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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面包车刚靠上路边,周秀兰就举起了手。她挤到车门前,说自己做过食堂,洗菜、切菜、收拾灶台都熟。

招工的人问她多大。她说六十四,对方的目光越过她,点了身后一个男人:“上车,搬水泥,整袋的。”

周秀兰扶着车门追了一步:“我也能搬轻些的,或者管中午的饭。”那人摇头,车门合上,尾气扑了她一脸。

她把手放进衣兜,摸到一团黏湿。早上煮的鸡蛋被捏裂了,蛋白沾在兜布上。她用纸包住,仍站回队伍最前头。

这是食堂撤走后的第九个清晨。前几天她总怕熟人看见,躲在路口旁的树后;今天她想,下一辆车若来,至少得让招工的人先看见她。

天亮后,又有车停下。司机要两个人去清一间空铺,活能干到傍晚。周秀兰问扫地擦窗行不行,对方说还得把旧货架抬上二楼。

她看了一眼货架的铁脚,仍说可以试试。旁边的人问了一句有没有电梯,司机答没有,随即把车开向队伍另一头。

两个年轻人上了车。周秀兰没再追,她刚才为了挤上前,把裂开的鸡蛋攥得更紧,指缝里都是碎壳。

路口渐渐空了。她去公共水龙头洗手,看到时间已过七点。这个点,陈芸该起床了;她昨晚告诉女儿,今天要替老同事去买东西。

陈芸最近算房贷,连新鞋都拖着没买。陈磊前些天打电话,也说仓库订单少了。周秀兰一想到向他们开口,洗净的手又攥在一起。

路边卖菜的摊主正把空筐摞成一人高。周秀兰走过去,没问有没有一整天的工,只问:“这些筐要往哪儿送?我能帮你搬一阵。”

摊主指着街后的小院,说车快到了,得把空筐从院里清出来,按大小码好。她先搬起两只试了试,筐轻,边沿却硌手。

“干完给你三十,行吗?”摊主问。周秀兰答应得太快,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我会分着摞,不让你回头找。”

小院比她想的深。几十只筐混着泥和烂菜叶,最底下还有积水。她把袖口卷高,一趟趟往外搬,遇到裂边的便单独放开。

摊主原本忙着卖菜,过来看见筐已分成三摞,喊她歇一会儿。周秀兰说等车来了再歇,免得占着院门。

车一到,两人把筐递上车。周秀兰扶着车厢边沿,脚下打了个滑,摊主赶紧接住她手里的那只筐,叫她站稳了再递。

收工时,摊主把三十元塞给她,又递来一根还带土的胡萝卜。她只收了钱:“菜是你拿来卖的,别给我。”

“明天这个时候,还要人吗?”她把钱折齐,问得很轻。摊主说这批筐是替邻铺清的,明天没有;真有事再到路口喊她。

周秀兰点头,替他把挡路的几片菜叶扫进桶里才走。三十元够买今天的菜,明早却仍得靠运气。

她在街口买了豆腐和一把青菜,又挑了两只鸡蛋。卖蛋的人问她怎么不多拿,她摸到兜里那团纸,摇头说家里够吃。

回程的公交上,她把沾灰的袖口翻到里面。邻座让她往里坐,她怕菜袋蹭着人,双膝并得很紧。

进门时,陈芸正对着电脑找一张贷款缴费单。周秀兰把菜放进厨房,先问女儿吃没吃早饭;听见说还没有,就开火热了昨晚的馒头。

“你不是替人买东西?”陈芸隔着厨房门问。周秀兰把青菜洗了两遍,说人家临时改了主意,她顺路买菜回来了。

她煎了鸡蛋,自己只吃那个早上捏破的。蛋黄已经碎了,她拿馒头蘸着吃完,把兜里的蛋壳纸团压进垃圾桶底。

午前有人敲门,送来一个布袋。对方说是原来食堂剩下的个人物品,登记时漏了这袋,请周秀兰收一下。

袋里有她用了好几年的蓝围裙、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削皮刀,还有印着宿舍区名字的工牌。围裙洗得干净,口袋里却留着一张旧菜单。

陈芸走过来,看见工牌,问食堂是不是放假了。周秀兰把围裙折好:“不是放假。宿舍区连同单位都撤了,食堂也撤了。”

“什么时候的事?”陈芸放下手里的缴费单。周秀兰说上周,结算已经清楚,每月一千八的活,以后没有了。

陈芸看着她买回的菜,又看向那件翻进里面的袖口:“那你这几天早上出去,是去找工作?”

周秀兰把削皮刀放回布袋,先说自己认识几个摊主,问问就能有活。她没有提路口,也没有提两辆没让她上车的面包车。

陈芸说自己可以查招聘信息。周秀兰拦住她伸向手机的手:“你先把你的事做完。我今天也挣了钱,晚上给你烧豆腐。”

她把三十元摊在桌上,像给女儿看一张凭据。陈芸没有再问,只说晚饭她来洗菜,便拿着缴费单回了房间。

厨房安静下来,周秀兰把蓝围裙挂到门后。过去它跟着她去食堂,如今挂在自家厨房,她看了片刻,拿起菜刀把豆腐切成整齐的小块。

傍晚做饭时,陈芸按说好的来洗菜,看见母亲正用布擦鞋底的泥。周秀兰说早晨帮人搬了空筐,院里湿,沾一点泥很正常。

陈芸把洗好的青菜递过去,没追问地点。母亲肯把这三十元摆到桌上,已是她今天听到的最多实话。

夜里,周秀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三十,搬空筐”。她想再写个摊主的名字,笔尖停了停,只记下路口的位置。

她把闹钟调到四点二十。明天没有筐可搬,她得早点去,看看有没有别的短活。

第二天凌晨,周秀兰轻轻带上门。陈芸本来已经醒了,听见母亲的脚步走远,才发现门边有一道新鲜泥印,和昨晚擦过的鞋底花纹一样。

她套上外衣跟出去,隔着半条街,看见母亲拎着饭盒拐向临时招工的路口。天还灰着,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周秀兰没有看见女儿。她挨个问停下的车,有没有分拣、清扫或做饭的活;问到第三辆时,司机要人搬砖,她便退到一旁,让后面的人上前。

陈芸站在药店的卷帘门边,手机攥得发热。她原想冲过去把母亲叫回家,可母亲又走向卖早点的摊子,认真问人家需不需要帮手。

那边摇了头。周秀兰才绕到街角的早餐铺,买一碗最便宜的白粥,坐在靠门的小桌旁,把兜里的零钱一枚枚排开。

陈芸进门时,周秀兰正把找零装回小布包。她抬起头,先看女儿的鞋:“你怎么出来了?这么早,脸都冻白了。”

“醒了,想吃口热的。”陈芸在她对面坐下,也点了一碗粥。周秀兰把自己的饭盒往桌下推了推,里面是昨晚留的半个馒头。

许老板在柜台后忙着装豆浆。周秀兰等他空出手,走过去问:“你这里早上最忙,我会备菜、洗碗,能不能让我来做几个钟头?”

许老板认得她常来买馒头,问她以前做什么。听说她做过食堂,他仍指了指满屋的桌椅:“我缺的是全天站班的人,早上忙完,中午也得接着干。”

周秀兰问能不能只做早上。许老板说暂时排不开,一个人接整天才方便,又赶着去招呼客人,话说到这里便停了。

她回桌边端起粥,勺子碰了两次碗沿。陈芸把自己的小菜推到她面前,没有提路口,只说:“你刚才问得挺清楚。”

周秀兰看了她一眼,知道女儿多半看见了。她没有再把饭盒藏着,只说:“昨天那人说,空筐的活不常有。我想来问问做饭的。”

“粥先喝完。”陈芸把小菜碟拨近些。周秀兰本以为女儿会当着店里的人劝她回去,等了半天,只等到这一句。

两人慢慢吃完。出门时,许老板正搬一桶热水,周秀兰顺手替他扶住门。他说了声谢谢,她才跟着女儿往家走。

走到楼下,陈芸说自己看见母亲在路口等车。周秀兰停了一步:“我没答应搬砖。你别以为我什么活都往身上揽。”

“我看见你退开了。”陈芸说,“我也看见你一辆一辆地问。你想继续找,我帮你问合适的活。”

周秀兰没立刻答。进屋后,她把饭盒洗净,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账本,翻到记着三十元的一页,推给陈芸。

前面几页还记着一笔替人择菜的钱,和一次帮摊主收雨棚的钱。数目都不大,字却写得很端正,旁边标着干活的时辰。

“这些是我自己找的。”周秀兰说,“不是天天空跑。”她用手指压住账页,似乎只要纸不翻动,女儿就会相信。

陈芸问能不能看看路口还有哪些活。周秀兰松开手,拿笔圈了两个常有人来招工的时间,账本却被风扇掀过半页。

有几天的日期写在行首,后面一片空白。陈芸数了数,从食堂撤点到今天,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空着的日子却比有收入的多。

周秀兰伸手把纸按回去:“没接上就没接上。今天许老板不缺早上的人,我明天再问别家。”

陈芸没有替她合上账本,问的是:“你做食堂时,最愿意做哪一段?”

“早上备菜。”周秀兰答得很快,“东西到齐,洗切分好,后头做饭就不乱。中午收尾也行,就是站一整天,我现在慢些。”

陈芸把这几句记进手机,说会找能做半天、活也说得明白的地方。周秀兰看她写了“不能搬重物”,提醒一句:“这条别写得像我什么都干不了。”

“那我写清楚,备菜和分拣可以,整袋水泥不接。”陈芸把屏幕转给她。周秀兰看过,点了头。

当天傍晚,陈芸在小区群里问过几个人,没有合适的空缺。她也没把母亲的年纪藏起来,免得人到了地方又被一句话打发走。

第二个清晨,周秀兰仍出了门。陈芸没跟着,只把桌上剩的两个馒头装进饭盒,搁在母亲出门必经的鞋柜上。

周秀兰回来时,饭盒空了,账本上没有新的一笔。她说一家菜店只招整天收银,自己没做过扫码结账,就没有硬说会。

陈芸听完,把昨晚问人的结果告诉她。她们第一次能把“没有找到”说成一件普通的事,接着商量明天该问哪一类活。

午后,陈芸才给异地的陈磊打电话,说食堂撤了,母亲这几天在路口找临工,也告诉他母亲自己想做的是备菜和分拣。

陈磊问要不要先转一笔钱。陈芸说母亲眼下最在意的是能不能靠做事挣钱,若他有合适的活,可以先问清工作和报酬,再让母亲决定。

陈磊想起旧同学赵平开着一家小仓库,偶尔要人贴标、分类。他说先打电话问问,不敢保证每天都有活。

赵平接到电话,说月底有一批货要重新分区,确实能找人做几个半天。他问得很细:来的人能不能认货号,能不能按单子核对。

陈磊说母亲在食堂管过进货登记,愿意学。赵平答应先让她试半天,若做得顺,再排后面的货;日常业务不一定需要添人。

陈磊又问半天给多少。赵平说按现有活计,正常是八十。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陈磊说工资的事他回头再联系,先把母亲能做的活说明白。

陈芸转告母亲时,只说仓库有几次分拣的活,赵平愿意让她试。她没有听到两人后面谈工资的话,便按自己问到的情况原样说了。

周秀兰先问要不要搬箱子。陈芸说重箱由仓库的人搬,她负责看货号和贴标;去不去,得她自己看过地方再定。

“那我去看。”周秀兰把账本翻到下一页,记下地址和赵平的电话,“做不好,我会自己说,不让你们替我说。”

陈芸答应了。母亲拿起笔时,她看见那几页空白仍夹在账本中间,却没有再替母亲把它们翻过去。

仓库第一天,周秀兰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二十分钟。赵平刚开卷帘门,她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赵平带她看货架,说明这批货按货号末尾两位分区,散件先放浅箱,再贴标签。重箱有固定的人搬,她只管桌面上的分类。

周秀兰把规则写下来,试着念了几个货号。她起初盯得太久,旁边的工人已贴完一排;赵平让她慢些,先保证不把不同批次混在一起。

做了半小时,她发现一张标签贴在了相似的箱上。她把箱子拉回来,照单子查了两遍,自己撕下重贴,再请赵平看。

赵平说这处幸亏发现得早,否则发货时还得整箱重查。周秀兰在小本上添了一句:先看字母,再看末两位。

午前收工,桌上的散件分得清清楚楚。赵平给她八十元,说下批货到了再来。她把钱放进账本,回家路上买了细头的笔,方便抄货号。

第二次出勤,她认号快了些,还教新来的工人把容易看混的两个批次分开放。赵平见她不用人时时提醒,约了第三次。

周秀兰回家说起仓库时,连货架怎么排都讲得明白。陈芸看她吃饭有胃口,只提醒她站久了要坐下歇一会儿。

陈磊也打来电话,问她累不累。周秀兰说腿有点酸,眼睛倒用得上:“人家让我来,是有一批货真要分,钱拿得踏实。”

陈磊听见这句,没接话。第二次结算前,他另给赵平发了消息,提出每次由自己补六十元,让母亲收到一百四十元。

赵平问这样做能瞒多久,又说仓库没有每天都要分类的货。陈磊只说先把这几次做完,母亲高兴些,往后的活他再想办法。

赵平没有答应增加出勤,却把第二次的钱按陈磊说的数给了周秀兰。他收下那六十元时,心里已经觉得这事说不长。

周秀兰不知道两人商量过钱。她照旧把一百四十元记进账本,还把仓库的地址告诉了食堂旧同事孙姐,说这里分拣认真,做得好就会再叫人。

孙姐也在找活,听得很动心,问能不能去试。周秀兰说要先替她问赵平,不能擅自领人过去,又答应第三次出勤时带一点自己腌的萝卜,请赵平尝尝。

第三次去仓库,她把一小罐萝卜放在桌角,等收工时再送。赵平刚好有事出去,带她做活的是仓库里负责结算的老刘。

这回的标签印得浅,货号里的一个数字像另一个。周秀兰把看不清的挑出来,用笔写在纸上,请老刘对着原单念给她听。

她发现前一天放好的一个浅箱也贴错了签,便停下手里的活,把那一格全数查过。错的是标签,货没有混,她换好签才继续往下做。

老刘看过后说:“你肯回头查,省了我发货时找错的工夫。”周秀兰笑了一下,把小本子翻到新页,记下那组容易认错的号。

临近中午,老刘让她帮忙核对两人的半天结算。她做惯了食堂进货登记,拿着单子逐项看,发现另一位同事的半天工资是八十。

她又看自己的收款记录:第一次八十,第二次一百四十。老刘说第三次也准备给她一百四十,让她在单上确认。

周秀兰没有落笔,先问是不是两人的工时不同。老刘说上工、收工都一样,只是赵平交代过她这边按一百四十结。

“是我做了别的活,还是账算错了?”她把自己的分类单摆出来。老刘看了看,答不上来,说得等赵平回来。

周秀兰把笔盖好,继续将最后几张标签贴完。她没碰那张结算单,也没把同事叫来问话。

赵平回来时,她直接拿着两张单子到他面前:“你跟我说实话。正常半天是多少?多出来的六十,从哪儿来的?”

赵平看见并排的数字,知道瞒不住了。他说正常是八十,六十元是陈磊补给他的;第一次按八十结,后两次才加上。

周秀兰又问:“这些货需不需要我来分?”赵平说这几批货确实需要人,头两次她也做得好,所以才约她回来。

她把第三张出勤单往前推了推:“那等这批货分完,你还会天天叫我吗?”

赵平说不会。仓库平常的人手够用,货多时才临时找人。他原本就想把这点讲清楚,只是陈磊急着让母亲先有地方去。

周秀兰望向桌上的小罐萝卜。她原以为赵平几次叫她,是仓库眼下缺她这样的人。活是真有活,可多出来的钱不是她挣的;

她却已经告诉孙姐,这里做得好就会再叫人。

“今天的八十,我拿。”她把结算单上的一百四十划去,写上八十,请老刘改好记录,“前一次多给的六十,我回去还给陈磊。”

赵平说今天的补钱还没进账,照八十结就行。周秀兰点点头,没有同他争,只让他往后有真实的短活再联系她,别替谁排一个固定班。

她拿了今天的工资,把原本放在桌角、准备送给赵平的萝卜罐收回布袋。赵平看见了,没有拦,只说:“这事是我没跟你说明白。”

周秀兰说货号以后若还有看不清的,让老刘先挑出来查。她把小本子上那组号码撕下一页留给他,带着自己的笔出了仓库。

走到车站,她想起孙姐还在等消息,便打了电话。孙姐一接就问是不是能去试,周秀兰把话说清楚:仓库眼下这批货做完了,平常不另招人。

孙姐问她不是去了三回吗。周秀兰说三回都做了活,也拿了钱,但她把事情想得太满,介绍得太早了。她答应继续替孙姐留意真正缺人的地方。

电话挂断,她坐过一班车才上去。布袋里的萝卜罐撞着账本,发出轻轻的响声,她伸手把它们隔开。

回到家,陈芸看见母亲带回的罐子,问赵平没收吗。

周秀兰把第三次的八十元放在桌上:“他收不收,先等你们把话说全。给我添那六十块钱,怎么就没人先问问我?”