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盛继山,今年四十八岁,山东枣庄人,家里三代干煤矿,我爷爷下井,我爹下井,我到我这辈没下井,攒钱买了车,干煤炭运输,十几年下来手底下十九辆半挂,两辆铲车,在枣庄地面上头,人家喊我一声盛老板。去年十月,我在澳门待了十天。头七天,我赢了三百八十万。第十天,我蹲在酒店房间的卫生间里头,不敢看手机,不敢接电话,两天没合眼,一顿饭没吃,五十岁不到的人,一照镜子,头发白了一片。我这篇文章,就是从那间卫生间里头开始的。今天我把这十天,一天一天,掰开摆给你。我讲这个事不为别的,就为一样,你要是哪天也要去试试,你先看看我第十天那个样子。
先把账交代清楚,免得后头乱。我去的时候,卡里带了五十万,是我们车队半年的周转金。回来的时候,卡里剩十九万,两辆车卖了,签的码单还清了,人回来了,这十天,我总共从家底里头磨掉一百四十多万,赢的那三百八十万,一分没落住,全填进去了。你听着糊涂,赢三百八十万还能亏一百多万,对,这就是我头一回晓得的,赌桌上的账,不是这么算的。你听我从头捋。
第一天。是朋友带我去的,老郭,我们跑运输认识的,干洗煤厂的。他说去谈个业务,顺道耍两天。飞机到珠海,过关,住的地方我到现在记不清啥样,因为我头一晚没敢下手,光看了。大厅里头那个亮,那个静,筹码哗啦哗啦,我看了一晚上,回房间睡觉,睡得挺踏实。我还给我媳妇发视频,说这边楼真高。我媳妇姓侯,叫侯玉梅,在电话里头讲,继山,看两天就回来,你莫沾。我说放心,我就是看看,咱是干正事的。
第二天,下水。我换了五千块筹码,想着输完就当买门票。两三个钟头,五千变一万四。头一把大的,是我压庄,连着来了四把,一万四变五万多。那天夜里我睡得还踏实吗,不踏实了。你说怪不怪,赢钱的第一夜,比输钱还睡不好,脑子里头全是指尖碰筹码那个感觉,软的,凉的,跟攥着一把活的鱼一样。第二天早上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我说盛继山,你就当来耍的,赢到二十万,走人。你记住我这个规矩,因为往后七天,这个规矩我改了四回。
第三天到第五天,是我这一辈子到现在最风光的三天,也是我这篇文章里头最危险的部分,我给你细讲,越细越好,因为后头全是教训。第三天,老郭领我上楼,贵宾厅,他说小厅里头小打小闹没意思。楼上最低一注三千。我头一个晚上,赢了六十多万。第四天,白天我没去,下午去了,手气还是顺,收的时候一百二十万。第五天,我一辈子忘不了,牌桌上坐了个浙江人,一个东北的,我,还有个不讲话的本地人。那天下午我压啥来啥,最邪门的一把,我闲家拿了个八,庄家补了一张九,桌上几十万一注,我推出去的筹码收回来的时候,荷官的手都在数不及。那天晚上封牌,我的账户,赢面二百六十万。第五天夜里,老郭带我吃夜宵,一桌子人喊我盛总,老郭拍着我肩膀讲,继山,你这趟回去,车队再添十辆车。我给玉梅打电话,我没敢讲实话,我说谈得顺,可能有大单。她在电话那头欢喜,讲,那恁回来我给你包鲅鱼饺子。挂了电话我在夜宵摊上头坐了很久,心里头有个声音讲,回去吧,今天就走。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响,那个声音讲,明天凑个整,三百万,齐齐整整地走。
第六天,凑整的路上头,风向变了。上午连着七把不顺,五十多万没了。我不慌,你晓得为啥不慌,因为我已经不会慌了,赢到那个份上,钱在心里头已经变成数,数这个东西,没有疼劲。下午往回捞,捞到夜里,账户二百八十万。你看,一天输了八十万,我居然讲得出一句,还行,稳住了。第六天夜里我睡了三个钟头,梦里头全是牌。
第七天,赢面到了顶。三百八十万。那天晚上我请客,给全桌的人发了烟,出手就是软中华一条一条的。老郭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讲,继山,恁是干大事的人。可是我心里头有个东西,从第七天晚上开始不对了。不是怕,是一种空。三百八十万,我坐在马桶上头算账,车队全卖了值多少,一百六七十万,也就是说,我七天,挣出来两个车队。算完这个账,我心里头不是喜的,是慌的。为啥慌,我讲不出来,就是慌,好像这个钱不是我的,好像桌上有个啥东西在看着我,等我伸手再往深里头摸。后来我才晓得,那个看着我的是啥,是我的下一把。赌桌上没有收手的人,只有下一把。
第八天,全变了。我原话跟你讲这一天,第八天上午三个钟头,我输了一百一十万。没有任何征兆,牌还是那个牌,我就是压啥不开啥,反着来,邪着来,邪到什么程度,我压庄,开庄,可是我在最后一秒改了闲。你说怪我手气还是怪我脑子,都不是,是那个第八天,它就是要收账了。下午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我去找了叠码仔,借了六十万的码,签了字。为啥借,我脑子里的账是这样算的,我有三百八十万的赢面打底,我借六十万把这一阵邪气扛过去,扛过去就收手。你听见没有,扛过去就收手,这句话,是所有在第八天的人共同的一句话。那天夜里,六十万变成十七万,十七万变成零。我账户里的赢面,也全填进去了。三百八十万,从第五天到第八天,三天,从我的指头缝里头流光了。
第九天,你晓得我干了啥。我讲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睡到中午,爬起来,洗了把脸,又下楼了。为啥,因为我不信。三百八十万能三天没得,我盛继山跑了半辈子煤炭,啥风浪没见过,我不信这个东西我拿不回来。这一天我又把自己卡里剩的四十多万推了进去,推到晚上十一点,剩九万。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上头,电视开着,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我算了一笔账,从第八天起,四十八个钟头,我磨掉的钱,够我们家玉梅在超市站十一年的柜台。这笔账一算出来,人一下子就冷了,从头顶冷到脚后跟。
第十天,讲这一天,我慢慢讲。早上我没下楼,我在房间里头坐着,老郭来敲门,喊我吃早饭,我没应。我这个人,一辈子在车队里头是说一不二的人,十九辆车,哪个司机跟我犟我都治得了,可是那天早上,我拿手机的手是抖的。卡里九万,码单六十万签着字,家里头的车队下个月的油钱、司机的工钱,全在这九万里头。我开始想一些从前从来不想的事,我在马桶上头坐了多久不晓得,玉梅的电话打进来,我看屏幕上头那两个字,媳妇,我不敢接。她连着打了四回。第四回我接了。她在那头带着哭腔讲,继山,老郭媳妇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是不是在澳门,你给我讲实话。我不讲话。她讲,你赢也好输也好,你先给我讲,你人是不是好的。就这一句,你人是不是好的,把我问垮了。我蹲在卫生间里头,一个四十七岁的汉子,捂着嘴,哭得像娃儿。我讲了实话,全讲了,三百八十万,第八天,码单,九万块,一个数没瞒。电话那头静了半天,玉梅讲了三句话,我到今天想起这一段,都得停下来缓缓。她讲,继山,钱是身外的,码单咱砸锅卖铁还上,不能叫人在外头签着字。她讲,你把回程的票订了,今天,现在,订了给我念时间。她讲,你记住,你是回来开车的,不是回来开赌的,你的手是握方向盘的,不是摸筹码的。
第十天下午,我办了这辈子最难的两件事。头一件,还码单。我给家里头的兄弟打电话,叫他把两辆车过户卖了,三天,钱打过来,一分不少把字收了。第二件,走出那个大门。你晓得那个门有多难出吗,不是腿的事,是心里头有个钩子,钩着你,讲,再来一把,就一把,回来一点是一点。我在大堂里头站了一刻钟,玉梅的电话在响,我一步一步挪出去的,跟拔河一样,绳子那头是三百八十万的鬼。
回枣庄的高铁上头,我一路没睡,看着窗外头一站一站的平原,麦子刚种上。到徐州换乘的时候,我在站台上头给我爹打了个电话。我爹七十九,下了一辈子井,肺不好。我说,爹,我在外头栽了个跟头,栽大了,家里的车卖了两辆。我爹在那头咳嗽了两声,讲,栽了?栽了就站直了回来。他讲,继山,爹下井四十年,井底下头最要命的不是黑,是人心里头想抄近道,想着多挖一米就上去了,结果把自己埋里头。他讲,往后你的道,一步一步走。我在站台上头,对着电话,眼泪唰地下来了。
现在,给你算总账,这是我最疼也最必须的一笔。这趟出去,五十万本金,剩回十九万,磨掉三十来万。三百八十万赢面,全数填进去。卖了两辆车还码单,四十六万。车队伤了元气,缓了一年半。这就是全部。你说,盛继山,你输了一百多万,你恨不恨澳门。我跟你讲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恨它,我恨我自己心里头那个东西。头七天,它喂我甜的,我以为是它服我。第八天起,它收骨头,我才知道我是在跟一个啥东西过手。那个东西是啥,老辈人讲得好,庄家。庄家不是哪一个人,庄家是概率加人心,概率它天天在,人心它天天在,这两样凑一堆,输家永远在路上排队。
再讲讲老郭,我得讲他,不讲他,我这个故事少一半的分量。老郭比我早去三年,他是有名的老手,我那十天,全是他带的路。我回来以后他呢,他没回来。他后来又去了四趟,去年开春最后一趟,把洗煤厂抵出去了,媳妇跟他离了,如今他在滕州给人看大门。上个月我去看他,两个人喝了点酒,他跟我讲,继山,你知道咱俩差在哪儿。我说差在啥。他讲,你第十天接了你媳妇那一个电话。他说他也有那一天,他媳妇也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头跟他媳妇吵了一架,说他马上翻本,叫他媳妇少管。他说,就是那一架,把他最后那根绳吵断了。我听完,酒都喝不下去了。你看,第十天,人在边上头站着,一边是卫生间里头蹲着的我,一边是大堂里头转身又回去的他,一步的事。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在社区的反赌宣传里头讲过两回,讲到老郭,底下头鸦雀无声。
最后撂几句硬的,给后来的人。
头一句,赌场里头没有赢家的名单,只有还没输完的人的名单。三百八十万我揣过七天,第七天夜里那个空,我一辈子忘不掉,赢到顶的人,不是欢喜,是慌,因为你的心已经不归你管了,归下一把管。
第二句,能把你从水里头拽上来的,从来不是牌,是电话那头的一个人。我这一生最值钱的一笔,是玉梅在电话里头那句,你人是不是好的。所以家里头有人陷进去了的,你要晓得,你骂他打他断他钱,都可能把他往里头推,你只有一样东西能救他,叫他晓得,不管他输成啥样,你先要的是他这个人。
第三句,第十天那个坎,是最后一道门。我出来了,老郭没出来,差的那一步,不是运气,是你肯不肯当面认这个字,输。认了,家还在,车还在,方向盘还在。不认,你就得一直往里头追,追到最后,追的已经不是钱了,是你那个不肯回头的面子。
如今的我,车队还剩十四辆车,我自己又坐回驾驶室了,跑一趟枣庄到日照,我给自己立的规矩,跟车跑,跟弟兄们吃一锅饭。上礼拜跑夜路,服务区里头停着,凌晨两点,我下车看天,满天星星。我忽然想起澳门那个大厅,也是这么亮,也是这么多灯,可是那里头的亮,照不见人。玉梅的鲅鱼饺子,我回来头一顿吃上的,她一个字没提那十天,就讲,吃,锅里还有。
我吃着吃着,把头低下去了。她也不问,起身又给我舀了一碗汤。这个汤,比三百八十万金贵。我把这碗汤的故事写出来,给所有还在大厅里头数筹码的人。第十天,卫生间里头那面镜子,你也去照一照。照完了,订票,回家,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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