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栋楼是县城老家属院,六层到顶没电梯,我住四楼,对门姓孙,男的叫孙德利,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女的叫刘桂芳,在超市理货。两口子搬来三年了,跟我家就隔一道走廊,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处得还行。我姓周,叫周德厚,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老伴孙桂兰从棉纺厂退的。两家有时候互相借个葱啊蒜啊,借个螺丝刀子钳子,借完了还的时候顺带唠两句,不亲不疏,正好。
去年夏天热得邪乎,七月里连着半个月三十七八度,家家户户开空调,我家那台老空调外机嗡嗡响,吵得人心烦。那天下午我老伴说晚上做凉面,让我剥蒜,我拿了个碗去厨房蒜筐里一摸,空了。孙桂兰说你去对门借两头,回头买了还人家。我说行,穿着大裤衩子趿拉着拖鞋就出去了,碗也没拿,寻思攥手里就回来了。
对门那防盗门是老式的,铁皮包边,猫眼上锈了,门铃早坏了。我拿手拍门,啪啪啪拍了三下。里头没动静。我又拍了两下,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刘桂芳应了一声“谁啊”,声音发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说我,老周,借两头蒜。她说哦,等会儿。
我站门口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条缝,刘桂芳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蓬蓬的,脸通红,说周大哥你等会儿啊,我给你拿去。我说不急不急。她把门又关上了。我又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孙德利的声音,压着嗓子说了句啥,听不太清。刘桂芳又喊了一嗓子:“周大哥你稍微等会儿啊!”我说行。
等来等去没人出来,我寻思两口子干啥呢这是,借头蒜这么费劲。我站走廊里无聊,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墙上等。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对门那个防盗门没关严,那条缝变宽了,门锁的舌头卡在门框边上,风一吹门就晃一下。我寻思这俩口子咋这么不利索,借个蒜门都不关好。
我鬼使神差往前凑了一步,寻思催催他们,嘴刚张开,从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
就一眼,我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僵那儿了。
客厅窗帘没拉严,留了半尺宽一道缝,下午的太阳正照进去,屋里明晃晃的。孙德利光着膀子坐沙发上,刘桂芳跨在他腿上,俩人身上都没剩啥,沙发扶手上搭着刘桂芳那件碎花裙子。孙德利一只手搂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俩人脸对脸凑着,嘴刚分开,正喘气呢。听见我脚步响,刘桂芳一扭头,跟我对了个正着。
我脑袋里嗡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刘桂芳脸唰地从通红变成煞白,嗷一嗓子喊出来,两手往胸口一捂。孙德利也看见我了,一骨碌坐直了,拿手胡乱抓了个靠垫挡在身前,嘴里说“周哥你咋进来了”。我说我借蒜,我寻思你们……我没说完扭头就走,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个狗啃泥,扶着墙站稳了,三步并两步蹿回自家屋里,砰一声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跟擂鼓似的。
孙桂兰在厨房里喊:“蒜呢?”我说:“没借着。”她说:“对门没人?”我说:“有人。”她说:“那咋没借着?”我说:“人家不方便。”她说:“啥不方便?”我说:“你别问了。”
孙桂兰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着手,看我脸不对,说:“老周你脸咋这么红?中暑了?”我说:“没中暑。”她说:“那咋了?”我说:“撞见点不该撞见的事。”她说:“啥事?”我说:“你别问了,反正咱晚上凉面不搁蒜了。”她说:“不搁蒜叫啥凉面?”我说:“搁香油,搁醋,搁芝麻酱,不搁蒜。”她说:“你这人,出去借个蒜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我坐沙发上喝了半壶凉白开,心还跳。脑子里头那一眼的画面跟烙铁烫上去似的,挥之不去。我寻思这事儿闹的,人家两口子在自己家亲热,没拉帘,门没关严,我瞎凑啥热闹。可我又寻思,这大白天的不关窗帘不关门,不怨我瞅啊。我越想越乱,越乱越烦,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也没看进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刘桂芳站门口,换了身衣裳,头发扎起来了,脸还有点红,手里攥着一把蒜,得有七八头,往我手里一塞,说:“周大哥,蒜,给你。”我说:“借两头就行,你拿这么多干啥。”她说:“拿着拿着,家里还有。”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周大哥,刚才让你见笑了。”我说:“没有没有,是我不好,不该往里看。”她说:“不是不是,是我们没注意。”我说:“你们在家,又不是在外面,是我们没眼力见儿。”她说:“这事儿……”我说:“这事儿我烂肚子里,谁都不说。”她说:“行,那……谢谢周大哥。”我说:“谢啥。”她回去了。
我关上门,手里攥着一把蒜,站门口半天没动。孙桂兰过来说:“对门给的?”我说:“嗯。”她说:“给这么多?”我说:“嗯。”她说:“你俩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她说:“没说你脸咋还红?”我说:“热的。”
晚上吃凉面,孙桂兰到底搁了蒜,我也没吃出来啥味儿。吃完坐阳台上乘凉,我听见对门有动静,孙德利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点了下头,说:“周哥,凉快呢?”我说:“嗯,凉快。”他说:“那个……今天热。”我说:“是,热。”他说:“我那个……屋里没开空调。”我说:“开空调吧,别省那点钱。”他说:“开,这就开。”说完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后来几天两家照常过日子,碰了面还打招呼,可我总觉得刘桂芳见了我眼神躲,孙德利见了我笑得不自然。有一回我在走廊里碰见刘桂芳拎着菜回来,我帮她开门,她说谢谢周大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说客气啥。她赶紧进屋把门关上了。
这事儿过去半个月,有天傍晚孙德利拎了瓶酒来敲我家门,说周哥喝两口。我寻思这是要干啥,是不是要跟我说道说道。我让他进来,孙桂兰炒了俩菜,仨人坐一桌。喝了两杯,孙德利忽然说:“周哥,那天的事,对不住。”我说:“拉倒吧,多大点事。”他说:“我媳妇臊了好几天,说没脸见你了。”我说:“有啥没脸见的,又不是故意的。”他说:“我寻思着吧,这事儿赖我,我白天回来歇晌,没关门,也没拉帘,光顾着那啥了。”我说:“你喝了酒别说了。”他说:“让我说完。我寻思着咱两家住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因为这事生分了,不值当。我就寻思跟你说开。”我说:“说开了就得了。”他说:“那咱还跟以前一样?”我说:“一样。”他说:“那中。”俩人碰了一杯。
喝到半截孙德利又说:“周哥,我还有个事跟你说。”我说:“你说。”他说:“那天你借蒜,我媳妇给你拿了七八头,你咋不还呢?”我一愣,说:“我寻思借两头蒜还啥还。”他说:“那不行,借是借,给是给,你借两头得还两头。”我说:“那我还你八头。”他说:“不用八头,两头就中。”我说:“你两口子真抠。”他说:“那可不,不抠能攒下钱?”孙桂兰在旁边说:“老孙你拉倒吧,你家要真抠,能一给给八头?”孙德利说:“那不叫抠,那叫大方。”我说:“大方你还要我还?”他说:“那不一样,借归借。”孙桂兰说:“那明天我还你一头。”他说:“剩下一头呢?”孙桂兰说:“剩下一头你问老周。”我说:“我明天去菜市场买,一块钱一头,给你挑头大的。”他说:“中。”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打那以后两家关系反倒近了一层,刘桂芳也不躲了,有时候还端碗饺子过来给孙桂兰尝尝。有一回我跟孙桂兰在屋里吃饭,孙桂兰忽然说:“老周,那天你借蒜回来脸那么红,我就知道你没说实话。”我说:“你咋知道的?”她说:“你那点事还能瞒住我?你瞅见啥了吧?”我说:“没瞅见啥。”她说:“拉倒吧,你说没瞅见啥的时候耳朵尖红。”我说:“你少套我话。”她乐了,说:“你瞅见就瞅见呗,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瞅见了又能咋地。”我说:“我没瞅见。”她说:“行行行,没瞅见,那你给我说说,刘桂芳那天为啥给你八头蒜?”我说:“人家大方。”她说:“大方个屁,刘桂芳那人我知道,买把葱都得挑半天,她能大方?”我说:“那你说是为啥?”她说:“堵你嘴呗。”我嘿嘿笑了,没说话。
昨儿个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孙德利,他正跟人下棋。旁边老刘头问他:“德利你那天说你家窗帘坏了,换没换?”他说:“换了,换了个厚的,遮光。”老刘头说:“换那么厚的干啥?”他说:“遮光,省得外头看得见。”老刘头说:“你家住四楼,谁看得见?”他说:“老周看得见。”老刘头没听明白,我在旁边听见了,拿脚踹了他一脚。他说:“哎哟周哥你踹我干啥?”我说:“你嘴欠。”他说:“我实话实说。”旁边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俩打啥哑谜。
晚上回家我跟孙桂兰说了这事,孙桂兰笑得拿筷子敲我脑袋:“你看看,人家说漏嘴了吧,你还不承认。”我说:“承认啥承认,我就是去借蒜。”她说:“借蒜借出个厚窗帘来。”我说:“那窗帘跟我没关系。”她说:“跟你有关系,人家防着你呢。”我说:“防我干啥,我一个退休老头。”她说:“退休老头才得防。”我说:“你这人,越说越离谱。”她乐了,说:“那你还去借蒜不?”我说:“不去了。”她说:“那没蒜了咋整?”我说:“我自个儿买。”她说:“这就对了,自个儿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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