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散伙那天,我对顾川说:我没婚外情。

他说:你不用解释了。

我把手里的钥匙放到茶几上,钥匙碰到玻璃,响了一声。

我就是想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一直以为我和江屿有事。

顾川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点开任何东西。

你们有没有事,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为什么把他的名字写进离婚协议里?

他抬头看我。

我没写。

你让律师写的。

我只是说,他是我们婚姻里最碍眼的人。

碍眼,不等于有事。

顾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是终于愿意看我一眼。

你每天给他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工作顺不顺,钱够不够用。你给他买衣服,买鞋,连他换工作都替他跑手续。我生病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你那次只是胃不舒服。

你看,你记得。

我记得。

你记得他每一个生日。

他没有家人。

我有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反而让我停了下来。

客厅里放着我们结婚后买的那张灰色沙发,坐垫右边塌下去一块。

顾川一直坐右边,我坐左边。

我们吃饭的时候也这样,电视开着,谁都不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旧信封,放到他面前。

江屿不是我的情人。

那他是谁?

一个我答应过要照顾的人。

你答应过的人很多。

可你不在里面。

顾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说这句。

说出来以后,屋子里忽然空了。

连冰箱的声音都显得很近。

我们结婚七年,前两年还算像夫妻。

后来顾川升了职,开始频繁出差,回家以后先看工作群,再洗澡,再睡觉。

他不打牌,不喝酒,没有暧昧对象,甚至没有明显的缺点。

他只是把所有耐心都用在了外面。

我也没闹。

我把家收拾得很干净,把账单按月份装好,把他的衬衫按颜色挂起来。

逢年过节去看他父母,买的东西不贵,包装一定体面。

别人都说顾川娶了个省心的女人。

顾川也这么说。

你最好了,从来不让我操心。

我当时听见,只觉得这句话像一张合格证。

后来江屿出现了。

他比顾川小七岁,刚到公司时连会议记录都做不好,午饭总是一个人坐在楼梯口。

第一次加班,我看见他对着一盒冷掉的盖饭发呆。

我问:不吃?

他说:等我妈送。

你妈不来。

她说过会来。

晚上十点,他还坐在那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他只是忘了那天是周几,忘了自己为什么还在等。

我给他点了一碗面。

从那以后,他叫我岚姐。

顾川第一次看见他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他问我:你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江屿还在公司。

他说:你们公司倒闭了吗?

他出了点事。

他什么事都找你。

因为他没有别人。

顾川笑了一下。

我也没有别人。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把筷子放下。

你有我就够了。

那时候我还信过。

现在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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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和顾川真正开始出问题,是在一张照片以后。

江屿换工作那天,我送他到楼下。

他穿着我买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纸袋,里面是我给他的几本书。

他站在路边问我:岚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今天入职,不适合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别人都有人教,只有我什么都得自己摸。

那你就多摸几次。

你说话一直这么不客气吗?

对你已经很客气了。

他笑了。

顾川站在街对面的车旁,看见了这一幕。

回家以后,他没有问我江屿怎么样,只问:你们聊得挺开心。

他换工作,紧张。

你还送他。

顺路。

你们公司在城东,新公司在城西,哪里顺路?

我不想和你争这个。

是你不想争,还是你怕争?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里面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我拿出来,掰了一小块。

照片谁发给你的?

没人发,我自己拍的。

你跟踪我?

我刚好在那儿。

顾川,你自己都不信。

他没有继续说。

第二天,我发现衣柜里少了一件他的白衬衫。

他出差带走了,行李箱却还在卧室门口。

后来我才知道,他临时住进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他给我发消息。

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回:好。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句。

江屿的事,你最好处理干净。

我删掉了对话。

不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我突然不想解释。

周末,闺蜜许宁来找我。

她一进门就问:顾川真要和你离?

他说再看看。

那你还管江屿?

他刚换工作,工资断了一个月。

许宁看着我。

你有没有发现,你对谁都比对自己好?

我对自己也不错。

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熨衬衫,晚上等他回来。我说你一句,你就说夫妻应该这样。现在你给江屿交房租,又说是因为他没有家人。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你今天来就是问这个?

我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把照顾人当成感情。

我没把它当感情。

那顾川呢?

我没有回答。

许宁往后靠了靠。

你还爱他吗?

这句话不难回答。

可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就是还爱吗?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满。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向窗外,楼下有个男人蹲在车边擦轮胎,擦得很慢,一点灰都不放过。

许宁还在说话,我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那天晚上顾川回家拿文件。

他站在卧室门口,问我: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江屿断掉?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的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把文件塞进公文包。

你对他,比对我有耐心。

你需要的不是耐心。

那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一个什么都别问的人。

他拉上拉链。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看着他,没有解释。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岚岚,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你要拯救的对象。

我没有。

你有。

那你呢?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一直留在原地,等你哪天突然想起我是你妻子?

顾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变了。

我只是累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我冷静。

03.

顾川正式提出离婚,是在一个周三下午。

他把协议放到餐桌上,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房子给你。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倒是大方。

房子本来就登记在你名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也没想过离婚。

现在想过了?

想了很久。

我把协议推回去。

多久?

半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越来越像一个陌生人开始。

是从江屿开始吗?

你还要提他?

是你先提的。

顾川拿起咖啡,发现已经凉了,还是喝了一口。

你说你们没关系,可你们每天联系。早上问他起没起,晚上问他到没到家。他换工作,你比他自己还着急。他借钱,你不告诉我,自己替他还。你给他买的那双鞋,和我结婚纪念日收到的是同一个牌子。

那双鞋是他面试穿的。

所以你知道他要面试,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过。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会。

你以前什么都告诉我吗?

告诉过。

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很多时候。

比如?

比如你母亲生日,我提醒过你。

你看,你说的永远都是这些。

他把杯子放下。

家里的事,父母的事,账单,饭菜,哪天该买什么。你说的都是安排。你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了你会听吗?

你没说过。

我说我不想去你家吃饭,你说我不懂事。我说我不喜欢你朋友来家里喝酒,你说我扫兴。我说我想换工作,你说现在不稳定。

那你可以坚持。

我坚持的时候,你说我变得不可理喻。

你现在倒是很会说。

我只是把以前没说完的话补上。

他伸手压住协议。

那江屿呢?

他是我工作上认识的人。

他对你有意思。

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叫我姐。

顾川笑了。

叫姐就没事了?

至少比你叫我岚岚的时候更像是在叫一个人。

他看着我。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句。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继续过现在的日子。

因为我不够温柔?

因为你对我有要求,对我没有兴趣。

夫妻过日子,不就是要求吗?

那你也可以要求我赚钱,做家务,懂事,体面。你要求什么都行。你不能要求我一边被你忽略,一边证明自己还在爱你。

顾川拿起笔,在协议最后签了字。

我没有签。

他说:你总要拖到最后。

不是拖。

那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

你不是已经累了吗?

累不代表马上就能离开。

他靠回椅子里。

你怕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划痕。

怕别人知道我也没过好。

你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有。

谁?

所有人。你父母,许宁,公司的人。大家都觉得我们很稳。你也一直这么说。

所以你为了体面不离婚?

我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我只是想知道,离开你以后,我每天早上醒来,要不要继续给别人准备早餐。

顾川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开了很久,他只倒了半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江屿发来的消息。

岚姐,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你不用再管我。

顾川看见了。

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你连这个都要瞒我。

我拿过手机。

江屿又发来一条。

我爸来找我了。

我手指停住。

顾川问:谁?

他父亲。

他不是说他没有家人?

他说的是,没有人管他。

顾川皱了皱眉。

我没有告诉他更多。

那晚,顾川睡在客厅。

我在卧室里整理抽屉,把旧票据一张张撕掉。

撕到结婚证复印件时,手停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顾川的声音。

岚岚。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许还能重新开始?

我把纸片放进垃圾桶。

你想从哪里开始?

从不提江屿。

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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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江屿的父亲来找我的那天,顾川也在。

那人站在公司楼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先问我:江屿在吗?

他今天不上班。

他电话不接。

您找他有事?

我把房子卖了,他得搬回去。

我愣了一下。

卖房子?

那是我的房子。

他住了十年。

我养他这么大,不是让他在外面装清高的。

顾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你就是他那个岚姐?

我点头。

他欠你的钱,我以后还。

不是欠我的。

那你为什么给他交房租?

因为他那段时间没有工资。

他没工资关你什么事?

我没有说话。

顾川忽然开口。

确实不关她的事。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江屿父亲。

您是江屿的父亲?

是。

他这些年一直住在外面,您没有找过他?

年轻人闹脾气,过几年就好了。

过了几年?

那人没回答。

我听见自己说:十二年。

顾川看向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江屿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件事时,只说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再婚,继母不喜欢他,他就搬去跟外婆住。

外婆去世后,他一个人租房,一边上学一边打工。

他从没说过父亲的名字。

他不愿意回去。我说。

他不回去就不用认我这个爸?

您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他认您。

那人脸色变了。

你一个外人,管得太宽了。

我确实是外人。

我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

这是江屿新工作的合同复印件,房租我已经帮他交到年底。您要找他,先别把房子卖了。

你凭什么替他做主?

我没有替他做主。

那你凭什么给他钱?

因为他开口了。

他跟你开口,你就给?

我能给的,我给。

顾川看着我。

你从哪儿来的这些钱?

我的工资。

你把存款拿出来帮他?

只是一部分。

岚岚。

你别这样叫我。

他闭了嘴。

江屿父亲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里面滚出两个橘子。

他小时候也这样,谁给他一点东西,他就记一辈子。你别以为他现在叫你姐,就是真的把你当家人。

我弯腰捡起橘子,放回袋子里。

我没想过让他把我当家人。

那你图什么?

我没有答。

顾川替我说:她图自己心里舒服。

我抬起头。

你闭嘴。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这样对他说话。

顾川僵了一下。

我把江屿父亲送到路边,告诉他江屿今晚会联系他。

其实我不知道江屿会不会联系,我只是暂时不想让事情继续在公司楼下闹。

回到办公室,顾川还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什么?

你不是单纯帮他。

你想听什么?

你到底把他当什么?

一个弟弟。

你有弟弟?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对他?

我坐到椅子上,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合同按日期放,发票按金额放。

顾川站在对面,等我回答。

我没有抬头。

因为我见过他父亲。

你见过?

见过你。

他没说话。

我把一张发票压平。

江屿刚来公司的时候,犯了一个很小的错。你当时来找我,在会议室里说,年轻人犯错没关系,重要的是别让他觉得自己没用。

顾川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过?

你说过。

我不记得。

我记得。

所以你帮他,是因为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后来发现,你只在别人面前有耐心。

他慢慢坐下。

我继续整理文件。

你对下属说话,永远知道要留三分余地。你对客户能记住对方孩子的名字。你对你父母也很有耐心。你回家以后,就只剩下一副用完的脸。

我没想过你会这么看我。

我也没想过会看你这么久。

顾川低头看着地上的塑料袋。

江屿知道这些吗?

他不知道。

你也没告诉他?

没有。

为什么?

说了就像施舍。

这句话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江屿打来电话。

我接起。

岚姐。

你父亲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你别替我说好话。

我没替你说。

我不回去。

那你自己想清楚。

你还管我吗?

我看了一眼顾川。

管到今天。

江屿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明天呢?

明天你自己吃饭,自己交房租,自己做决定。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顾川问:你真的不管了?

他成年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要舍。

我低头把文件装进袋子。

顾川忽然说:那我们呢?

我说: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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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江屿后来没有回父亲那里。

他在新公司干得不算好,第三周就被主管叫去谈话。

他给我发了一长段消息,删了又发,最后只剩一句。

岚姐,我是不是还是不行。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顾川那天回家拿最后一箱东西,正好看见我的手机。

你不回他?

他该自己解决。

你不是最擅长替别人解决吗?

以前是。

什么时候改的?

今天。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

你真的要签字?

嗯。

房子你留着?

我不想搬。

我可以把我的那份给你。

我不要。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何必?

我住惯了。

他看着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规矩,顾川微微侧着头,手搭在我肩膀上。

那时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顾川说不用,已经够近了。

后来照片一直挂在这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怀疑你吗?他说。

因为我和江屿联系太多。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你对别人有耐心,对我没有。

你说过了。

我以前以为,是因为你不在乎我了。

我没有接话。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灰色保温杯,拧开杯盖,里面还有半杯水。

后来我问了许宁。

我抬头。

你问她什么?

她说,你认识江屿的第一天,就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你给他交房租,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你知道他不敢开口。

许宁不该告诉你。

她还说,你这些年一直在等我问你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我把桌上的水杯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什么都告诉你?

不是她告诉我的。

那是谁?

顾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是我写给自己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再把别人需要你,误认成别人爱你。

那张便签贴在书柜里面,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翻我东西?

我找文件的时候看到的。

看到了就算了,为什么拿出来?

因为我现在才明白。

明白什么?

你一直在照顾江屿,也一直在照顾我。只是照顾我的时候,你开始算了。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会记得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休息。你把这些都做得很完整。可你后来不再问我想不想要。

你说过,不用问。

我以为你不会问,是因为你知道。

你自己说过,你不喜欢我太黏。

我说的是工作日。

你说过很多次。

顾川垂下眼睛。

你把我推开以后,我才发现家里没人说话。

你以前也不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还要证明我们没有问题。

给谁证明?

给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你。

他靠在餐桌边,拿起那只保温杯。

今天江屿来过。

我愣了一下。

他来找你?

他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你见他了?

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父亲把房子卖掉以后,给他打了电话。

我没有问下去。

顾川把杯盖放回去。

他父亲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当年不是不要他,是自己不知道怎么留下他。

我低头看桌面。

江屿没原谅。

他说了什么?

他说,先从每个月见一次开始。

我点了点头。

顾川说:他还说,你不要再给他钱。

他倒是长大了。

他说你帮他的那一年,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被人放在心上。不是因为有用,也不是因为听话。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头撞到了桌沿。

顾川下意识伸手扶我,我避开了。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把他当成你的情人。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时候害怕。

害怕我离开你?

害怕你已经在别人那里过得比在我这里好。

我把笔放回桌上。

我确实在别人那里比较像一个人。

他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现在听见了?

听见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餐桌,桌面上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渍。

顾川拿出离婚协议。

签吧。

你不想重新开始了?

我想过。

现在呢?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签?

因为你已经不想继续了。

你可以留住我。

我知道。

你不试试?

我试过七年。

他说完,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顾川没有看我,只把另一份收进文件袋。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问:你今晚吃什么?

随便。

冰箱里有饺子。

知道。

别煮太久。

顾川。

嗯?

你以后还会问别人过得好不好吗?

他想了一会儿。

会。

那就好。

他走了。

我在厨房里把两只水杯并排放好,又拿走了一只。

06.

离婚以后,我没有立刻搬家。

顾川偶尔回来拿东西,次数越来越少。

他把书带走了一半,冬天的衣服带走了两箱,厨房里的那只蓝色锅留给了我。

他说他用不惯。

我知道那口锅是他结婚第二年买的,买的时候说以后要学做饭。

后来只煮过一次面,锅底就留下了一圈洗不掉的印子。

江屿开始自己交房租。

他第一次发工资,给我买了一袋橘子,放在公司门口。

我不是来还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请你吃橘子。

这算请人吃饭?

我预算不够。

我接过袋子。

你父亲呢?

上周见了一次。

怎么样?

他问我冷不冷。

你怎么说?

我说不冷。

其实呢?

其实有一点。

我看着他。

他笑了。

岚姐,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有哭。

我什么都没说。

你心里说了。

你现在会猜别人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的东西很多。

我没接话。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正在补货,纸箱堆在门口,挡住了一半路。

江屿把橘子拿回去两个,说是留给同事。

我问:你最近还给你父亲打电话?

偶尔。

别勉强。

不是勉强。

你可以慢一点。

我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也可以慢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

重新过日子。

我没回答。

顾川搬走后,我开始自己做饭,做得不好也不急着倒掉。

盐多了就喝水,菜糊了就叫外卖。

家里的灯坏过一次,我没有等谁回来,自己打电话找人修。

许宁说我变懒了。

我说:我只是少做一点。

她问:顾川有没有后悔?

你怎么总问他?

因为我想知道男人是不是都要等失去以后才明白。

他明白不明白,和我没关系。

你真的放下了?

我正在拆快递,里面是一只新的水杯。

没有。

那你还说没关系?

放不下,也可以不回头。

许宁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怕别人觉得我不好。

现在呢?

现在也怕。

她笑了一声。

那你还改什么?

怕也要改。

她没再说。

晚上九点多,顾川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他又打了一次。

我接起来。

什么事?

我在你家楼下。

你来拿东西?

不是。

那你上来吧。

电话那头停了停。

我想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什么事?

江屿父亲让我转告你,他想请你吃顿饭。

我不去。

他说不是道谢。

那是什么?

他说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电话里不能说?

他说他不太会说。

我看着窗台上那袋橘子,已经放了两天,有一个表皮开始发软。

顾川。

嗯。

你还在楼下?

在。

你不上来?

我怕你不想看见我。

那你为什么打电话?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让我上去。

我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有他很轻的呼吸声。

我最后说:电梯坏了,从楼梯上来。

他笑了一下。

好。

我挂断电话,把门锁打开。

屋里还放着他的旧拖鞋。

我本来想扔掉,后来一直没动。

我把那袋橘子拿进厨房,洗了两个,放在盘子里。

又觉得两个太少,添了一个。

顾川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饺子。

我妈包的。

放冰箱。

她说让你趁热吃。

现在不热了。

那就明天吃。

我接过盒子。

他没有马上走进来。

岚岚。

嗯。

我最近学会做饭了。

会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你以前就会。

以前只是照着菜谱做。

现在呢?

现在知道要先问别人饿不饿。

我看着他。

他没有往前走。

门口的灯亮着,照见他鞋边沾着一点灰。

他大概从楼梯上来的,裤脚有些皱。

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江屿发来消息。

岚姐,我爸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把手机扣住。

顾川问:谁?

江屿。

他又找你?

嗯。

你要回吗?

等会儿。

他点了点头。

我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顾川走进来,把那盒饺子放在厨房台面上。

他看见桌上的三个橘子,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

这个甜吗?

不知道。

你没吃?

还没。

他把橘子剥开,掰下一瓣,没有递给我,自己尝了一口。

有点酸。

那你还吃。

习惯了。

我去厨房拿了只盘子。

顾川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我能陪你去吗?

去哪儿?

吃饭。

我看着他。

你去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他父亲会说什么。

你不是外人。

以前是。

我把盘子放到他面前。

三个橘子,少了一个。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声音听不清。

顾川拿起第二瓣橘子,慢慢剥掉白色的筋。

我没有回答他。

他也没有催我。

后来那顿饭到底有没有吃成,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顾川没有再问我江屿是谁,我也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