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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孙铭阳

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嫩江北岸,砖红色的厂房连成一片。中国一重的锻造车间里,15000吨水压机落下去,脚底下能感觉到震动。

很长一段时间里,“重”是黑龙江的荣耀,也是它的包袱。这一轮新型工业化要回答的是一个很旧的问题:这个“重”字,还能不能生利,还能不能长出新东西。

在毫米之间

中国一重造的,多半不是给自己用的东西。全球首台“华龙一号”核反应堆压力容器出自这里,12台世界最大3000吨级锻焊反应器也是在这里批量交付。今年1月,国产首支自主化标准百万等级常规岛整锻低压转子锻件在这里完工,从根本上解决了长期以来在工艺、标准及质量评价体系上受制于人的“卡脖子”难题,建立了中国自主的高端转子技术标准体系,真正掌握了关键部件的自主知识产权。

在哈尔滨,另一路产业力量同样在破除壁垒、持续突围。国产首台(套)40兆瓦燃气轮机发电机组并网,3兆瓦燃气轮机让我国小型燃机实现完全自主可控。功率不大,但分布式能源的“心脏”,从此可以自己造。

这类突破的分量,从来不在参数表上,而在于“关键的时候,不用等别人”。

重型燃气轮机集成了极其复杂的零部件体系,关键转子的生产历经多轮冷热加工与反复测试,中间任何一道出了偏差,几百吨的钢就废了。门槛不在图纸上,在于“敢在几百吨的件上试错”的那种资格。它只能靠时间攒:老师傅的手感,失败之后的复盘,最后攒成一种本能。招商引资能搬来厂房,搬不来这种本领。

黑龙江最厚的家底,是极端制造的能力密度。这些“首台”“首套”说的是同一件事——这块土地能造出别人造不出的东西。

往东看。佳木斯与喀什、三亚共同构成中国卫星测控的“陆基大三角”,晴朗少云的天气、开阔的仰角、洁净的电磁环境,使这里每日最多可接收卫星过境信号6.5轨,相较国内其他点位至少多出2.5轨,成为卫星地面站建设的理想之地。今年,它进入商业航天创新联合体的“国家队”。

但能力不等于收益。过去这套能力主要用于“交付国家任务”,标准是可靠、是周期、是安全;如今放进市场,标准变成成本、迭代速度、客户的耐心。从任务逻辑切换到市场逻辑,比技术攻关更难。今年全省组建创新联合体62个,研制省首台(套)产品47项,推广高校院所科技成果81项——这些数字背后,是在给“能力”找出口。

把“冷”卖出去

黑龙江过去卖的东西都实在:油、煤、木材、粮食,要么埋在地下,要么长在地上。现在它开始卖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冷”。

这个转身不是临时起意。省委省政府反复讲“国家所需、龙江所能”,翻成大白话就是:先看国家缺什么,再看自己能干什么。

数据中心最费电的是制冷。黑龙江地域辽阔,寒冷漫长的冬季可持续5至6个月,气候相对干燥,年平均气温3.5℃,利用自然冷资源时长达7719小时;风能资源技术可开发量约2.3亿千瓦,居全国第四位,风电年利用小时数达3500小时。冷量和绿电叠在一起,“绿电”就变成了“绿算”。今年9月,黑龙江入选国家算力互联互通区域节点,算力总规模居东北三省首位,中国移动哈尔滨万卡智算集群已经投运。“十五五”时期,我省要力争做到10万PFlops,探索“南数北算”。

我省没有走对标追平的老路,而是把“冷”这份独有的地域条件,完成从固有现实到发展资产的价值转换。很多时候,束缚地方发展的,从来不是资源,而是命名资源的视角。

同样的重新命名发生在小兴安岭。伊春有24.87万公顷白桦纯林,桦树汁年允采量27万吨。过去一片林子值钱的是木头,春天淌出来的汁水多半白白渗进土里。2025年,伊春采了12.99万吨,三十多家加工企业把它做成饮品、保健品、护肤日化等20多种品类,“伊春桦树汁”今年进入中国消费名品名单。

这种对本土资源的再挖掘,不只发生在林海深处,也落地在一望无际的黑土农田之中。哈尔滨华工智耘的牵引式激光除草机器人,仅需10毫秒即可完成单株杂草识别,每小时可清除上百万株杂草。产品今年7月发往澳大利亚,标志着国产高端智能农机在物理除草赛道实现整机规模化出口突破。

场景,是黑龙江最便宜也最贵的生产要素。所谓因地制宜,就是把自己的禀赋翻译成产业语言——“冷”翻译成算力,“风”翻译成绿电,“黑土”翻译成验证场。

看不见的地基

在这些耀眼的产业塔尖之外,还藏着另一本常常被忽略的发展账本。真正托举新型工业化走得更远的,是厚实的产业底盘。全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累计1353户,“小巨人”企业71户,今年认定复核创新型中小企业303户、专精特新中小企业317户。

黑龙江的产业链根植于龙头大企业的产业骨架。一重、哈电、大庆油田构筑起工业体系的核心支柱,大量本地中小市场主体围绕龙头开展配套协作,大厂的生产节奏,深刻关联着数十家本地配套企业的发展态势。黑龙江以梯度培育的方式,分层分类赋能中小企业,推动市场主体阶梯式成长,织密产业链协作网络。

与之并行的,是一套面向企业的常态化服务体系。全省1.4万户企业配置政企联络员,两万多名各级干部开展包联走访,累计响应处置企业各类诉求1.1万个。这些诉求大多落脚于具体实务:用电报装办理、信贷续贷协调、厂区通行道路完善。在产业协同发展的过程中,通过制度安排持续降低企业运行的交易成本,正是地方推动产业成长的重要路径。

数智化也在往下沉。规上制造业和“专精特新”企业里,智能化水平达到国家一级及以上的超过九成,比年初提高42个百分点。哈尔滨电力装备、齐齐哈尔乳制品、大庆绿色化工等8个集群成为首批省级先进制造业集群;红肠、白酒这些老味道,也进了中国消费名品名单。

塔尖决定高度,塔基决定站不站得住。一个省份的制造业,最终是靠成百上千家能把配套做厚的中小企业撑起来的。省委省政府把力气花在这些不显眼的地方,逻辑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