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姐搭伙过日子,抱也行亲也行,不管怎样碰,唯独嘴碰不得
我叫老段,段云清,今年六十八,山东济南人,退休前是机床二厂的钳工。王姐比我大四岁,七十二,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九年。我们搭伙过日子,今年是第四年。这个“嘴碰不得”的规矩,是她立的,四年了,我守了四年。今天我把这件事写出来,你们看了别笑话我们老头老太太,这规矩背后有一个人,一个已经走了十六年的人。
先说我们怎么认识的。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七年,前三年还行,后四年不行。怎么个不行法,跟你们描述一下:做一顿饭吃两天,一天热三回;夜里心脏不舒服,攥着手机在床边坐到天亮,不敢打120,怕自己倒在半路没人知道,更怕打给儿子,儿子在深圳,回来了也就能陪四天。第四年冬天,我在小区门口摔倒过一回,就是结冰,摔得不重,可我躺在地上那一刻,心里那个凉,比屁股底下冰还凉:我躺在那儿,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这会儿谁家开着窗户能听见我喊”。
王姐是小区里的,她家跟我家隔一栋楼。那天是她把我扶起来的,还给我摔肿的手腕抹了药。后来熟了,她帮我修过水管,我帮她换过煤气罐的减压阀。她也是一个人,一个儿子在济南东边住,周末来。第二年开春,她包了韭菜盒子给我送来一盘,我回了她半条鱼。就这么个往来,有一天她坐在我家,忽然说:老段,我提个建议,你别多想——咱俩搭伙过日子吧,你家住几天,我家住几天,生了我管药,病了你管车,儿子那边我来打招呼。
我说王姐,搭伙可以,可有一样,外头人闲话多。
她说:老段,我七十一了,闲话咬不动我。我图你什么?我图你这个人干净,不沾酒,兜里有数,会修东西。你图我什么?你图我做饭合你口,图我这屋里有个灯亮着。就这些,谁也别多说。
就这么定了。头一年,我们处得像老同事加老邻居,各有各的家,她家的钥匙我有一把,我家的钥匙她有一把,病了互相照应,冬天怕她煤气不热,我过去睡书房。日子顺了,慢慢地,有些事就自然了——冬天她家暖气坏了,那阵子我就在她家住下了;她夜里心口疼,我守了她一夜,第二天她抓住我的手没松。人到了这个岁数,牵个手、扶个胳膊、她头疼我给她揉太阳穴,这些都不别扭,比年轻人还自然,因为老来的伴,伴的是身体里的寒气,那些碰一碰,都是取暖。
但是有一条线,从她提“搭伙”那天就划下了。那天她说完建议,最后加了一句:老段,还有一样,咱说在前头,抱也好,扶也好,怎么碰都行,就是嘴,不能碰。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想这老太太,都这个岁数了还讲究这个?后来我知道了为什么,是在她家相册里。
相册第一页,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年轻,浓眉,笑得牙都白了。她跟我说:这是我老赵,一九七三年结的婚。老赵是消防退下来的,后来在锅炉厂管安全,二〇〇九年走的,脑溢血,走在单位值班室里。她翻到相册最后几页,给我看一张老照片:厂里先进个人合影,老赵站第二排,她指着照片角落一个人说:这是我。又翻回来指着老赵,她说了一句话,我听完,一个字都接不上。她说:老段,我这辈子,被人亲过的人,就他一个。他活着的时候,出门进门,进门出门,五十多年,天天亲,我烦他烦了一辈子这个毛病。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毛病,就是我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照片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相册,跟没事人一样起身给我倒水。倒完水她说:老段,我不是嫌你,我对你是真的,可这个嘴上的一下,我得留着。留到哪天我不知道,反正我活着一天,它就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说,咱还是好邻居好搭子,我把钥匙还你,你不吃亏。
我说王姐,你把我老段看成什么人了。抱行,亲行,嘴不行——行,就这么定了。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老伴走了十六年,我跟你说实话,我也没碰过第二个人,倒不是有意守着什么,是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是温的,进不去人。她立她的规矩,我心里也有我的规矩,咱俩这叫门当户对。
四年就这么过来了。我们的日子,说给年轻人听他们都摇头:两个加起来一百四十岁的人,搭伙过日子,谁也不给谁名分,谁也不改口叫对方什么,领证吗?不领。为什么?她说得很明白:领了证,两个家的房子、两个儿子的继承、以后谁病了谁说了算,全搅成一锅粥,好日子过成官司。我们这个搭法,丑话说在前头,账算得清清楚楚:各人的钱各人管,每月生活费一人一半,谁病了谁的儿女签字,走了一个,另一个搬回自己家,不缠,不闹,不占。她管这个叫“合伙人”,我管这个叫“知根知底”。
可你要说我们这四年里没有情分,那是瞎话。去年冬天我肺炎住院十一天,她天天两趟,头一趟送饭,第二趟收饭盒,护士都以为她是我老伴。出院那天我去接她,不对,是她来接我,搀着我下楼,楼下冷,她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围完拍拍我后背,那个拍,轻得很,可我从背上一直暖到心里。她过生日那天,儿子来给她过,她把我叫过去一起吃饭,她儿子站起来给我倒酒,说:段叔,我妈这几年,气色比前几年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谢谢您。我端着杯子,半天,就说了四个字:她也照我。
上个月,王姐查出了病,肺上的,早期,手术做了,恢复得好。手术前签字,她儿子在深圳出差赶不回来,我在家属签字栏上签的字。签完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段,我这个人,一辈子规矩多,你别嫌。我说:王姐,你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她笑了一下,闭眼进去了。手术很顺利。她醒来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老段,我这条命,多出来一截,这一截,跟你分一半。
我把这话学给我儿子听,我儿子在深圳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王姨要是愿意,你们把证领了吧,我这边没意见。我跟他讲了王姐那个嘴的规矩,讲了老赵。我儿子听完,说:爸,你和王姨这样的,比多少领了证的强。
昨天晚上,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说:老段,说个事。那个嘴的规矩,我想了想,改一个字。我心头一跳,问怎么改。她说:不是“嘴碰不得”了,是——老赵那个位置,谁也进不去;你的位置,是嘴进不去的那个。她停了一下,说:我这么讲你明白吗?就是说,往后,你要是哪天想拉我的手拉得紧一点,行;我要是哪天靠你肩膀上睡着了,你就让我睡。就是嘴上那一下,还是不行,它得是老赵的。别的,咱都补上。
我说:王姐,我六十八了,缺的那一下吗?我不缺。我缺的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活蹦乱跳地坐在我对面啃苹果,啃得咔咔响。
她瞪了我一眼,那个瞪,跟年轻人一样。然后她把苹果核收进果皮盆里,起身去给我热小米粥,一边走一边说:少贫嘴,明早我陪你去复查,大夫说了,你的血压再这么飘,我第一个跟你急。
你们看,这就是我和王姐。抱也行,亲也行,搀着走着吵着笑着都行,唯独嘴上那一下,四十年给一个人,留着,不动了。有人替我们不值,说都这个岁数了还讲究。我跟你说,正因为是这个岁数,才讲究得动。年轻人的讲究是习惯,老年人的讲究,是 choice 挑剩下的、一块一块用命焐过的真东西,这样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我们这两个老东西,还各存着一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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