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叫王秀芹,今年五十六,在县城步行街开了家窗帘店,干了小二十年。我姓孙,叫孙德利,五十八,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退了以后在城关镇老家属院住着。老伴前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闺女嫁到省城去了,儿子在深圳跑外卖,家里就剩我一个,日子过得跟墙上的挂钟似的,滴答滴答,不紧不慢,也没人看。
我跟王姐认识是去年开春。我老房子窗户漏风,找她做窗帘,她上门量尺寸,拿个卷尺在窗框上比划,嘴里念叨着“你这窗户朝北,得用厚料子,遮光保暖”。我站旁边看她量,她弯腰时候头发从耳朵后头滑下来,遮了半边脸,她拿手一撩,露出白净净一张脸,五十六了,可脸上褶子不多,眼窝也不凹,看着也就五十出头。我说王姐你这手艺干多少年了?她说小二十年了。我说那你给我用好料子,别糊弄我。她说你放心,我糊弄谁也不能糊弄你,你这窗户正对着我家店,我糊弄你你站窗户跟前就能骂我。
后来她真给我用了好料子,厚实的棉麻,米灰色,挂上去屋里立马暖和了。我去店里给她结账,她正给一个老太太裁布,见我说来了,坐会儿。我坐那儿看她干活,她拿剪刀咔嚓咔嚓裁布,动作利索得很。旁边搁着个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我说王姐你还养生呢?她说养啥生,就是爱喝甜的。我说那搁冰糖啊。她说冰糖上火,枸杞不上火。
熟了以后她跟我说她的事。她男人十年前没了,肝癌,走的时候闺女刚上大学。她一个人把闺女供出来了,闺女在县城当老师,成了家,生了个小子,搁她这儿带着。她说她这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一是把闺女养大,二是把这窗帘店撑住。我说你不容易。她说容易啥,都是熬出来的。
去年秋天她问我要不要搭伙。那天她来我家送新做的沙发套,坐沙发上跟我唠嗑,唠着唠着说:“德利,你一个人过,我也一个人过,要不咱俩搭个伴?”我说咋搭?她说你搬我那儿去也行,我搬你这儿来也行,房子你也有我也有,不图那个,就图有个说话的人,有口热乎饭。我说那闺女那头咋说?她说闺女巴不得我找个伴,她早说了妈你找个老头我放心。我说行,那咱试试。
搬一块儿住头一个月挺好。她做饭我洗碗,她扫地我擦桌子。晚上看电视,她看家庭剧我看抗战片,一人一个耳机,谁也不耽误谁。她爱干净,把我那狗窝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我觉着这日子比一个人强,有人说话有人做饭,衣裳有人洗,头疼脑热有人递水。
可过了半个月,我觉出一样不对劲来。王姐跟我在一块儿,抱也行,亲也行,亲脸亲额头亲脖子都行,就是嘴碰不得。头一回我凑近了想亲嘴,她把脸一偏,我亲她腮帮子上了。我说咋了?她说没啥,不习惯。我说那你习惯习惯。她说慢慢来吧。第二回我又试,她又偏脸。我说王姐你躲啥?她说没躲,真不习惯。第三回我有点急了,说你到底咋回事?她说德利你别问了,反正别亲嘴。
我心里头堵了块石头。我寻思她是不是嫌我?我五十八了,牙有点黄,抽烟抽的,可我没口臭啊,我天天刷牙。我又寻思她是不是心里头有人?可看她天天两点一线,店里家里,也没见跟哪个老头走得近。我还寻思她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嘴里头有啥不好闻的味儿?可她跟我说话时候没见她捂着嘴,我凑近了也没闻见啥怪味儿。
这事我没好意思跟别人说,就跟我老伙计老刘头透了半句。老刘头说:“你别瞎琢磨,人家可能就这一样忌讳。”我说忌讳啥?他说:“我哪知道,你问她去。”我说我问了她不说。他说:“那你慢慢来。”
我没慢慢来,我找了闺女。王姐她闺女叫陈小燕,在实验小学当老师,我见过几回。那天我请她出来吃麻辣烫,绕了半天弯子,说小燕你妈那人有啥忌讳没有?她说啥忌讳?我说就是……身体上的。她愣了一下,说冯叔你直说。我说你妈不让亲嘴。她扑哧笑了,说冯叔你俩的事你问她去。我说她不说。她想了想,说:“冯叔,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我妈说是我说的。”我说行。她说:“我妈前年镶了假牙,上边门牙四颗都是假的。她可能怕你知道了嫌她。”
我愣了一下,说镶假牙咋了?我也有假牙,我后槽牙两颗都是假的。她说:“我妈那人要面子,她觉着假牙丢人,怕你嫌她老。”我说我不嫌。她说那你跟她说去。我说我说了她能信?她说那你就想办法让她信。
我回来琢磨了半宿。第二天我去药店买了盒假牙清洁片,搁茶几上了。王姐看见了说这是啥?我说假牙清洁片,我后槽牙两颗是假的,天天拿这个泡。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晚上吃饭时候她忽然说:“德利,你后槽牙真是假的?”我说真的,我年轻时候啃骨头崩了。她说疼不疼?我说镶的时候疼,镶完了就不疼了。她说那你这假牙用着得劲不?我说得劲,比真牙还硬。她说假的还能比真的硬?我说真的崩了,假的没崩,你说哪个硬?她乐了。
又过了两天,她主动跟我说:“德利,我上边门牙四颗是假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咋知道的?我说小燕跟我说的。她说这丫头嘴碎。我说你别怪她,她也是为你好。她说你不嫌?我说我嫌啥,我自己也有假的。她说那你咋不早说?我说你也没问啊。她拿筷子敲我脑袋,说你这人真能憋。我说你也能憋,憋了俩月不跟我说。
打那以后她嘴让亲了。有一回我亲完了说:“你这假牙还挺利索。”她拿抱枕砸我,说你再说我不让亲了。我说不说了不说了。
可这事过去以后,我心里头又翻出个新疙瘩来。她为啥不早跟我说?俩人搭伙过日子,连假牙这事都藏着掖着,那还有啥藏着掖着的?我琢磨了几天,又找她闺女去了。我说小燕,你妈除了假牙还有啥瞒着我的?小燕说冯叔你咋又来了?我说我不放心。她说我妈那人就是死要面子,别的没啥。我说你再想想。她说真要我说,我妈可能还怕你嫌她老。她五十六了,她老觉着自己配不上你,你才五十八,有退休金有房子,她怕你哪天烦她了把她撵走。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熬了粥,煎了鸡蛋,端桌上。王姐起来了,坐桌前看着我。我说王姐,我跟你说个事。她说啥事?我说你五十六,我五十八,咱俩谁也别嫌谁老,过两年都往六十上奔,谁脸上褶子都不比谁少。你说你怕我嫌你,我还怕你嫌我呢,我抽烟抽得牙黄,我腰不好,我晚上打呼噜。你要是能忍我这些,我就能忍你假牙。她听完拿筷子敲了我一下,说:“你这人,大清早的,说这些干啥。”我说我怕你憋着。她说我不憋了,往后有啥都跟你说。我说那你还有啥没跟我说的?她想了想,说:“我血糖有点高,天天吃药。”我说我也高。她说那我俩一块儿吃。我说行。
后来我俩真啥都说了。她跟我说她前头那个男人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她忍了十年,忍到闺女考上大学才离的。她说不让亲嘴那事,不光是假牙,是她那前头男人喝多了爱拿嘴拱她脸,拱完了就吐,她恶心了好些年。我说那你早说啊。她说不好意思说。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俩搭伙过日子,又不是演电视剧。
现在我跟王姐过了一年多了。她假牙晚上摘下来搁杯子里泡着,我也不嫌,我打呼噜她也忍着。有一回她假牙忘在茶几上,我早上起来差点当花生米嚼了。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嚼嚼试试,嚼坏了赔我一副新的。我说赔就赔,不就几百块钱嘛。她说几百块?我这副花了两千多。我说那你自己收好,别搁我跟前。
昨儿个我闺女从省城回来,看见我跟王姐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我闺女偷偷问我:“爸,你俩这是真过到一块儿了?”我说真过到一块儿了。她说那领证不?我说领啥证,都这岁数了,搭伙过日子就得了,领了证万一哪天过不到一块儿去,还得离,麻烦。她说那你俩财产咋整?我说各管各的,她店里挣的归她,我退休金归我,生活费一人出一半。她说那你不亏?我说亏啥,有人给做饭,有人陪着说话,我出点生活费不应该的?她说那倒也是。她走之前跟王姐说:“王姨,我爸那人嘴笨,有啥不对的你多担待。”王姐说:“你放心,他嘴笨我嘴不笨,我骂他。”我闺女乐了,说那行,有人骂他就行。
今儿早上王姐问我:“德利,你说咱俩这搭伙过日子,算啥?”我说算伴儿。她说啥叫伴儿?我说就是有人说话有人吃饭,晚上有个打呼噜的,早上有个熬粥的。她说那你觉着亏不亏?我说亏啥。她说那你过来,我亲你一下。我凑过去,她啪一下亲我脑门上,说:“行了,吃饭。”我说你这叫亲啊?她说那咋亲?我说嘴对嘴啊。她说大白天的你害不害臊。我说那你晚上亲。她拿筷子敲我,说你这人,越老越没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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