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11月30日截牌不到半个月,三亚中央商务区东岸单元DA02-40-01地块重新挂牌,将一桩持续数年的政企土地争议,再次推到公众视野(详见风雷财经11月13日发稿)。

2019年,民企三亚航联汇科技竞得该地块,累计投入约5.4亿元,其中土地出让金约4.87亿元,另有契税、配套费等支出。疫情发生后,企业依据三亚市相关政策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剩余土地款缴付期限顺延至“疫情响应解除后30日内”。2022年10月,三亚市资规局登报解除土地出让合同,并没收1.656亿元定金。企业提起行政诉讼后,海南省高院(2025)琼行申118号裁定明确认定:提前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双方就定金返还、前期投入赔偿等事项存在重大争议,资规局应当主动与企业开展协商。

案涉地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案涉地块

裁定作出数月之后,实质性协商并未落地。今年10月29日,该地块以14号公告重新挂牌,起始价12.18亿元,公告载明“无法律经济纠纷、具备净地条件”。省高院裁判文书白纸黑字确认的“重大争议”,在挂牌公告中仿佛被直接抹去,二者形成强烈反差。

程序层面同样存在多处值得商榷之处。公开信息显示,资规局曾于2021年12月向企业发出追缴告知书,企业依法申请听证,资规局签收申请后并未组织听证,便直接推进合同解除程序。解除合同之后,相关部门又依据8月26日出具的净地证明,支撑“无法律经济纠纷”的表述。但细看该证明,其仅载明征地补偿落实到位、地上附着物完成清表,并不涉及合同解除之后的定金返还、前期投入清算等核心争议。以一份并不覆盖争议本体的证明文件,来认定争议不存在,法律上难言审慎,情理上也难以服众。

竞买门槛设置同样引发关注。本次挂牌要求竞买人须为世界500强或中国房地产百强企业,不接受联合竞买,个人不得参与。原拿地项目公司恰好被挡在门外。一家已投入5.4亿元、相关权益尚未清算完毕的市场主体,被资质门槛排除在重新竞买之外。这更像是筛选特定主体,而非单纯考量开发实力。依据《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及实施细则,行政机关设置准入条件,不得超出法定资质要求、设置不合理条件排斥潜在经营者,此类排他性门槛的合规性值得审视。至于为何急于推进挂牌,背后是否涉及重大招商项目落地压力、地方财政考量,也有待进一步说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土地重新出让本身并非不可行,提升土地利用效率确有必要。但如果效率建立在回避生效裁判所确认的争议之上,就不再是单纯的效率,而是给后续矛盾埋下隐患。一旦新主体摘牌成交,争议标的随之固化,后续清算难度将进一步加大;地块上遗留的桩基、塔吊尚未处置,欠薪员工、施工方债权等问题仍待解决,矛盾有可能从政企之间外溢至企业之间,演变为又一起跨年度涉企遗留难题。而化解涉企历史遗留问题,正是海南今年重点攻坚的方向。

这起争议背后,关联着一位深耕海南多年的创业者。罗先友现年八十岁,1987年南下海南,1992年在海口建成内江大厦,曾获评四川省劳动模范。三十多年过去,其实际控制的公司在这块土地上投入5.4亿元真金白银,叠加多年资金利息与前期工程投入,企业自核算损失达12亿多元。需要说明,该数字为企业单方核算结果,包含资金利息、损失等,并非司法最终认定数额,但企业至今未能进入实质清算程序,是不争的事实。一位建省初期就来拓荒建设的创业者,如今却被“无纠纷”的公告挡在门外。营商环境从来不是文件上的概念,就体现在每一个具体主体、每一宗个案的处置过程之中,法治的温度,也要靠个案的妥善解决来兑现。

省级层面的态度其实十分明确。2026年,化解涉企历史遗留问题被列为重点工作,法治会诊机制强调“府院联动、纪法衔接”,目标是实现存量问题解决率90%以上。截至11月,全省累计销号处置855件,完成率达90%,兑付企业欠款26.9亿元、土地补偿金6.7亿元,盘活闲置土地3400多亩。省里在全力推动历史问题化解,三亚这宗地块的处置却呈现出另一种走向:省高院裁定要求“应主动协商”,挂牌公告却写“无纠纷”;全省倡导“新官理旧账”,此处旧账尚未厘清,地块却先行挂牌。自贸港的公信力,不只看攻坚报表上的完成百分比,更要看剩余未化解案件中,每一个主体的诉求有没有被认真对待。

海南省高院的再审裁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海南省高院的再审裁定

对此,建议在11月30日截牌之前,对本次挂牌程序开展一次审慎评估。可参照此前13号公告“因故终止”的先例,暂缓本次挂牌;启动府院联动与法治会诊,围绕定金返还、已缴款项处置、前期投入赔偿组织实质性协商;引入独立第三方审计机构,把企业自述投入转化为双方共同确认的可核查数据;探索清算与处置并行的路径,例如在出让方案中设置提存安排,从出让价款中提取相应份额存入监管账户,待争议依法解决后再行分配。这些路径并不激进,省级制度工具箱里均有现成机制,关键在于能否在这块地上真正落地执行。

海南自由贸易港封关运行已近一年。检验营商环境的,不只是新项目落地的速度与规模,更在于敢不敢正视老问题、能不能算清旧账。东岸这块地如果处置妥当,其示范效应胜过十场招商推介会。11月30日截牌期限正在逼近,留给“无纠纷”这一表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