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爸爸走了,才56岁,不是病不是祸,就是抽了一根烟。

如果不是医生跟我说那句“你爸不是病走的”,我永远不知道我给我爸买的那条中华,是他这辈子抽的最后一根烟。

我叫赵小娜,三十三,郑州二七区人,在建设路一家药店当店长,干了八年。我爸赵铁柱,五十六,国棉四厂退休机修工,干了三十三年。我妈刘桂兰,五十四,退休前在厂办幼儿园当老师。我弟赵小刚,二十八,在郑州跑外卖。

我爸抽了一辈子烟。红旗渠,十块的,一天一包半。我妈管了他三十年,没管住。我跟我弟从小闻着烟味长大,我弟小学作文写《我的爸爸》,第一句是“我爸身上一股烟味,像烧焦的轮胎”。

去年开春我爸咳嗽了半个月,我硬拽他去郑大一附院查了。大夫拍了片子,说肺上有阴影,让戒烟。我爸坐诊室里,大夫说一句他点一下头,出了诊室门就跟我说:“娜娜,大夫就爱吓唬人。我抽了四十年,你看我像有事儿的人?”

我看他脸色发灰,嘴唇发紫,爬三楼歇了两回。我说爸你戒了吧。他说:“戒,回去就戒。”

回去以后他没戒。改抽细支的,说“细的劲儿小”。我妈跟他吵,他说“细的不算抽烟”。我弟把他的烟藏起来,他翻箱倒柜找出来,坐阳台上抽。我给他买电子烟,他抽了两口说“一股香精味儿,不是那回事”。

这是头一层。第二层是上个月。

上个月三号是我爸五十六岁生日。我寻思着给他买条好烟——平时抽十块的,生日买条中华,让他高兴高兴。我去烟草专卖店,软中华,一条六百五。我拎回家搁桌上,我爸看见了,眼睛一亮:“哟,娜娜舍得给爸买中华?”

我妈在旁边骂:“你嫌他死得慢?”

我说:“妈,就一条,让他高兴高兴。”

我爸拆开,抽出一根,搁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舍得抽,塞回盒里。他说:“留着,来人的时候抽。”

那条中华搁在茶几底下,他真没动。有时候我看见他蹲茶几旁边,把盒子抽出来,打开,闻一闻,再放回去。我说爸你抽啊,买给你的。他说:“好烟得省着抽。”

上礼拜二,我弟跑外卖回来,累得够呛,进门往沙发上一瘫。我爸坐旁边,从茶几底下摸出那条中华,抽出一根递给我弟:“小刚,来,陪爸抽一根。”

我弟接了,我爸自己也抽出一根。俩人搁阳台上,一人一根中华,边抽边唠嗑。我弟说今儿跑了三十八单,我爸说“别太拼,注意身体”。我弟说“知道了爸”。我爸又说:“你姐给我买的这条烟,我一直没舍得抽。今儿高兴,你回来了,咱爷俩抽一根。”

那是我爸这辈子最后一根烟。

第二天早上,我妈喊我爸起床吃早饭。我爸没应。我妈推他,人已经凉了。

救护车来了,大夫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摇了摇头。我问大夫啥病,大夫说:“心源性猝死。你爸有没有心脏病?”

“没有。他连感冒都少得。”

“那他抽不抽烟?”

“抽。四十年了。”

大夫叹了口气:“你爸这根血管,堵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抽烟的人血管内皮损伤,血小板容易聚集,血栓一形成,堵在心脏就是心梗,堵在脑子就是脑梗。他这根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多,就差最后一根烟。你给他买的那条中华,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站急诊室门口,腿软得站不住。

第三层是我回家收拾我爸遗物。

我翻他床头柜,里头搁着那条中华,还剩九包。我拿起来看,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爸的字,歪歪扭扭:

“娜娜给我买的中华,我抽了一根,剩下的留着。万一哪天我走了,这烟给你们叔你舅他们分分,就说娜娜买的,好烟。别扔,扔了可惜。”

纸条底下还压着一张存折,户名赵铁柱,余额三万七千。存折里夹着另一张纸条:

“这三万七,两万给娜娜,一万七给小刚。娜娜在药店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攒不住钱。小刚跑外卖辛苦,攒着娶媳妇。爸没本事,就攒了这点,你们别嫌少。”

我攥着那两张纸条,蹲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我弟从外头跑进来,看见我哭,问咋了。我把纸条递给他。他看了,蹲我旁边,拿拳头砸了两下地砖,砸完了站起来,把那九包中华揣兜里了。

“姐,这烟我不分。我留着。往后我结婚生孩子,逢年过节,我拿出来看看。我不抽。我一根都不抽。”

上礼拜办丧事那天,我爸那些老工友来了十几个。有个姓孙的叔,跟我爸一个车间的,上完香把我拽一边,压着嗓子说:“娜娜,你爸那个烟,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

“你爸戒烟戒过八回。头一回是你上小学那年,他戒了仨月。第二回是你弟出生那年,戒了俩月。第三回是我陪他戒的,我俩打赌,谁抽烟谁是孙子。戒了半年,我输了,他也跟着抽上了。后来他咳嗽,我劝他戒,他说‘老孙,我不是不想戒,我是戒不了。我这手一空下来,心里头就慌,就得摸根烟。摸着了点着了,心里头就踏实了’。”

孙叔停了一下,又说:“你爸最后一回戒烟,是你上个月给他买中华之前。他跟我和老李头说,‘我闺女给我买好烟了,我得戒了,不能糟蹋好烟’。他戒了十天。那天小刚回来,他高兴,说‘今儿破个例,陪儿子抽一根’。就那一根。”

孙叔拿袖子擦了把眼睛:“娜娜,你爸不是不想戒,他是没扛过那一根。”

我想问问各位当儿女的:你爸抽了四十年烟,你妈管了三十年没管住,你给他买条中华过生日,他舍不得抽,搁茶几底下搁了俩月。你弟跑外卖回来累得够呛,他抽出两根,爷俩搁阳台上抽了一根,唠了半个钟头嗑。第二天早上人没了。大夫说“就差最后一根烟”。你说这最后一根烟,是我买的中华,还是他自己没管住自个儿?我买了中华,他抽了那一根。我弟把剩下的九包揣兜里了,一根不抽。你们说,这九包烟,该不该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