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办公室还没完全苏醒,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第43封被拒的简历。投的全是“法务专员”“法务助理”这类岗位,有的连“不合适”都懒得回,直接已读不回。
林老师端着一杯咖啡从我工位后面绕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脚步停住了。
“你还在找法务?”
我点了点头。他放下杯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岗位名称:“从今天起,你把‘法务’这两个字从你的求职字典里拿掉。”
我愣了一下。他接着往下说:“我们法学的核心就业在合规和资产两个大类,你怎么就老盯着法务呢?”
林老师是我研究生导师,也是做了十几年企业并购的老律师。他讲话一向不绕弯子,但我从来没听他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在他的执业生涯里,见过的法学毕业生至少有一两百个,他太清楚这门就业的底细了。
“一说合规,你觉得好像那是高大上的。”他看了我一眼,“高大上它有,但也有很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合规。我给你说个最简单的——劳动法你总熟悉吧?”
我点头。劳动法是法学院必修课,我没荒废,能背得出来最低工资标准,知道什么情况下要付经济补偿金,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是300%。
“劳动用工的合规,你去招聘网站搜过没有?”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人家叫劳动人事经理,叫薪酬管理经理,叫员工关系管理。你以为是HR?不全是。这些岗位要求里写得明明白白,要懂劳动法,要有用工风险防控意识,要处理过劳动争议。这就是用法律知识做合规,是劳动法的出路,你为什么不投?”
我说:“我总觉得这些岗位不是法律岗。”
“那什么是法律岗?非得叫‘法务’两个字才算?”他语气重了一些,“你被那两个字的标签卡死了。”
我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大概看出我在想什么,又缓了缓,接着说了下去:“再说资产大类。我做过上市公司的并购,做过普通的投融资,做过项目的融资,做过商票、中票,还做过知识产权的转让和跨境的运营管理。这些工作,哪一个不是拿着法律的知识去做运营、去做赚钱的事?企业要的是一个能读懂合同里风险漏洞的人,能在一个交易结构里面找到致命条款的人,这个人可能坐在法务部,也可能坐在投资部、运营部、财务部。但无论坐在哪,他用的每一分本事都是法律。”
“可这些岗位的招聘标题,可能叫‘投资经理’,可能叫‘融资主管’,可能叫‘商务经理’。”
他把手机又推了推,示意我看一个招聘页面。页面上写的是“跨境业务运营经理”,工作内容里有一行:负责海外合作项目合同审核及合规风险评估。
“这就是法学生干的活,”他说,“但它的名字里,一个‘法’字都没有。”
我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很久。那上面的工作内容我完全可以做——合同审核、风险条款识别、跨境合规。我的每一门课都练过这些。
但我从来没投过这种岗位,因为我打开招聘网站的搜索框,永远只输入两个字:法务。
“你算过没有,”他把手机收了回去,“法务在整个法律就业的总盘子里头,占比能有多少?”
我摇了摇头。
“5%都不到。”他说,“你看见的永远是那5%的招聘信息,所以你天天都在跟几千个、几万个毕业生抢那一点点坑。可其余95%的盘子,这些年也不断有人招,不断有人干,只是那些岗位名字不叫‘法务’,发的证书也不叫‘法律从业资格证’。所以你没看见。”
他说完这些话,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有几个其他同事已经陆续到了工位,键盘声、开电脑的提示音响成一片。林老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收拾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往他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你不要老盯着法务了,盯着这些去找工作,OK不?”
我没有直接回答。但当天下午,我把“法务”两个字从求职搜索框里删掉。我换了个办法,把每一个搜索岗位的工作职责里都勾选“合同”“合规”“风险”这几个关键词。
那天晚上,我投出去的第一份简历,应聘的岗位是“员工关系管理专员”。这份工作看重的,恰恰是我对劳动法的掌握。
两天后,我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时,HR还请我分析了一个真实的用工纠纷案例——一名未续签劳动合同的员工,声称公司未支付双倍工资。我一条一条拆解了责任边界和适用的法律条文,HR记了半页笔记。
终面结束的那天,林老师问我进展如何。我说,面试官说我的法律功底是他们见过最扎实的。
他笑了一下:“那当然。你本来就不缺本事,你缺的只是把本事放对位置。”
这个月,我已经入职了。
我的职务是“员工关系管理专员”,劳动合同签在那个法务部的隔壁。和我同一层还有两个法学院的毕业生,一个做薪酬管理的合规审查,一个做劳务派遣项目的风险控制。
我们都不叫法务,但我们干的,全是法务的活。
偶尔有学弟学妹给我发微信,说找工作找不到法务岗位怎么办。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告诉他们那些大道理。我只问了一句:“你还有哪些法律课是学得最扎实的?”
对方回:“劳动法,我期末考了88分。”
我看到这条消息,在办公室电脑前面笑了一下。然后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试着搜一下‘员工关系管理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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