿着空信封回到家,坐在床边发愣。
陈国梁修完车回来,看见她脸色不对。
“欣悦给我写了封信,但被人拆开了。”
陈国梁接过信封看了看:“这上面写的地址没错,是咱家。”
“那怎么会被人拆了?”
陈国梁没说话。
他这人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拍拍妻子的肩膀。
“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欣悦,她辅导员那应该有联系方式。”
唐莓点点头。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缝纫机上。
她爬起来,把那台老式缝纫机检查了一遍。
锁扣确实松了。
但那天晚上,她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缝纫机底座下面,她藏了一个小铁盒。
里面几张存折,还有一些现金。
她打开铁盒,东西都在。
但位置变了。
她记得很清楚,存折是竖着放的,现金压在下面。
可现在,存折是横着放的。
有人翻过。
唐莓的手有点抖。
她把铁盒重新藏好,锁上了缝纫机的抽屉。
一台用了二十年的缝纫机,从没锁过抽屉。
现在锁上了。
03
陈国梁是在四月二十五号出事的。
那天下午,唐莓正在摊上改一件外套。
一个路人跑过来:“你是陈国梁的老婆不?”
“你快去看看吧,你老公在巷子里被人打了!”
唐莓腿都软了。
她跟着那人跑到巷子口,看见陈国梁倒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血。
旁边围了一圈人。
有人报了警,有人打了120。
唐莓蹲下去,抓着陈国梁的手:“老陈,老陈,你醒醒!”
陈国梁睁开眼睛,想说什么,嘴角却只流出血沫。
送到医院后,医生说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轻微脑震荡。
“被什么打的?”
“像是铁棍,力道很重。”
“身上钱包也不见了,应该是抢劫。”
警察来问过话,但陈国梁当时已经昏迷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邻居们都说,那巷子偏僻,没有监控,怕是找不到了。
唐莓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贾玉璧来医院看她。
手里拎着保温壶,里面装着粥。
“喝点吧,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
唐莓摇摇头:“吃不下。”
“那也得吃,老陈还指着你照顾呢。”
贾玉璧把粥倒出来,递到她面前。
“昨晚我听说了,是被人抢劫。”
“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你别太难过。”
唐莓接过粥,喝了一口。
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他一个修自行车的,能有什么钱?”
贾玉璧叹了口气:“那些人管你是什么人,看见钱包就抢。”
“你别太自责,这不关你的事。”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国梁出事那天下午,她跟贾玉璧在一起。
贾玉璧来摊上找她,说要一起去买菜。
她走不开,贾玉璧就一个人去了。
回来时跟她抱怨,说菜价又涨了。
那个女人会算计,连菜价都算得清清楚楚。
怎么可能连她老公被打都不知道?
当时没多想的事,现在一回想,全是破绽。
但唐莓没声张。
她不是那种人,不会凭猜测就去冤枉人。
她需要证据。
晚上,护士来换药时随口说了句:“昨天有个女的来看你老公,关着门聊了好一会儿。”
唐莓一愣:“什么人?”
“四十多岁,瘦瘦的,穿碎花衬衫。”
“她说是你老公的朋友,来了解情况的。”
碎花衬衫,贾玉璧最爱穿的那件。
她什么时候来的医院?为什么要背着她说?
第二天,唐莓把这事告诉了何玉华。
何玉华听完,脸沉下来。
“她去看你老公,为什么要背着你?”
“还关着门聊,这是朋友该干的?”
唐莓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她回家后,翻了翻陈国梁的抽屉。
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她没在意,放回去了。
但那个号码,她记住了。
04
五月初,唐莓收到一条短信。
她不识字,但会用手机接电话。
那条短信很长,她看不懂。
何玉华帮她念了。
“你老公出事那天,你那个小姐妹在医院楼下打了半小时电话。”
“她不是在帮你。”
“谁发的?”
何玉华看了看号码:“陌生号,不知道是谁。”
她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虽然看不懂字,但记住了那个号码。
当天晚上,她去找贾玉璧。
“玉璧,我问你个事。”
“老陈住院那天,你是不是来过医院?”
贾玉璧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护士说的。”
“是,我来过。”
“我是去帮你打听医院熟人的,想帮你安排个好病房。”
唐莓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贾玉璧沉默了。
几秒后,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我怕你怪我,觉得我没照顾好陈哥。”
“小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害你?”
唐莓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但何玉华不这么认为。
“小莓,你别傻了。”
“她要是真为你好,为什么要瞒着你?”
“还关着门聊天,这是正常人干的?”
唐莓没回答。
她回到家里,翻出那个小铁盒。
存折都在,现金也都在。
但她就觉得不踏实。
那天晚上,她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
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她用缝纫线在每张存折的右下角,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一个针脚,一个小圈,只有她认得。
这是她的“盲文”。
一个不识字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自己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才躺下。
但那一夜,她梦见了迷雾。
大片大片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雾里,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但找不到方向。
05
五月中旬,贾玉璧来找唐莓。
“什么事?”
“我在城南看中个铺面,位置不错,人流也大。”
“我想跟你合伙开个改衣店。”
“现在的摊子太小了,挣不了几个钱。”
“要是开个店,设备好一点,活接得多,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唐莓有点动心。
倒不是贪那点钱,是想给女儿攒点嫁妆。
“要多少?”
“三十万。”
“我出十五万,你出十五万。”
“租金、设备、装修,全包了。”
唐莓心动了。
十五万,她刚好有。
这些年一针一线攒下来的,全在铁盒里。
“我想想。”
那两天,她想了很久。
陈国梁还在住院,家里没什么进项。
要是开店成功,日子就好过了。
要是不成功,十五万就打了水漂。
她犹豫不决,去找何玉华商量。
何玉华摇头:“小莓,你别犯傻。”
“你那个朋友,我总觉得不靠谱。”
“你对人家掏心掏肺,人家未必这样对你。”
唐莓没听进去。
她这个人,太容易相信别人。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
五月二十号那天,她跟贾玉璧去了银行。
唐莓把存折交给贾玉璧:“你帮我看着办,我不认识那些字。”
贾玉璧接过存折,笑得特别甜。
“你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到了柜台,贾玉璧把存折递进去。
唐莓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窗口。
忽然,她想起那根线。
那根她缝在存折右下角的线。
她让贾玉璧把存折拿回来。
“让我再看看。”
贾玉璧愣了一下:“你看什么?你又认不得。”
“我就是想再看一眼。”
贾玉璧不情不愿地拿回来。
唐莓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右下角。
没有那根线。
这是一本新存折。
她被人换过了。
唐莓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声张。
她把存折还给贾玉璧:“我想了想,还是再等等。”
“等老陈出院了再说。”
贾玉璧脸色变了:“小莓,铺面不等人啊。”
“今天不签合同,明天就被人抢了。”
唐莓摇摇头:“那就让人抢吧。”
她转身走出了银行。
贾玉璧追出来:“小莓!小莓!”
唐莓没回头。
她走到公交站,坐上回小区的那趟车。
一路上,手都在抖。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自己不识字,还是恨自己太傻。
回到家,她打开缝纫机抽屉。
把那本真的存折找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那是二十年的积蓄。
二十年的针线,二十年的省吃俭用。
全凭一根线,她才没被骗走。
但剩下的那五万,她只来得及取出来。
贾玉璧手里,还有十五万。
06
当天晚上,唐莓去了贾玉璧的出租屋。
门锁着,敲门没人应。
房东说贾玉璧下午就搬走了。
“她说老家有急事,连夜走的。”
唐莓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不信。一个人刚才还在催她合伙开店,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她推了推门,锁得很紧。
转身要走时,看见门口垃圾袋里露出一样东西。
她蹲下去,扒开袋子。
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京中山路3号。
是她女儿陈欣悦的地址。
唐莓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女儿。
但想起来女儿的手机早停机了。
她蹲在垃圾堆旁边,翻了个遍。
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她不认识。
她揣着信封和纸条,回了家。
何玉华正在楼下等着。
“找到她了吗?”
唐莓摇摇头:“搬走了。”
何玉华接过信封看了看:“这是法院的传票。”
“上面写着她欠了一百多万赌债。”
“传票是上个月发的。”
唐莓瘫坐在楼梯上。
一百多万。
她那个“好姐妹”,欠了一百多万。
而她是唐莓。
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存折里有十五万。
贾玉璧从一开始就没想跟她做朋友。
她只是想找一个替死鬼。
唐莓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去南京的大巴。
陈欣悦,她必须找到女儿。
大巴开了五个小时。
唐莓一路上没吃没喝,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女儿。
到了南京,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
中山路3号,是个老旧小区。
保安说陈欣悦不在这住,半个月没见过她了。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妈。”
保安看了她一眼:“她之前被人带走了,说是朋友来接的。”
唐莓腿一软,抓住铁门才没倒下。
“什么人带走的?”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瘦瘦的,穿碎花衬衫。”
贾玉璧。
她把女儿也带走了。
唐莓蹲在小区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
不识字,不会查手机,不认识路。
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像只无头苍蝇。
她蹲了整整一下午。
天快黑时,保安递给她一杯水。
“你别哭了,我已经帮你报警了。”
“你女儿的事,警察会查的。”
唐莓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天晚上,她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贾玉璧到底想干什么?
她骗她的钱,骗她的信任,还带走她的女儿。
这个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贾玉璧走前,在她枕头下留了一封信。
07
第二天一早,唐莓还是找不到女儿。
她站在中山路3号楼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一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是找陈欣悦的?”
唐莓猛地抬头:“你认识我女儿?”
“她之前住在我楼上,后来被人接走了。”
“接走她的人说,是她朋友的债主。”
唐莓的心沉到谷底。
贾玉璧的债主。
他们把女儿当成筹码了。
唐莓报了警,警察立案调查。
她只能等。
那几天,她就像丢了魂一样。
每天蹲在小区门口,等着女儿出现。
第三天晚上,她接到个电话。
是陈欣悦。
“妈,我跑了,我在火车站。”
唐莓像疯了一样冲出去。
到了火车站,看见陈欣悦蹲在角落里。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
唐莓冲过去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妈,我没事了,我没事了。”
陈欣悦也哭,但还在安慰她。
“到底怎么回事?”
“贾玉璧让人骗我去兼职,就把我关起来了。”
“关了半个月,昨天我趁他们不备跑出来了。”
唐莓搂着女儿,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相信别人。
那天晚上,母女俩在旅店里聊了一夜。
陈欣悦告诉她,贾玉璧的债主一直在找她。
“她欠了很多钱,还不上了。”
“她找你就是想拿你的钱填坑。”
“妈,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
唐莓拍拍她的手:“是妈的错,妈不该信她。”
第二天,她们坐大巴回了家。
到家门口,何玉华正在等着。
“小莓,有封信。”
唐莓接过来,拆开。
是贾玉璧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去南京,你女儿在中山路3号。”
末尾还夹了张火车票。
贾玉璧走前留下这封信,说明她早就知道女儿在哪。
她不是没有良知。
只是被逼到绝路了。
唐莓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该原谅贾玉璧,还是该恨她。
这个人骗了她,也救了她的女儿。
她欠她一笔数不清的账。
08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陈国梁出院了,但腿还不太利索,暂时干不了重活。
唐莓继续摆她的改衣摊。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跟陌生人说家里的事。
也不再轻易借钱给别人。
何玉华说她变了。“你以前多好说话,现在精了。”
唐莓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总不能老被人当傻子耍。”
她开始学认字了。
陈欣悦给她买了本识字书,每天教她几个。
“妈,你以后去银行,不用再找人陪了。”
唐莓点点头,低头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
唐莓。
两个字,她练了一整个下午。
但她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
贾玉璧留下的那封信,为什么在走前才写?
她既然已经骗了钱,为什么不直接消失?
还要告诉她女儿在哪?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五月底的一天,何玉华的儿子来家里吃饭。
他是律师,唐莓让他帮着查查贾玉璧的背景。
两天后,何玉华把结果告诉她。
“贾玉璧的丈夫确实欠了赌债,但人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逼死的。”
“债主找上门来,他受不了,跳楼了。”
“贾玉璧自己也欠了一百多万,但那些债,大部分是她丈夫生前欠的。”
“她一个女人,东躲西藏了两年。”
“为了还债,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包括骗你。”
唐莓坐在缝纫机前,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该同情贾玉璧,还是该恨她。
这个人把她算计得死死的。
但也救了她女儿一命。
这笔账,怎么算?
陈欣悦说:“妈,你别愧疚,她骗你是事实。”
唐莓点点头:“我知道。”
“但她也救了你。”
“我不知道该谢她,还是该恨她。”
陈欣悦没说话。
她也说不清。
晚上,唐莓翻出那封信用手机照着看了很久。
虽然她看不懂那封信上写的字。
但那个符号,她记住了。
火车票、地址、女儿的名字。
这是一个人的良心。
在最黑暗的地方,还是亮了一下。
09
六月初,唐莓决定去一趟贾玉璧的老家。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陈欣悦不放心,陪她一起去的。
贾玉璧的老家在隔壁省一个县城。
下了大巴,转了两趟三轮车才到。
是个偏僻的小镇,街上的铺面关了大半。
唐莓打听到贾玉璧的邻居家。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开门,上下打量她。
“你找她什么事?”
“我是她朋友,想了解点情况。”
大姐看了她一眼:“她是不是又骗人了?”
“她还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嫁了那个男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大姐叹了口气:“她男人酗酒,喝了就打她。”
“打完又跪着求她原谅。”
“她跑过好几次,都被抓回来。”
“最后一次跑,她男人说要是她敢走,就烧了她娘家的房子。”
“她不敢走了。”
唐莓听着,心里酸酸的。
“那她男人……是怎么死的?”
“跳楼。”
“债主追上门,他扛不住,从五楼跳下去了。”
“贾玉璧那时候正好在外面躲债,回来就看见尸体。”
大姐摇摇头:“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回家了。”
“东躲西藏的,见人就借钱。”
“借到手就不还了。”
她想起贾玉璧从没穿过短袖。
夏天也是长袖。
以前她以为是怕晒黑。
现在才知道,那是为了遮伤疤。
那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疤。
回到家,唐莓坐在缝纫机前,发了一整夜的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贾玉璧。
这个人,害了她,也救了她的女儿。
既可怜,又可恨。
但人生就是这样。
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都会做出来。
贾玉璧不是坏人。
她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10
七月,火星退出迷雾相位。
唐莓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边的梧桐树。
叶子被晒得卷起来,风一吹,沙沙的响。
何玉华跟她说:“火星都出相位了,你还在想那个女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用手指摸了摸。
信纸被她反复打开,边角都皱了。
“还恨不恨?”何玉华问她。
唐莓想了想:“恨。”
“但她救了我女儿一命。”
“这笔账,算不清楚。”
何玉华摇摇头:“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她骗了你十五年,救了你女儿一次,你就原谅她了?”
她把那封信收进口袋,继续踩她的缝纫机。
针脚密密匝匝的,像她心里的结。
月底,陈欣悦收到一封挂号信。
寄件人是个陌生的地址。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妈的生日,里面有五万块。”
“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没有署名,但字迹,唐莓认得。
是贾玉璧的字。
那封信上,她看过无数次。
那个女人的字,歪歪扭扭的。
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板正。
但终究,还是回来了。
唐莓把银行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人,骗了她,也还了她。
她恨她,也谅解她。
也许这就是人生。
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她做了坏事,也做了好事。
唐莓把银行卡放进铁盒里。
那根针脚线,还在存折上。
那是她人生的一个记号。
提醒她,下次别那么傻了。
但也提醒她,人不是只有黑白两色的。
那天傍晚,唐莓坐在改衣摊前。
夕阳照在那台老式飞跃牌缝纫机上。
她低头踩了一脚,针线走得很稳。
窗户没有关紧。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一块布角。
火星已经退出相位了。
天,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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