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山|林木生集团(LBS)董事长
马来西亚福建社团联合会总会长
【编者按】
祖父15岁从安溪下南洋;六十多年后,他一年飞十几次泉州,把项目做回故土。外人算他的身家,他只记得祖父的嘱托。这一期“风云闽商”,不论头衔,只讲一段跨越山海的寻根之旅。
在马来西亚,“林木生”这三个字,既是集团的名字,也是一条公路的名字。
在福建安溪,这条路起点是官桥镇新春村。
村子在镇子西北角,海拔四百多米,常年云雾绕山。
村口的林氏宗祠,灰瓦翘角,石墙斑驳。
它见过这个家族从这里走出去,也等着他们再走回来。
安溪县官桥镇新春村的林氏宗祠
01
一句嘱托,
从南洋带回安溪
故事要先回到上世纪初的厦门港。
林福山的祖父林伙,15岁,安溪新春村人,跟着亲戚挤上一艘下南洋的船。
那时候山里没别的出路,年轻人攒够一张船票,就把命押在海上。
老人在马来西亚打拼一辈子,临走什么都没留给家里,只留下一句嘱咐:
“只要有能力,就要回报家乡。”
这句话,从此成了林家的家训。
1957年,林福山生在马来西亚雪兰莪州双溪威新村。
家是一栋双层木屋,几十口亲戚挤在一个屋檐下。
父亲林木生早出晚归,在工地和账房之间跑;母亲在家照看一大家子孩子。
林福山是长子,底下还有弟弟妹妹。
小时候饭桌上、祠堂里,长辈反复提起祖父那句话,他听着听着,就记进了心里。
他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说得很平淡:
“穷是真的穷,但谁也不觉得苦得受不了。”
只是祖父上船时的背影,和那句“回报家乡”,一直压在他心底。
一句嘱咐,跨过山海,落在了长孙身上。
安溪县官桥镇新春村,海拔四百多米,常年云雾绕山
有些路,是岁月剪不断的。一代代人走向远方,又循着血脉修回来。
02
一张文凭,
和父亲的一本账
要谈回馈,先得把自己的根立住。
林福山的第一份答卷,是接下家里快撑不住的生意。
高中毕业报考英国大学时,出国的人多半挤电子工程,他偏选土木——
一是数学本就是强项,二是家里做建筑,他学成回来,就能站到父亲身边搭把手。
在英国,他日子过得很紧,最后以一级荣誉学士毕业。
毕业前,几家有名的房屋发展企业已经找上门,导师也劝他留下读博,他心里动过念。
可远在马来西亚的家里,生意正塌一角。
上世纪80年代初,全球经济萧条。
林木生的公司是承包商,工程做完了,工程款却收不回来。
大笔成了死账,小笔欠款磨破嘴皮也催不动,公司现金流几近断裂。
一封封来信从吉隆坡寄到英国,林福山看着看着,心里清楚:
这个时候自己不回去,没人替父亲扛。
1982年,他放弃升学,回到吉隆坡,从父亲手里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账。
回国头一年,他跟着工地跑,看清了这行的残酷:
承包商永远是被人挑的那个,工程款攥在开发商手里,自己赚辛苦钱,扛全部风险。
他心里明白,公司要长久活下去,必须自己有地。
这话一出口,家里先炸了,父子俩争执了好几回。
他从不硬顶。每次争执,他都把账本摊开,拿测算一遍遍解释,坚持以公司利益为准。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拉上两个弟弟一起提改革——最小的弟弟当时还没成年。
1992年,林福山正式出任集团董事经理,带着公司从承包商向房地产开发商转型。
而转型后的第一战,契机却有些出人意料。
那年马来西亚羽毛球队夺回阔别25年的汤姆斯杯,政府奖励给教练和球员一片土地。
他抓住机会联合羽球精英共同开发,两年内高质量完工,一经推出便被抢购一空。
就是这一仗,公司头一回用自己的地名正言顺赚到开发的钱。
十年磨一剑,2002年,集团正式在大马交易所主板挂牌。
林福山在林木生集团总部
所谓眼光,多数时候不是看得多远,而是敢在别人收手的时候接住。
03
一块地,
把承包商变成了开发商
真正把集团托起来的,不是顺境,而是三场难过的坎。
其中最险的一场,发生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
风暴来之前,集团项目主打高价盘,房子盖到一半就有人订,售楼处天天热闹。风暴说压境就压境:
马币暴跌,原料成本一路蹿升,建好的高价房一夜卖不动;手里提前买下的地,一块块成了压在账上的石头。
售楼处一天接不到几组客,工地上的工程款还在往外付,现金流一天天绷紧。
摆在林福山面前的,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
硬扛高端路线赌行情回暖,万一两三年起不来,几十年基业可能一并压垮;
放下“高端开发商”的体面降价转向,等于推翻所有产品定位,当着同行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那段时间,林福山白天跑工地、跑银行,晚上留在办公室对着账本一遍一遍算。
最后他拍板:卖地、贷款、降价。
面临抉择,他的原话掷地有声:
“过去能赚一块钱的交易,现在只求赚五毛,只要能卖得出去。”
降价不只是改一个数字,而是先让公司活下来——能回笼的钱尽快回笼,悬在半空的项目一个个落地。
正是这种不讲面子、只求回款的务实,硬是把公司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风暴里他还看清:中低价房几乎不受影响,买不起高价房的人本来就要买便宜房。
于是集团把开发重心整体挪到中低价位,提出四个字:居者有其屋。
政策一落地,建好的房子一经推出便迅速售罄。
此后的两次大考,他依然交出了同样的答卷。
2007到2008年,油价和建材齐涨、次贷危机蔓延,集团近两年没有新盘,他当机立断卖掉中国地块回笼现金,并由此想明白:
只做开发不行,房子交给别人盖,品质就捏在别人手里。
后来集团旗下的创建集团(MGB),设计、施工、预制构件一条龙自己做。
2011年,根基稳了,他又推动品牌从中低价推向中高档,同时不放弃可负担房屋这条线。
这场主动求变,让集团的客群覆盖面变得更广,也迎来了新一轮的增长。
危机不教人做事,它只逼人做选择。他每一次的转身,都透着闽商特有的韧性。
04
把项目,
一路做回故土
在商海搏击半生,林福山始终没有忘记回望家乡。
1993年,他以林木生集团名义,在广东珠海投资兴建珠海国际赛车场。
1996年11月投入使用,是中国第一条符合国际标准的永久性赛道,全长4.3公里,主看台一万多个固定座位。
2015年,他推动赛车场转型升级,赛道之外又装进旅游、商贸和一座“马六甲文化与经贸中心"。
在他看来,借着“一带一路”的东风,改好的赛车场就是一个可以照着做的样板。
珠海国际赛车场,中国第一条符合国际标准的永久性赛道
在珠海落子后,他的目光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投向了家乡泉州。
2024年,他决定在鲤城区古城区域做一个东南亚风情街区:
特色餐饮、艺术空间、度假院落、文化体验,再配套一座泉州马六甲文化交流展示馆。
为此他专门成立云森(福建)文旅有限公司,从注册、看地块到备案,一步步自己推着走。
选址那段日子,当地街道团队陪着他一处处转——老宅子、旧厂房、空置地块,前前后后看了很多次,点位才最终定下来。
如今,他几乎每个月都要飞一次泉州。
人在吉隆坡管着一家上市公司,还要一趟一趟往福建跑,图什么?
他的理由质朴却有力:
“回家乡投资,我乐意亲力亲为。”
面对《人民日报》记者,他的回答依旧笃定:
“中国市场有商机,政府服务高效,我们敢投、愿投、放心投。”
投资落在哪里,心意就跟到哪里。
祖父嘱咐的“回报”,在他这里不是捐一笔款,而是把项目、把资源实实在在做回故土。
投资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单向的索取,而是与这片土地的彼此成就。
05
一条路,
修到祠堂门口
商业之外,他记挂得最久的,还是安溪那座小村。
上世纪90年代,林木生回到安溪,看到赤岭村到新春村十几公里全是坑洼山路,乡亲们赶一趟集要翻半天,便掏钱修了一条四米宽的水泥路。
路通那天,村里人把它叫作“林木生公路”。
多年后林福山回乡,车沿山路开进新春村,他在这条路上下了车,沿着路走了一段。
或许是想亲脚踩一踩父辈当年走过的泥泞,他沿着路默默走了一段。
此后不久,他便出资将路面从四米拓宽到了六米,一直铺到了祠堂门口。
从那以后,他每次回乡祭祖,车窗外最先掠过的,就是这条路。
修好了这条路,林福山对家乡的反哺并没有停下。
从早年随父亲回乡探亲谒祖,到后来频繁参与世界闽商大会等侨界活动,他一直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了港口物流、食品加工等多项跨境投资。
早在2017年3月,他就作为海外特邀代表,列席了全国政协十二届五次会议。在会上,他积极为家乡发展建言献策。
2024年,他又从安溪县手里接过“安溪茶文化海外推广大使”的聘书,要把铁观音、德化瓷这些家乡好物,一盅一件送到海外乡亲眼前。
无论走到哪里,谈及这份执念,他的话总是带着泥土气:
“树有根、水有源,人一定要饮水思源。”
2017年3月,林福山列席全国政协十二届五次会议
祖父走出去时是一条泥路,他回来时,把路修到了祠堂门口。
这句话,他用了六十年去兑现。
生意做到最后,比的不是谁赚得快,而是谁走的时候,还愿意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06
三点以后,
把这份心传下去
2018年,林福山被推选为马来西亚福建社团联合会总会长。
接下这份差事,他给自己划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每天上午8点到下午3点,处理公司的事;
三点以后,时间全部交给社团。
不管活动大小,只要收到邀请,他尽量到场。
而且不是到场拍张合影就走——
他提早到,坐下来和乡亲们泡茶、聊天。
在马来西亚,泡茶就是福建人社交的方式,一杯茶端起来,事情就好商量了。
他有一套自己的说法:
“有解决不了的事就开会讨论,开会也解决不了的事,就找朋友泡茶去!”
2024年,中马建交50周年。
福联会在吉隆坡主办第十一届世界福建同乡恳亲大会,来自六大洲的3300多名闽籍侨领和华侨华人聚到一处。
为了这场会,林福山跑遍全球各地的福建同乡会、商会,一家一家上门去请;
大会期间,建盏、德化瓷、铁观音等上百种福建产品集中亮相。
也是在他的建议下,东盟各国福建社团侨领联合成立了东盟福建社团联合总会,他任首届轮值主席。
福联会成立于1957年,跟马来西亚独立是同一年。
六十多年里,它做的事不只是联谊:
为华人发声,就社会课题跟政府部门对话,办华文教育。
林福山讲得很清楚,华人社团、华文教育、华文媒体是文化传承的“三大支柱”。
他这一代人要做的,不是把牌子守在自己手里,而是把这根线,交到下一代年轻人手里。
2024年11月,林福山在吉隆坡会展中心为恳亲大会商贸展致辞
林福山在社团活动上讲话
2025年4月,他出现在泉州“海丝"侨商投资贸易大会上。
镜头里的他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走路仍然很快。
谈及未来的工作,他表态:
“马来西亚福建社团联合会将充分发挥好桥梁纽带作用,增进福建与马来西亚交流合作,大力推动华文教育,为福建发展作出积极贡献。”
从安溪山村到吉隆坡的写字楼,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多年。
走到今天,他做的事其实只有两件:把房子盖好,把乡亲的事办好。
钱能盖楼,人才能搭桥。他接过的不仅是父辈的砖瓦,更是祖父那句沉甸甸的嘱咐。
双溪威那栋木屋早就拆了,旧址换成了杂货店。
新春村那条路还在,六米宽,水泥的,
车能一直开到祠堂门口。
他常说树有根、水有源。
祖父当年下南洋时留在故土的根,
他替老人守住了。
岁月流转,南洋的风吹白了头发,
却吹不散祠堂里的香火。
正如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编辑 | 肖泽峻
审校 | 杨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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