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同学是狱警,他说监狱里很少有犯人是在床上病死的!
我叫刘德厚,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长春二道区开了个修鞋铺子,干了快三十年。我有个老同学,姓周,叫周德全,跟我同岁,在长春一所监狱当了三十多年狱警,去年退了。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退休以后隔三差五搁一块儿喝酒。他那人嘴严,上班那些事儿从来不往外说,喝多了也不说。可上个月他喝到二两半,说了一句话,把我给说愣了。
他说:“德厚,你猜监狱里头,犯人都是咋死的?”
我说:“咋死的?病死的呗,老死的呗。”
他摇摇头,说:“我干了三十多年,经手的犯人死了几十个,在床上病死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我说:“那都咋死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我跟你唠几件事,你听完了,你就知道了。”
头一件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姓赵,抢劫进来的,判了十二年。
老赵进来的时候就有高血压、糖尿病,可他不当回事。监狱里头有医务室,有驻监大夫,定期给犯人量血压、测血糖。大夫让他吃药,他说“我没事,我搁外头也不吃”。大夫说“你不吃,你血压窜上去,脑血管爆了咋整”?他说“爆了就爆了,我这条命不值钱”。
大夫拿他没法子,报给管教。管教找他谈话,说“老赵你得吃药,你不吃药,你出了事,我们得担责任”。他说“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负责”。管教说“你负不了责,你在里头,你出了事,就是我们的事”。
老赵不听,药领了不吃,搁在铺底下攒着。攒了半年,攒了一鞋盒子。有一天出工,他蹲那儿搬货,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一头栽地上,脑袋磕在货架角上,送医院,脑出血,没救过来。
周德全说:“老赵死的时候,才五十三。他要不作,按时吃药,血压稳住了,啥事没有。他不吃药,摔一跤,人就没了。你说他死在床上?他死在货架子底下了。”
第二件事,是个三十来岁的,姓孙,故意伤害进来的,判了八年。
小孙进来的时候身体挺好,壮得跟牛似的。可他那脾气爆,动不动就跟人吵架。有一回在监室里跟人抢电视遥控器,俩人吵起来了,他上去给人一拳,把人鼻梁骨打折了。管教把他关了禁闭,关了一个礼拜,放出来,他更火了,天天骂骂咧咧的。
有一回出工,他跟另一个犯人又吵起来了,这回他没动手,那个人动了手,拿个铁锹把子照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小孙当场倒地,送医院,颅内出血,没救过来。
周德全说:“小孙死的时候,三十一。他不跟人吵架,不动手,啥事没有。他脾气爆,搁里头跟人结仇,人家记着他,找着机会就下手。你说他死在床上?他死在地上。”
第三件事,是个六十来岁的,姓李,诈骗进来的,判了十年。
老李进来的时候就有心脏病,冠心病,大夫说“你这心脏,不能累着,不能气着,得静养”。老李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一样——嘴碎。天天搁监室里唠,唠这个唠那个,唠得别人烦他。有一回他跟人唠,唠到人家家里的事,人家不爱听,跟他吵了两句。老李气性大,一吵就脸红脖子粗,吵完了坐那儿喘,喘着喘着,一头栽床上,心梗,没救过来。
周德全说:“老李死的时候,六十二。大夫跟他说了不能气着,他不听,非得跟人吵。吵完了心梗,人没了。你说他死在床上?他死在床上,可他不是病死的,他是气死的。”
第四件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姓陈,盗窃进来的,判了五年。
小陈进来的时候,查出肝硬化,早期。大夫说“你得戒酒,你在外头喝出来的病,进来得治”。小陈说“我不喝酒了,我进来就戒了”。他真戒了,可肝已经坏了,大夫给他开药,定期复查。他挺配合,药也吃,复查也去。
可有一回,他家里来信,说他媳妇跟他离婚了,孩子归媳妇了。小陈拿着信,坐床上看了一下午,没吃饭。晚上睡觉,第二天早上没起来,同监室的人叫他,他不应,推他,没动静。大夫来了,一看,人已经没了。法医鉴定,心源性猝死,跟情绪激动有关。
周德全说:“小陈死的时候,四十三。他肝不好,可肝没要他的命。他媳妇跟他离婚,他受不了,一宿没睡,心梗了。你说他死在床上?他死在床上,可他不是病死的,他是伤心死的。”
周德全说完这四件事,把酒杯搁下,说:“德厚,你听明白了没?”
我说:“听明白了,你那些犯人,没几个是老老实实病死的。”
他说:“对。监狱里头,犯人病死的有,可不多。我干了三十多年,经手的犯人,病死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剩下的,有的是自己作死的,有的是跟人打架打死的,有的是气死的,有的是伤心死的。你说他们死在哪儿?他们死在货架子底下、死在地上、死在禁闭室里、死在床上——可没几个是安安稳稳病死在床上的。”
我说:“那你干了三十多年,最大的感受是啥?”
他说:“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这一辈子,别作。你身体有病,你就治,别扛着。你脾气爆,你就改,别跟人干仗。你心里有事,你就说,别憋着。你憋着憋着,憋出病来,没人替你受。你在监狱里头,你憋出病来,大夫能给你治,可你心里头那个疙瘩,大夫治不了。”
我说:“你这话,搁外头也管用。”
他说:“管用。外头人也一样。外头人觉着监狱里头都是病死的,其实不是。外头人才是病死的多。外头人病了扛着,不去医院。外头人脾气爆,跟人干仗。外头人心里有事,憋着不说。外头人死在床上,那才叫病死的。”
那天喝完酒,我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那个修鞋铺子,铺子隔壁是个棋牌室,天天一帮老头搁那儿打牌。有个老头姓孙,七十多了,心脏不好,大夫让他别激动,他不听,打牌打输了就骂,骂完了脸红脖子粗。有一回他打牌,摸了个好牌,一激动,一头栽桌上,送医院,没救过来。
那老头,跟周德全说的那个老李,一个样。都是气性大,都是憋不住,都是死在激动上头。
我又想起我老伴,她血压高,大夫让她吃药,她老忘。我天天盯着她,她说“你烦不烦”?我说“我不盯你,你血压窜上去,你脑血管爆了,我咋整”?她说“爆了就爆了”。我说“你拉倒吧,你爆了,我搁家一个人咋过”?
她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吃药。
我写这些,不是想讲监狱里头多吓人。我是想跟那些跟我一样,上了岁数、身子骨有点毛病的老哥们儿说一句:你别作。 你有病你就治,你别扛着。你脾气爆你就改,你别跟人干仗。你心里有事你就说,你别憋着。你憋着憋着,憋出病来,没人替你受。
周德全说监狱里头没几个病死在床上的,我说外头也没几个。外头人觉着“病死在床上”是善终,可你细想想,那些病死在床上的,有多少是自己作出来的?你高血压不吃药,你糖尿病不忌口,你心脏不好还跟人吵架,你心里有事憋着不说——这些事,哪一样是你自个儿作的?你作了,你就别怪病找你。
老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着了。他说:“德厚,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没把自个儿管好。你管好自个儿,你死在床上,那是善终。你管不好自个儿,你死在哪儿,都是横死。”
我说你这话说得对。他说“那可不,我干了三十多年狱警,啥死法没见过”?
我嘿嘿笑,说“你见过啥”?他说“我见过吃药不吃攒一鞋盒子的,见过跟人抢遥控器抢出人命的,见过跟人吵架吵出心梗的,见过看封信看成猝死的。你说这些人,哪个是病死的”?
我说都不是。他说“那不就结了”。
我今早又去公园下棋,老孙头坐我对面,说“德厚你今儿咋心不在焉的”?我说我昨晚跟老周喝酒,他跟我说了监狱里头的事。他说“啥事”?我说“他说监狱里头没几个犯人是在床上病死的”。他说“那都咋死的”?我说“作死的”。他说“咋作死的”?我说“有病不治,有气就撒,有事憋着”。他嘿嘿笑,说“那跟我一样”。我说你拉倒吧,你血压高你还天天跟人吵架。他说“我改”。我说你改啥?他说“我改还不行”?
我拿棋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说“你早该改了”。他说“我改了,我今儿不跟你吵了”。我说“那你认输”。他说“认输就认输”。
他真认输了。我嘿嘿笑,说“你今儿咋这么听话”?他说“我怕死”。我说“你怕死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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