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褚杏娟
“所有 AI 生成的代码都应该开源。”
11 月 15 日,开源开发者 Jakub T. Jankiewicz 公开呼吁将 AI 生成的代码全部开源,或者直接放入公共领域。他认为,AI 模型从开源社区几十年积累的代码和技术知识中受益,企业却可以利用这些模型生成闭源软件,将原本属于社区的集体成果转化为自己的商业资产。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已经有了“许可证洗白”(license laundering)的嫌疑。
这个观点迅速引爆了社区讨论。有人赞同,认为 AI 公司依靠开源代码发展壮大,如今应该让生成的代码重新回馈社区;也有人直接反驳:自己花几个月设计、调试的软件,难道因为使用了 Claude Code,就必须把全部源代码免费公开?
实际上,靠编程能力冲上 AI 顶流的 Anthropic 自己也在招股书中承认,使用 Claude Code 等工具生成的代码可能包含或复现开源软件,从而触发许可证义务,严重时甚至需要公开部分专有源代码。与此同时,Anthropic 的商业条款又明确向客户转让其拥有的模型输出相关权利。
而 Jankiewicz 的主张,恰恰触及了这套商业模式中的另一端:如果 AI 模型的能力部分建立在开源社区长期积累的成果上,那么企业利用它生成的代码,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自己的专有资产?
部分开源开发者主张让 AI 生成的代码回归公共生态,Anthropic 等商业 AI 公司则需要让企业客户能够继续将生成代码用于专有软件开发。双方没有直接发生冲突,但代码归属、开源许可与商业利益之间的冲突,已经成为开发者社区公开争论的话题。
1 开源代码喂大了编程模型,生成的代码却在闭源赚钱
Jakub T. Jankiewicz 长期参与开源开发,是 JavaScript 项目 jQuery Terminal 的作者,也参与维护过 isomorphic-git。他对于开源与商业软件之间的关系并不陌生。在博客中,他首先质疑的是 AI 产业对开源代码的使用方式。
从 GNU 计划到现代软件生态,开源开发者花费数十年积累了大量代码。大语言模型的训练语料中也包含大量公开的软件代码和技术知识,其中部分内容受到开源许可证或知识共享协议约束。Jankiewicz 认为,AI 公司利用这些资源训练模型,再让模型生成可以闭源销售的代码,本质上有将集体知识转化为私人商业资产的嫌疑。
他甚至将这种现象形容为“许可证洗白”(license laundering)。在他看来,模型提供了一条间接利用开源软件的路径:原本受到许可证约束的代码和知识进入模型后,又可能以新的生成结果进入闭源产品。
他的第二个理由涉及版权。纯粹由 AI 生成的代码没有人类作者,按照他对美国版权原则的理解,这类内容不应该获得版权保护。因此,他主张开发者主动将 AI 生成的代码以开源许可证发布,或者通过 CC0 将其贡献给公共领域。
当然,他也承认,现在的软件开发很难严格区分人工编写与 AI 生成。有人只让 AI 写几行代码,有人让模型负责整个项目的实现,还有人直接接受模型输出,甚至不认真阅读生成的代码。他尤其强调,后面这种几乎没有人工审查和修改的代码,理应开放。
这显然是一项相当激进的提议。如果得到广泛采纳,AI 编程带来的技术成果将不再只由模型供应商和使用模型的企业控制,开源社区也能直接利用和改进这些代码。不过,公开源代码并不意味着企业不能继续通过软件和服务获得商业收入。
2 开发者反击:我花几个月做的产品,凭什么白送?
这场争论触及了开发者的切身利益。
一位开发者表示,自己同时站在争论的两边:他的开源代码可能被用于训练 AI,而他自己也会使用 AI 开发专有软件。对于后者,他坚决反对强制开源。
在他看来,AI 只是工具,某种程度上类似编译器。即便模型写出了全部代码,开发者仍然需要决定产品方向、设计系统架构、反复测试、解决错误,并承担整个项目的技术责任。他正在开发的一个项目就需要几个月的持续迭代。如果仅因为代码由 AI 输出,就要求整个项目公开,显然忽视了其中大量人类劳动。
他还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其他人也能直接使用 Claude Code 开发相似的软件,强制公开他亲自设计和调试的代码,究竟能为社会增加多少价值?
这一观点得到了部分开发者支持。有人认为,随着 AI 生成代码越来越普遍,决定软件价值的可能不再是代码行数,而是开发者对需求的理解、架构选择,以及保证系统可靠运行的能力。
反对者则指出,不能因为 AI 降低了代码生产成本,就忽视原作者的许可条件。尤其当模型生成的代码高度接近已有开源项目时,用户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受保护的代码。
开发者“blagie”分享了自己的经历:
我是多个采用 AGPL 许可证的软件系统的作者,其中不少已经得到广泛应用。早期的大语言模型(LLM)几乎可以逐字逐句地生成我的代码。如今的模型虽然不再直接复现代码,但仍然大量借鉴了这些系统的创造性设计。
有一家公司最初直接盗用了我采用 AGPL 许可证的代码,例如,在发布软件时删除我的名字、版权声明,也没有按照许可证要求提供源代码等。我向他们发送了侵权通知。经过数月的交涉和争执之后,他们使用大语言模型克隆了整个系统。
但这个 AI 克隆版本给我的感觉是:
a)与我的原版代码相比,质量很差,漏洞和错误百出。
b)尽管如此,它本质上仍然大量使用了我的原创内容。
这就好比你让大语言模型重写一遍《哈利·波特》:故事情节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对话写得很烂。
这段经历也反映了开源维护者的一种担忧:复制一个成熟项目通常需要直接接触和修改原有代码,现在 AI 可能让重新实现变得更加容易,原作者要判断是否存在侵权也更加困难。
争论还出现了另一个法律难题:如果纯粹由 AI 生成的代码本来就不受版权保护,那么开发者能否通过 MIT、GPL 等依赖版权授权的许可证,对这些代码施加约束?如果企业选择根本不公开代码,所谓“没有版权”是否必然意味着它应当开源?
开发者们并没有对这些问题达成共识。
3 Anthropic 的矛盾:向客户承诺输出权利,却担心自家闭源代码公开
Anthropic 并不是完全的开源旁观者。
2024 年 11 月,Anthropic 开源了 MCP;2025 年 12 月,又将其捐赠给 Linux 基金会旗下的 Agentic AI Foundation(AAIF)。如今,MCP 已成为 Agent 连接外部工具和数据源的重要开放标准之一。公司的 SDK、开发示例和部分智能体工具也采用开放许可证。但另一边,Claude 模型权重并未公开,Claude Code 核心产品仍采用专有授权。
相比开发者之间的观点交锋,Anthropic 在正式商业文件中披露的内容更加具体。
根据 Anthropic 商业服务条款,在适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客户拥有 Claude 的输出内容,Anthropic 也将自身可能拥有的相关权利转让给客户。
这项安排对于企业采用 Claude Code 尤为重要。企业可以把 AI 生成的代码用于商业项目,而不必因为使用了 Claude,就自动将成果交给 Anthropic。
与此同时,Anthropic 本身并没有放弃对专有技术的控制。其公开的 Claude Code 项目许可证保留 Anthropic 的权利,并规定使用须遵守公司的商业条款。项目仓库能够在 GitHub 上访问,并不代表整个工具已经采用符合开源定义的许可证。
值得关注的是,Anthropic 在 11 月 10 日更新的 IPO 招股书中,专门用一节讨论开源软件带来的经营风险。
公司承认,其模型、平台和应用使用了部分开源软件,同时也会使用 Claude Code 等自家 AI 工具开发软件。生成代码可能包含或复现第三方开源内容,从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发相关许可证义务,尤其是著佐权(copyleft)条款。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Anthropic 可能需要重新开发相关软件、承担诉讼和赔偿成本,甚至按照许可证要求公开部分专有源代码。公司还指出,类似担忧可能导致企业客户限制使用其产品。
这些担忧正出现在 Anthropic 估值和融资规模迅速扩大的阶段。
根据招股书,Anthropic 计划以每股 70 至 78 美元的价格发行 8.25 亿股 A 类普通股,其中约 8.01 亿股由公司发行,其余由现有股东出售。按发行价区间上限计算,公开发行总规模最高约 643.5 亿美元。
与此同时,Anthropic 还安排了规模达 260 亿美元的同步私募配售,参与者包括 Google、NVIDIA、AMD、Broadcom、Micron、Microsoft 和 TSMC。其中,Google 和 NVIDIA 分别计划认购约 100 亿美元股份。两部分交易合计规模最高可达约 904 亿美元,有望超过此前其他大型科技公司上市的募资规模。
尽管市场持续讨论 AI 投资泡沫、基础设施支出和商业回报之间的关系,投资者仍希望通过 Anthropic 获得直接投资前沿大模型公司的机会。外媒报道,Anthropic IPO 的认购需求已达到可供认购股票数量的约 6 倍。承销银行还向潜在投资者表示,现有支持者将在股份分配中被优先考虑,这可能使部分新投资者拿到的股份少于预期。
英伟达与 Anthropic 的关系也格外受到关注。英伟达既是 AI 芯片供应商,也是 Anthropic 的战略合作伙伴和潜在重要股东。
这种关系也让开源争论多了一个现实维度:AI 企业的估值越来越高,硬件供应商向模型公司提供算力并参与投资,模型公司再通过向企业销售智能服务和编程能力实现商业回报。开源社区多年贡献的技术积累,在这个体系中究竟应当获得什么样的回馈?
4 AI 写的代码,到底算谁的?
美国版权局已经为这场争论提供了部分法律依据。
在 2025 年公布的《版权与人工智能》报告第二部分中,美国版权局认为,纯粹由 AI 生成、缺乏足够人类创作贡献的内容,不应获得版权保护。仅仅提供提示词,通常也不足以证明人类对最终作品的表达拥有充分控制。
不过,版权局同时强调,使用 AI 辅助创作不会自动取消版权保护。人类对作品进行创造性选择、编排、修改,或者在其中提供能够识别的原创表达,仍可能获得保护。具体是否符合条件,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判断。
这意味着,开发者让 Claude Code 写出数万行代码,并不必然失去整个软件项目的版权;同样,企业也不能因为代码来自 AI,就认定其中不存在第三方权利。
这里还有一个经常被混淆的问题:没有版权保护,不等于必须向公众公开源代码;采用了 AI 编程,也不意味着生成结果必然继承训练数据的开源许可证。是否需要开源,仍取决于具体的法律关系、代码内容和许可条款。
但对于正在进入企业核心业务的 AI 编程工具,这些边界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企业需要知道,AI 生成的代码能否安全地纳入专有产品,是否复制了受保护的开源实现,是否会带来额外的源代码披露义务,以及应该由谁承担相关风险。
https://jakub.jankiewicz.org/blog/ai-code-open-source/
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50507303
https://www.anthropic.com/legal/commercial-terms
https://github.com/anthropics/claude-code/blob/main/LICENSE.md
https://www.copyright.gov/newsnet/2025/106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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