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是部队大校,今年来我家过年,我发现他退休后整个人都变了
我大舅当了三十五年兵,从排长干到副师级大校,退休前在西北某基地管后勤。我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就俩字:吓人。腰板笔挺,走路带风,说话跟下命令似的。有一回过年他问我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我说数学八十五,他眉头一皱:“八十五?那十五分丢哪儿了?找原因了没有?”我那时候才小学三年级,吓得差点哭出来。
今年过年他来我家,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紧张,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阳台花盆底下的托盘都刷了。我爸说你这干啥,你哥又不是来检查工作。我妈说你不懂,我哥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哪儿不干净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年三十那天大舅到了,我妈开门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我大舅穿了件花毛衣,大红底子上印着卡通老虎,底下配了条卡其色休闲裤,脚上蹬了双运动鞋。头发留长了点,没染,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兜子东西,一兜子水果,一兜子零食,进门先喊了声“妹夫”,把我爸叫愣了,以前他都喊“建国同志”。
我妈说哥你咋穿成这样。大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花毛衣,说了句:“你外甥女给买的,说本命年得穿红的。我说我都退休了穿啥红的,她说退休了更得穿,图个喜庆。”我妈说挺好看,大舅乐了:“我也觉得挺好看,比我那军装暖和。”
中午吃饭,大舅主动进厨房帮忙。我妈说你别动你别动,你坐着。大舅说我坐着干啥,看你一个人忙活?他把袖子一挽,站水池子跟前开始洗菜。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那土豆丝切得跟我妈切的一个细法,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我说大舅你啥时候学的切菜,他说退休以后学的,总不能天天搁家坐着等饭吃。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退休以后都干啥。他掰着手指头数:早上六点半起,出去遛弯四十分钟,回来吃早饭。上午看书写字,下午去老年大学学国画,晚上跟战友视频唠嗑。我说你还学国画?他说学了仨月了,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但老师说了,我又不展览又不卖钱,自己高兴就行。
我说大舅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他夹了块红烧肉搁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正经起来:“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去你家,你见我都不敢说话?”
我说记得,你那时候问我考多少分,我腿肚子都转筋。
他叹了口气:“我在部队待了三十五年,管着上千号人,习惯了说一不二。退了休才发现,回了家没人听你喊口令了。你舅妈说我退休头俩月,跟谁说话都跟训话似的,连楼下保安见了我都绕着走。”
“后来你舅妈收拾我,说你甭跟家里摆你那个官架子,没人吃你那套。我寻思了半个月,想明白了。在部队我是大校,搁家里我就是你舅妈的老伴、你表妹的爹、你妈的哥。官衔那是工作,退了就没了,家里这些关系才是过日子的。”
我妈在旁边听了,眼圈有点红,说了句:“哥你早该这么想了。”
大舅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说了句:“建国同志,以前我回来你们全家紧张,我知道。今年我来了你们还紧张不?”
我爸赶紧说没有没有,大舅摆摆手:“拉倒吧,我看出来了。妹夫我跟你说,以后我年年回来,年年这么穿,年年帮你刷碗,你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放春晚,大舅坐沙发上嗑瓜子,我闺女爬他腿上让他讲故事。他讲了个部队拉练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我闺女听得一愣一愣的。讲完了我闺女说了句:“大姥爷你讲得真好,比我爸讲得好。”大舅乐得假牙都快掉了,说了句:“那是,大姥爷讲了一辈子话,别的本事没有,讲故事还行。”
初二那天大舅要走了,我妈送他到楼下,俩人站单元门口说了半天话。我下楼倒垃圾,听见我妈问他:“哥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大舅说有啥不行的,你嫂子也在,俩人互相照应着,好着呢。
我妈说那你今年还去老年大学不?大舅说去啊,下半年报个书法班,老师说我那个字有底子,可以往深了练。
我妈乐了:“你那个字有啥底子,不就是在部队写通知练出来的吗。”
大舅挺认真地说:“部队写通知咋了,那也是字。我跟老师说了,我以前写通知,现在写毛笔字,都是给别人看的,区别就是以前别人不敢说不好,现在别人敢说实话了。”
我拎着垃圾袋站旁边,心想这大舅,退休了倒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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