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坐在县城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米线店里,老板娘认得我们,没等开口就往锅里下了三份两掺。
话题是从陈婷手机里一张照片开始的。她把屏幕转过来的时候,手肘碰倒了醋瓶,溅在桌布上一小块暗色的印子,她没顾上擦,只说:“你们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个男生,站在一辆白色轿车前面,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规规矩矩地站着,像单位组织拍的证件照。个子不高,长相也谈不上多出众,但五官端正,看着干净舒服。
“我姑给介绍的,条件是真的可以。”陈婷把照片收回去,掰着手指数给我们听,“在县里一个国企上班,正式工,工作稳定,一个月到手五千多吧。房子是前年买的,全款,没贷款,就在南边那个新小区。车是去年提的,就照片上那辆,落地十二万。他爸妈都是退休的,有养老金,不用他操心。家里就他一个孩子。”
坐在对面的刘妍喝了一口豆浆,问:“身高多少?”
陈婷顿了一下:“一米七。”
“一米七?”刘妍放下杯子,“你这身高都穿高跟鞋了,站一起能协调吗?”
“所以我在想啊。”陈婷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米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我姑说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泡吧,下班就回家。平时也没什么花费,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做做饭。”
刘妍笑了:“这不就是那种爹妈口中‘省心’的类型?”
陈婷也笑了,但笑得有点犹豫。
我认识陈婷九年了,从初中同桌到现在。她家里条件不算好,父母都是县棉纺厂的,工厂前年效益不行,两人都提前内退了。她妈一个月退休工资不到两千,她爸稍微多一点,也就两千出头。
家里在县城老城区有一套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但是位置还行,是那种老式的单元楼,没有电梯。
陈婷自己是县三中的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没有编制。她那个岗位已经干了四年,每年都有转正考试,每年都没考上。
编制名额少,一个学校一年就放一两个出来,排队的人从楼道排到操场上。
上个月她妈跟她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你都快二十八了,再考不上,那就先把婚结了再说。”
陈婷当时没有反驳,也没法反驳。她妈说得也对,家里确实拿不出更多的资源来帮她兜底了。
“你们知道吗?我不是嫌弃他条件不好。”陈婷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下去,“正相反,就是他条件太好了,我才觉得有点……”
“有点什么?”我和刘妍异口同声。
“有点不像真的。”她抬头看着我们,“我姑说,他在单位里干得不错,领导喜欢他,有个办公室主任想把自己闺女介绍给他,条件比我好,城里户口,还是在编老师。他都没去见。”
米线店的老板娘过来给邻桌加汤,陈婷等她走了才继续说:“你们说,这样的条件,为什么到二十八了还没谈过恋爱?我姑说他就没怎么谈过,就大学的时候处过一个,后来毕业就分了。”
刘妍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可能是挑吧。但不是有些人说的那种挑,不是那种自己不行还眼高手低地挑。”
“你见过他了没有?”我问。
“后天见。”陈婷说。
那顿米线吃了很久,刘妍先走了,她晚上还要去接孩子,她女儿今年五岁,在上幼儿园大班。我不赶时间,就陪陈婷沿着河边的路走了一段。
那天有点冷,风不大但往脖子里钻。陈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忽然问我:“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吗?”
“记得。”我说,“你说要有刘德华那么帅的。”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到今天我就二十八了,我是真的累了。这两年相了多少次亲,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记得也太清楚了。有一个在县城开手机维修店的,是个好人,但第一次见面就当着她的面把手伸进一盆元器件里捣鼓了四十分钟,她坐在旁边看完了,走的时候那男的也没有出来送她。
有一个做装修的包工头,三十五岁,在市里有两套房,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男孩。见了两次面之后就提出来让她去市里住,说他儿子需要一个照顾他的人。
陈婷说她没准备好,对方就说,那你想想吧,想好了再联系我。那个“想好了”,陈婷到现在也没给他答复。
还有一个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条件很普通,工资比她还低一些,家里两兄弟,父母都没退休金。那个人倒是挺热情的,每天晚上给她发消息,分享他读的书、看的电影、课堂上发生的事。
陈婷也认真回他,但不知道怎么的,三个月之后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联系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自己也谈不上有多喜欢吧。
“我前年的时候还想过,一定要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动的。”陈婷的声音被风拉得很轻很散,“但今年我就想明白了,心动这个东西,太贵了。真的,心动太贵了。”
“你听我跟你算笔账。”她伸出被冻红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给我看,“如果找那种条件好但让我不踏实的人,那我得天天防着他,天天想着他是不是跟别人还有联系,我累不累?如果找那种让我心动的但条件差的,那将来生孩子、养孩子、给老人看病,什么都要我自己来扛,我扛不扛得住?如果找一个对我好但家里特别穷的,那他爸妈生病了,养老靠谁?还不是靠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练了很多遍。
“张浩是男孩儿啊,谁管?”她突然又冒出来一句我们县里一句老话,然后自己笑了,“有很多人说,女孩子不着急,等到那个对的人就成了。可他们不知道,等你到了这个岁数了能遇到什么人。”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这些话不是我一个人能接住的。
四天后,陈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见了。挺好的。”
我回她:“多好?”
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不到十秒。她说:“个子确实不算高,但我穿平底鞋就是了。他开车来接我,先给我拉副驾的门,我还没坐好呢他就把暖风打开了,说怕我冷。”
她顿了一下又说:“他说要是我不介意,他下个月想带我回去见见他爸妈。”
我没有问她紧张不紧张,也没有问她确定了没有。我能听出来她发这条语音的时候是笑着的。
后来又过了两个多月,陈婷给我打电话,说她把工作辞了。
“辞了?”我说。
“不是辞职,是准备结婚了。”她说,“我跟学校请了假去领了证,下个礼拜办酒。他妈说了,结了婚之后我不上班也行,想上就继续考编,他们不催我。”
我知道这个消息应该替她高兴,但我握着手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那头笑了笑,声音很轻:“你别担心我,我真的想清楚了。”
她没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想起她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心动太贵了。”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可能连陈婷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她做出了一个在这个年纪、这个环境里她认为最踏实的决定。那个男人身高一米七,长得不算帅,但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房有车,父母有养老金,不赌博不酗酒,本本分分地过日子。
很多人会问,这不够吧。但可能对于二十八岁的陈婷来说,这已经够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暖和不暖和,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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