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薄的我爱你是自恋的投射,通篇矫揉造作的文字,其实句句重点在我。
而动人的我爱你,主语其实是“你”——
只需要一遍遍白描“你”,便已经足够表达“我”的情绪。
这便是飞雪能激荡起观众心池的核心原因。
许飞展现出的爱,是一种高度文学性的爱,是在现实的爱光谱上我们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坐标——
她好像不欲望爱的对象带来任何(无论是情绪还是物质的)实在价值,她只欲望对象的存在本身。
这样的情感,像是一种纯然的注视之爱。
它与常见的凝视之“爱”有着本质区别,凝视指向的是一种捕捉,是将你凝固成我的意志,满足于我的想象,填补我的残缺,而注视则指向一种虔诚的见证,是看见你,并唯愿你是其如所是。
这也是为何许飞的白描会如此摄人心神,她眼中的厉娜,与观众见到的厉娜是高度统一的。
这样精准的观测在亲密关系中其实难能可贵,更常见对爱人或挚友的评价,大多时候不是赋魅,就是贬低,亦或两者并行。
这种扭曲,其实是自己爱欲中不纯净部分的外溢。
厉娜触动于张泉灵对她“根系发达的向日葵”的评价,但忽视了,这个评价,其实是张泉灵从许飞的描述中看见的。
而也是这种对厉娜存在状态的全肯定,让许飞在节目里呈现出一种很罕见的情感模式。
即,我爱你,但可以与你无关。
这个无关,不是指拒绝与你交互,而是指我可以在对你投入大量关注后,接受你不以同样的目光回望我。
因为许飞能感受到,厉娜的不回望,也是厉娜的一部分,而我爱你,正因为你是你。
这也能解释,这15年来为什么许飞可以做到没有一句反击型的,强进攻的表达。
诸如“你这样看我,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怎么能觉得我是告密者,是谁不把谁当朋友?”
这种表达是大多数被冤枉的人会做出的第一反应,所以很多误会诞生后,总会变成狗咬狗的一场狼藉。
而许飞的澄清,却是借由表白达成的。
她不是没有这部分的冲动,只是选择了按下。
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许飞是自愿“承受”这场误会的。
不是说她有受虐倾向,而是说她并不把“被正确看待”当做爱厉娜的条件。
她好像完全可以认可,厉娜以其不被把握的方式存在。
甚至可以说,正因厉娜完全在于她的把握之外,她才如此的爱。
所以她可以做到一边澄清自己,一边诉爱对面。
这两件事在她心里,竟然不是绝对矛盾的。
而这种状态之所以无比动人,因为它比“我理解你的一切”更接近最真挚的爱。
它诉说的,是我放弃对你的认知主权,我在逻辑上不理解你,但我就是知道我爱你。
我觉得当许飞反复蛐蛐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命运完全怪罪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比埋怨更浓的情绪,是一种真正的好奇,一种真正的,对厉娜这一存在,无穷无尽的探索欲。
下一个暴论。
我觉得许飞爱厉娜,像一个求道之人,爱道本身。
所以她的表达总有一种极致的尊重甚至谦卑(但并非自卑),她从不会将自己的意志,介入厉娜的存在状态之中。
这不是一种有目的的“神化”,更像是一种本能地欣赏与难以抑制的趋近。
可问题恰恰也出在这里——
这种高度哲学性的爱,的确让悬崖谈话具备极高的审美价值。
但作为生活本身的代表,触觉灵敏的向日葵厉娜,和大部分我们一样,显然是需要一个解释的。
她长达15年的恨,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在恨许飞的不迫切,不回应,不反击。
这种难以被解读的沉默,会一点点浇灌曾经或许只是小苗的疑心。
误差便由此出现。
厉娜的责难于许飞不是一种“具体事件”,而是生命本身需要背负的曲折。
但许飞于厉娜,就是一个大活人。
于是,这15年的发酵,在许飞眼里,是悬置痛苦,勘破生活本身(厉娜)的修行,在厉娜眼里,则是彻底被抛掷在无法落地的无边怀疑中。
这种错位根植于二人的性格底色,可以说她们的缘起缘灭,是同因的。
也因此,我觉得许飞能修复亦或重启关系的核心,其实不在于悬崖谈话这种沉寂15年后的高浓度释放场所。
而在于让20年前那个宿舍的庸常和喧闹回归。
在于让哲学之爱,走进真正的生活之中。
她需要重新在互动中感受到这段关系的温度,而不要沉溺于用恨意一遍遍临摹爱冰冷的骨骼。
在这个意义上,拉萨的游玩,其实比悬崖谈话更动人。
密闭的火车,节目给的相机任务,都让厉娜许飞得以从高度文学性的相互瞻望,落回具体的互动中。
谨慎于对视的眼睛,借相机对视了。
不敢汇聚的目光,在镜头中汇聚了。
当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眉眼官司在二人的关系中万物复苏,二人拥有的,其实不是一个答案,而是放下过去,实现信任飞跃的可能。
而这是爱最具有魅力的地方。
它不解决问题,它超越问题。
这也是《后会友期》竟能在糊咖中做出爆相的核心原因。
钱财权是真爱的赝品,崇尚大结果的年代,本质是爱匮乏的一种替代。
于是真品一出现,便是降维打击。
场外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人生若能拥有过如此浓烈的目光,大结果便不再是意义,而成为顺便。
世人都爱厉娜许飞。
因为她们让人再度相信,真心的人,可以大获全胜。
编辑:Tristan
撰文:莉莉东和塞壬
设计: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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