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整六十,退休前在县一中管了二十多年图书室,我爱人王德贵比我大两岁,从农机厂退了休,现在每天雷打不动的安排就是上午去公园下象棋,下午在家看电视,晚上喝完粥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接着看。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准得很,也闷得很。

我们结婚三十六年了,要说感情不好,那也不是,年轻时候也热乎过,也吵过闹过,后来孩子大了,出去念书工作成家了,家里就剩我俩,反倒吵不起来了。也不是不想吵,是懒得吵,有啥可吵的呢,饭桌上就俩人,一个说今儿豆角有点老,一个说下回买嫩的,完了就没话了。吃完了一个刷碗一个看电视,刷完了往沙发上一坐,他看他的抗战剧,我看我的手机,有时候一晚上也说不了十句话。

前年我退休了,刚开始还挺乐呵,想着可算不用天天听那帮半大小子在图书室闹腾了。可闲了仨月就觉出不对劲来了,整天在家对着王德贵那张老脸,他还不爱跟我说话,你跟他说个啥,他就嗯一声,眼睛都不带离开电视的。我有时候故意找话说,说楼下老张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他说嗯。说咱闺女下礼拜回来,他说嗯。说我这件衣裳好看不,他抬头瞟一眼说好看,然后又看他的电视。我这心里头啊,跟拿钝刀子剌肉似的,说不出来的难受。

后来我就出去跳舞了,广场舞,就在江边那个广场。一开始站最后一排瞎比划,慢慢跳熟了,站到第二排去了。跳舞那帮姐妹啥人都有,有退休老师,有开店的小老板,还有个姓刘的大姐,比我大三岁,原先在文化馆干过,会编舞,脾气也好,我挺爱跟她凑一块儿。

去年开春,刘大姐拉我进了个合唱团,说是县文化馆组织的老年合唱团,每周三下午活动。我说我不会唱,她说谁天生会唱,跟着混呗,唱不好还唱不赖?我就去了。合唱团里有个男的,姓周,叫周明远,六十三,退休前在教育局当科长,个子不高,戴个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说话慢条斯理,唱歌的时候站第一排,唱的是低声部。我头一回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每次活动完了都主动留下来帮着搬凳子、收拾谱架子。有一回我搬凳子不小心把手指头夹了,他看见了,从兜里掏出个创可贴递给我,说李老师你包上,别沾水。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头扑通一下,好些年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了。

后来活动的时候他就老站我旁边,说李老师你这音准不错,就是气口换得有点急,我教你怎么换。他教我拿手搁腰上,说吸气的时候腰鼓起来,呼气的时候腰瘪下去,慢慢就找着气口了。我学了半天学不会,他就在旁边笑,说不急不急,慢慢来。那个笑模样,怎么说呢,温温和和的,跟王德贵那种咧嘴嘿嘿不一样,让人看了心里头熨帖。

合唱团活动完了有时候大伙儿一块儿去吃碗面,他也去,坐我旁边,给我递醋递辣椒,问我家里几个孩子,老伴儿干啥的,退休了都爱干啥。我说我老伴啥也不爱干,就爱看电视。他就笑,说我老伴也爱看电视,不过她爱看戏曲频道,我爱看新闻,俩人抢遥控器抢了半辈子。我一听,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人家也抢遥控器,人家好歹还抢,我们家连抢都没人抢。

那阵子我出门前开始照镜子了,换衣裳得换两遍,有时候还抹点闺女给我买的润唇膏。王德贵压根没发现,有一回我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站他跟前问好看不,他头都没抬说好看,我当时气得想把衬衫脱了扔他脸上。

事情的转折是去年秋天。合唱团组织去邻县一个古镇搞联谊,大巴车坐了一个多钟头。周明远坐我旁边,路上跟我聊了一路,聊他年轻时候在乡下当知青的事儿,聊他儿子在深圳安了家老不回来,聊他老伴儿身体不好,糖尿病,天天得打胰岛素。说到后来他叹了口气,说李老师你说这人老了老了,咋就越过越没意思呢。我听了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话我太熟了,我也天天这么想。

到了古镇自由活动,我俩就自然而然走一块儿了,他给我拍照片,用他手机拍的,拍完了让我看,说李老师你站这块石头旁边好看,显得精神。逛累了坐河边喝茶,他忽然把手伸过来搁我手背上,就那么搁着,没动。我吓一跳,心口咚咚跳,可我没把手抽回来。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收回去了,跟没事人似的端起茶碗喝茶。我坐那儿脸上烧得慌,可心里头又觉着……咋说呢,觉着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好像还有人拿你当个女人看,不光是个做饭刷碗的老婆子。

回来之后我好几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我想跟周明远断了吧,反正啥也没发生,可心里头又舍不得那点热乎气。想接着处吧,我良心上又过不去,王德贵是闷,是不解风情,可他也没做啥对不起我的事,工资卡交了我二十多年,我说买啥就买啥,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就这么纠结了快一个月,合唱团活动我去了两回都没敢看周明远,他也挺知趣,没往我跟前凑,就是活动完了给我发了个微信,说李老师你要是觉着不方便,我以后站后头去。我看了这条微信,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十月底那件事。那天晚上王德贵吃完晚饭照例出去溜达,我搁家里看电视呢,忽然听见楼道里有人喊,说老王摔了。我鞋都没换跑出去,看见王德贵坐在二楼拐角那儿,脚脖子歪着,旁边搁着他那保温杯,水洒了一地。邻居说他下楼梯踩空了。我扶他起来,他说没事没事,崴了一下。我说去医院拍个片子,他说不用,回家拿凉水敷敷就行。我说你少废话,我打车。

到医院一拍片子,轻微骨裂,打了石膏,大夫说回家养着吧,少活动。那几天我伺候他,端屎端尿倒水喂药,他不好意思,说秀莲你别管了,我自己能行。我说你行啥行,你那脚不能沾地你不知道啊。他就嘿嘿笑,说辛苦你了。晚上他躺床上,我给他拿热水擦身子,他忽然说,秀莲,我这些年是不是对你不够好。我手停了一下,说咋突然说这个。他说我觉着是,我净顾着自个儿了,也没问过你想干啥,你要是觉着跟我过没意思,你跟我说,我不拦你。

我当时手里攥着毛巾,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我说王德贵你胡说八道啥呢,我啥时候说跟你过没意思了。他说那你前阵子咋老不高兴,我看你饭也吃得少,话也不爱说,出门还老照镜子。我说我照镜子咋了,我照镜子犯法啊。他就又嘿嘿笑,说没咋没咋,我这不是怕你嫌弃我么。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一宿,把周明远那点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我忽然明白了,我看上人家啥呢?看上人家会说话,会递创可贴,会教我用气口唱歌,会拿手搁我手背上。这些东西王德贵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可王德贵会在下楼梯踩空的时候跟我说“辛苦你了”,会躺在病床上说“你是不是觉着跟我过没意思”,会把工资卡交给我二十多年从来不问钱花哪儿了。他不是不爱我,他是压根儿不会表达,他那张嘴除了吃就是嗯,可他心里头有我,一直都在,就是我光顾着看他不会说啥,没看他做了啥。

第二天我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说周老师,以后合唱团活动我就不去了,家里老伴儿脚不好需要照顾,谢谢你教我用气口,我搁家自己练。他回了个好,说李老师保重。我把他微信删了。

这事儿我谁都没告诉,连刘大姐都没说。王德贵脚好了之后,我拉着他一块儿去了趟合唱团,跟团长说给我老伴也报个名,他不会唱,站后头跟着混。王德贵说我不去,我五音不全。我说五音不全咋了,人家刘大姐说了,唱不好还唱不赖呢。他拗不过我,去了。现在每周三下午我俩一块儿去活动,他站最后排瞎哼哼,我在第二排练声。活动完了有时候一块儿去吃碗面,他不爱吃辣,我给他倒醋。

前几天合唱团搞了个小联欢,王德贵跟着大伙儿唱了一首《南泥湾》,跑调跑到姥姥家了,底下笑得前仰后合。他下来坐我旁边,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说你看我说我不唱吧。我说唱得挺好,下回还唱。他嘿嘿笑,说那你不嫌我丢人了。我说我啥时候嫌你丢人了。他说那你不老不高兴么。我说我那不是不高兴,我是闲的。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秀莲,要不咱俩下礼拜报个老年旅游团出去转转?我说你咋想起来这个了。他说我看电视上说桂林山水好,你没去过吧?我看了他一眼,说没去过。他说那咱去一趟,钱我出。我说你钱不都在我这儿么。他说那从你那儿出也行。我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说王德贵你可真大方。他就又嘿嘿笑。

昨晚上我闺女打电话回来,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挺好,我跟你爸报了个合唱团,他唱得可难听了。闺女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妈你俩可真逗。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王德贵在旁边看电视,忽然伸手把我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我扭头看他,他眼睛还盯着电视呢,脸上啥表情没有,可那手一直没松。我靠过去,把脑袋搁他肩膀上。他肩膀硬邦邦的,硌得慌,可我觉着踏实。电视里演的啥我没看进去,我就想啊,这老东西,闷是闷了点儿,可闷有闷的好,他那点好都搁在骨头缝里,你得拿时间慢慢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